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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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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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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灯工回忆录(组诗)


初入矿灯房

 

九七年十二月

我妈一天七八个电话

把我从兰州叫回来

技校毕业生分配工作了

去山上翻矸石

我妈找了熟人

改成充电房发矿灯

 

第一次站在几百盏

正在充电的矿灯前

我像极了一盏刚刚出厂的灯

而未来,仿佛不明溶液

在大黑缸里冒着泡

 

每一盏灯都是矿工的眼睛

上千盏灯

构成大地深处的星空

这浪漫的工作

后来我才知道

属于,特殊工种

20260124

 

 

特殊工种

 

穿上化纤防护服

戴上防毒面具和橡胶手套

给矿灯“点眼药”时

我才明白这工种的特殊:

 

每一滴硫酸,都可能

将你送入地狱

而每一盏突然休克的灯

都有可能将一座矿山,送入地狱

20260124

 

 

工作如婚姻

 

发灯,收灯。煤尘弥漫

擦灯,修灯。硫酸刺鼻

——必不可少的日常

也夹带着一点意外乐趣

 

偶尔与工友开玩笑

躲在休息室啃书、做白日梦

偶尔爬到机房顶上吹吹风

在办公楼前的树林独自游荡

 

七八年来

我在笔直的工作里

制造出一点点波折和迷途

却从来没想过一脚踢开

就像父辈的婚姻

2026.1.26

 

 

冬日夜班

 

孩子的作业还没辅导完

电视连续剧看到正关紧处

上班的闹钟就响了

 

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

冲进滴水成冰的黑夜

裹紧棉衣走向机房,就像走向战场

 

九点半,夜班来领灯了

将最明亮的小太阳递出去

也递出去自己的责任和担当

 

十一点多,中班升井了

重返人间的战士,从井口奔过来

收回沾满煤尘的星星,也收回一份安心

 

整整一夜,在窗口和矿灯架之间

来回奔忙,仿佛工蜂

将人间的花粉一点点储存到蜂房

又将蜂房的蜜,一点一点分发给人间

2026.1.29

 

 

梦回矿灯房

 

机房空旷,灯光如昼

窗口拥着一大群,飞蛾

嘴角轻松,眼神沉重

 

而我,手忙脚乱

翻遍灯架,找不到一盏

最亮的灯——

 

我的偏心,加重了我的焦虑

——那即将沉入地层

在黑暗深处采光的飞蛾里

站着我最亲的人

2026.2.16

 

 

同事本色

 

大肚子老马

上班最爱嗑麻子

满嘴五颜六色,比黄河更滔滔不绝

 

瘸腿老陈

两手提十几盏矿灯

一闪一闪,跑得比灯光还快

 

对门办公室某单身男

给矿灯房姑娘们写遍了情书

被拒后,挨个儿起外号——

 

张脸黑,铁黄牙,李弯腿,宋胖子

沾满煤灰的工作服,也掩盖不了她们

耀目的青春,照亮工人黯淡的眼神

2026.2.25

 

 

 

“人都被电车

砸绵了。

 

听到这句话时

我捉着筷子的手“哆嗦”了一下

 

想起早晨剁的肉馅

傍晚不小心踩死的蜗牛

 

从此,这颗汉字

是绵里藏着的针,笑里藏着的刀

 

血肉模糊的电车

——成为永久的肿块

堵在胸口

2026.6.1

 

 

不说再见

 

“再见!”

他戴好矿灯,整整衣领

向我们挥挥手,月光一样的笑容

消失在矿灯房门口

 

半个小时后

噩耗如突然冒落的顶板

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下井时打盹,卷入皮带

 

从此,灯房窗口

再也没有了那样爽朗的笑声

矿工们离开灯房,走向井口时

只挥挥手,不说“再见”

 

我们也不说

只是反反复复检查发出去的

每一盏矿灯

20240314

 

 

喷浆工

 

入井前,眉清目醒

五官各在其位

废话说了一茬又一茬

 

升井时,像刚出土的兵马俑

站在交灯窗口

只剩下双眼转动着,血丝状的疲惫

 

缓缓解下矿灯和自救器

递进来,不说一句话

只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浑身的泥浆和煤灰

簌簌脱落

从他们身上,落在了我心上

2026.6.1

 

 

零点以后

 

下井、升井基本结束了

我们被默许

在长条椅上,凑合眯一会儿

 

猛然听见有人敲窗

一骨碌翻起来

双脚踩着滑轮一样冲出休息室

 

挑一盏灯,陪着笑双手递出去——

零点以后下井的

必有特殊原因

 

凌晨三四点

喷浆班呼啸着从井口涌到了窗口

升井时,再累也浑身带电

 

矿车在矸石山上哐当哐当

制氮房传来泄压声

像极了母亲疲惫的呻唤

2026.6.2

 

 

那时候

 

发完矿灯休息的时候

大肚子老马一手往嘴里扔麻籽

一手翻一本黑乎乎的黄书

 

