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大学毕业,我和甄俊商量一起去郑州找工作,却举目无亲没有落脚地方,思来想去,想起了阿毛。
一 初入郑州,栖身庙李
我和阿毛是在校园东门外的一处露天舞场认识的。2002 年夏天,想着自己都快踏入社会参加工作了,还不会跳舞,也太跟不上时代步伐,恰巧,校园东门外有一片水泥地,一位老师教交谊舞,一期二十块钱,贼便宜,就报了名,阿毛也在学跳舞,他是安徽六安人,圆脸、大眼睛、微胖,就相互留了联系方式。
过完年,突然接到他给我的传呼机留言,说计划从郑州来开封参加考试想要到我那里住上两个月,可不可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他连被褥都没带,让他免费住了两个月,临走时,他说:“如果去郑州联系我。”
买了张 IC 卡,急匆匆地跑到校园里图书馆前的电话亭给他打电话,他很高兴,说:“兄弟,来吧!” 给我留下了住址。
他在郑州庙李村租房,庙李位于郑州北环路北面,北环以内是市区,出了北环就是农村。庙李村家家户户都盖了七、八层高的筒子楼,通常面阔三间,中间有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各有相互对称的三间房子,房东通常住一楼,楼上房屋出租。阿毛和蒙牛合租一间房,放了两张硬板床,我借住他们那里一周后也在附近租了间房子。
蒙牛浓眉大眼、小平头、湖北黄冈人,因经济拮据时在蒙牛乳业做过几个月业务员,又壮得像头牛,阿毛就叫他蒙牛,蒙牛做业务员没请我们喝过一瓶免费奶,却给了几打宣传蒙牛乳业的民歌光碟,有《美丽的草原我的家》《达坂城的姑娘》等民歌,当然,蒙牛去推销牛奶并得到这个绰号,是我到郑州三个月后的事情。
人们喜欢把在郑州打工又没买房的外地打工族叫郑漂,就是居无定所、搬来搬去的意思。又把郑州市区的农村叫做都市村庄,市内小区房租太贵,都市村庄房租相对便宜很多,是低收入人群和刚刚踏入社会的学生这类郑漂的避风港,在这喧嚣的都市给他们提供了栖息之处。当年,郑州市内也有很多村庄,比如关虎屯、任寨、小铺等村庄,但市中心的都市村庄房源紧俏,房租高。为了省钱,很多人选择在城市的边缘租房,比如陈寨、庙李。庙李位于陈寨西边四里处,位置比陈寨还偏远,房源更多,房租比陈寨还低很多,那时,一个十几平方的单间月租才七十元,不过这种房间通常不带卫生间和厨房,想做饭就租套煤气灶放在门口走廊里,洗漱去各层楼的公用卫生间。庙李离市区远点,但我毫不介意,那时年轻上进,每天早起跑步到东风路上的绿荫公园锻炼身体,下班时走到庙李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葡萄园,穿过村庄往北还能看到果园、麦田、溪流,溪流上有桥,可看小桥流水,一派世外桃源景象,我喜欢这种田园风光,君不见晋代诗人陶渊明在《饮酒》诗中写道: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一直向往魏晋人的风骨,陶渊明更是我的偶像,咱就做个都市里的陶渊明。
二 村街烟火,市井流年
庙李最热闹的地段是丰庆路西侧的临街店铺,大多是饭店,晚上食客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沿着丰庆路往北走约两百米到庙李中心大街,大街东西走向,街上网吧、水果店、超市、理发店、鲜花店、录像厅、饭店等各种店铺鳞次栉比。街上还有很多流动的摊贩,卖各种各样的美食,我最喜欢吃摊贩卖的火烧夹肉,是老家的味道。
傍晚时分,郑漂们陆陆续续下班了,先到街上买菜、购物,街道开始热闹起来,小贩的长长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嘈杂的人流声声声入耳,充满了人间烟火味道。那时,关虎屯等都市村庄已经开始拆迁,很多郑漂开始往都市边缘的村庄迁徙,位于北环外的陈寨是郑漂的聚集地之一,陈寨是郑州最大的城中村,号称郑州的 “小香港”,西面四里远的庙李则刚刚兴起,号称郑州的 “小澳门”,庙李和陈寨犹如两颗巨星冉冉升起在郑州的夜空,为郑漂带来了希望,市区内住宿成本太高,这里是很多外来务工者落脚郑州的第一站。