铁丽丽不住地拿眼皮夹他

等他出门上厕所的空儿

像扔脏抹布一样,将书扔到了柜顶

 

我背题背得火烧眉毛

自学考试的《新闻学》里

塞满了对人间正道的幻想和向往

 

那时候,我俩刚技校毕业

满脑子高尚情操和英雄主义

一心想拯救世界,为弱势发声

 

如今,二十八年过去

她在省城出租屋活成了古寺

我在无用的文字里打磨自己

理想和爱情,绝口不提

2026.6.2

 


井口相认

 

工会组织家属到井口

迎接亲人升井送温暖

 

机声隆隆。她们脸上结着霜

盯着井口的目光里

十五只吊桶,晃来晃去

 

井底蹿出来的风

吹乱她们的头发

也吹得我原本平静的心坑坑洼洼

 

当皮带溜子终于吐出

第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男人

井口板结的空气突然松动起来

 

闪闪烁烁的灯光里

有人挺直了脊背

有人背过身悄悄抹了一把脸

 

当他们笑着从皮带上跳下来

她们不顾一切扑了上去

——谁也没有把谁抱错

 

我至今不知道

她们神奇的认人密码

只觉得那一刻

井口飘荡的煤灰也在发热

2026.6.2

 


班长

 

以身作则,率先垂范

这些词应用到现实就是

带头干活。把充电架和矿灯

擦得能滑倒苍蝇

 

每一盏发出去的矿灯

二十四小时后还必须炯炯有神

红灭灯,失爆,不达标

所有的问题你一个人担着

 

当班长最大的好处是

每个月能多领三百块钱

不好处是,最好的朋友成了

20260603

 

 

回忆有光

 

肚子比怀胎五个月还大的老马

嘴边总是堆着麻籽皮

三句话不离西门庆和潘金莲那点事儿

 

说起年少时,瘸腿的老陈

一脸得意:“哥年轻时也曾像周润发。”

绝口不提偷别人家红薯干的事

 

天生的衣服架子张雅梅

说话前总是从头到脚把人扫一眼撇一嘴

一副前后宫都攥在手心的大女主样

 

罗圈腿李淑芬脸白眼睛大

否定别人时,大嗓门吼一声:屁——

媚眼在镜片后一眨,别人就没了脾气

 

宋爱华富态端庄的面孔下

藏着一颗足球场大的贪心

蚊子腿若有用,她都要扛回家

 

都知道铁丽丽牙黄

却不知道,她头上长着三个旋儿

直到她独自带着孩儿离家出走

 

离开矿灯房十八年了

当初讨厌的同事

现在怎么又觉得可爱了呢

 

包括从一只野兔活成了兔丝草的自己

2026.6.3

 

 

更新换代

 

零五年

晶虹煤张开了翅膀

硫酸矿灯退出了机房

 

工人们拿到锂电矿灯时

眼睛比矿灯还亮:

这多好,小巧又明亮

 

我们更开心

再也不用忙着补酸加水

再也不受硫酸欺负

 

那一年,我以班长身份

赴阳泉参加矿灯工大赛

回来后成了明星员工

 

我知道这一切

不仅是因为我矿灯修得好

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恕我不能明说

2026.6.4

 

 

第一次下井

 

混入参观团

深入井下

灯光是一把刀

 

雪白的寒光里

顶板闭上鬼眼,煤壁冒出冷汗

脚下的路,抖得坑坑洼洼

 

跟着嘻嘻哈哈的矿工们

走到工作面时

手心里攥着一把黑水

 

看到每张黑脸上

射出两道坚定又无畏的光

你终于长出一口气

 

别人都把矿灯戴在头上

你却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自己

一不小心就会熄灭的心

20240128

 

 

排班表

 

两周后

排班表上开始出现圈圈点点

三周后,早中夜没了脾气

最倒霉的是夜班的夜

 

每到月底报工时

排班表上,布满小孔

仿佛看它的眼睛,射出去的

不是目光,而是子弹

2026.6.5

 

 

一盏矿灯的成长史

 

五十年代,叫猫儿灯

灌上清油

用铁丝穿过两个猫耳朵,绑在头上

地层深处,我是星光、是天使

有时我也会充当魔鬼的帮凶

比如不慎遇到瓦斯时……

 

八九十年代——

我用硫酸溶液说话,用铅板发言

白炽灯泡照见生命的矿苗、生存的顶板

也照见了裤子上被硫酸烧出的破洞

机器轰鸣的掌子面上,我是月光、是黎明

偶尔我也会充当黑暗的助手

比如纤细的钨丝熔断后……

 

两千零六年后

我用锂电池唱出新歌

以轻巧玲珑的身材

四十八小时明亮的目光,俘获矿山的心

刀棱山下没有四季的永夜,我是阳光、是春天

我将煤的梦想照进金子

也给黯淡的矿山涨了精神

矿灯工的责任心,就是我的底气

202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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