当时,庙李还未完全热闹起来,有很多背街胡同还冷冷清清。庙李村北的医院附近有一条东西大街,长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树上栖息了密密麻麻的各种鸟儿,偶尔路过时,看着树上 “扑棱棱” 闪过的鸟影,听着鸟叫,觉得郑漂仿佛也是在都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不断迁徙的鸟儿,在城市的罅隙里不断寻找巢穴。这条路很宽,却极少有人经过,树上的鸟粪总是像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来。
路北是广阔的原野,冬天的一个晚上去医院打针时,看到原野上覆盖满白茫茫的大雪,夜色深处是一大片黑乎乎的村落,索凌路远处传来拖拉机车灯灯光和 “突突突” 的响声,又逐渐消失在北面约六里处的二十里铺村。那时,庙李是郑漂在郑州北环租房最远的村庄,二十里铺村还无人问津。
三 结伴逐梦,扎根商都
我在庙李租房后,赶紧给甄俊打电话让他来郑州。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回来走到建文大厦时,想熟悉这座城,就下了公交车,走过天天人才市场、工业大学、农业大学、轻工业学院...... 明媚的阳光轻轻洒落身上,和煦而温暖,走在洒满阳光的大道上,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一路兴高采烈地聊天,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十多里回庙李的路。
第二天,又一起去天天人才市场找工作。
所谓得中原者得天下,郑州作为河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全国交通枢纽,九州通衢,地理位置优越,吸引了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许多企业纷纷在郑州成立分部,招兵买马占领中原市场,招聘岗位大多是销售人员。那天,我俩同时应聘上了江苏百鑫电动自行车河南总代理的业务员,兴冲冲地去黄河食品城一人买了一个人造革公文包,第二天就开始去上班。
公司招聘了七名业务员,培训一周后,派遣到各市、县去寻找电动自行车代理商。先根据办公室墙上挂的河南地图确定好出发路线,各自领了两百块钱出差费,就乘坐大巴出发了。我跑周口地区,甄俊跑商丘地区。他在去商丘的路上,接到大学同学李志电话让他跟着自己干,李志比我俩早三个月来郑州,已经是二七广场附近郑州最大的电动自行车卖场经理,甄俊就给老板打了个辞职电话去李志那里。我在太康县最大商场里和一家电动自行车经销商洽谈好代理事宜,一星期后,他夫妻来郑州交了三万块钱,提了二十辆电瓶车就成为我们的县级代理商。那次跑业务,也只有我一个人拉来了一个代理商,但我脑海里一直想着英语单词,怕把专业忘记了,就辞职去了一家外语学校教书。
甄俊去那家卖场后,每天游荡在卖场里做销售员,第一个月没卖出一辆车,第二个月却卖了一百多辆车,成了该卖场月度销售冠军。他是市场营销专业,凭着这次销售业绩,第三个月就辞职并成功应聘了郑州一家电动自行车销售经理职务,负责跑郑州市区和郑州管辖县城的电瓶车代理商业务,收入很可观。
他工作稳定后,也从我的出租屋里搬了出去,在隔壁租了一间房,把他的女朋友陶丽也接来了。
他是在 2003 年五月才认识陶丽,陶丽比我们低两届。那年,武术系的张红亮突然心血来潮说外语学院妞多,他要来泡妞,红亮长相和香港武打明星甄子丹很像,嘴巴又甜,很吸引女孩子,很快就搭讪上了女生小晋,小晋和陶丽是好朋友,就一起到红亮在仁和屯的租房处,在那里碰到了甄俊,很快陶丽就和他好上了。陶丽一米五的个头,娇小单薄,甄俊一米八的个头,皮肤黝黑,国字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俩人走在一起,显得格外小鸟依人。
过了几天,红亮白天不肯回出租屋,晚上也不肯回去,搬回学校宿舍,问他咋回事,他笑道:“那俩货把我的出租房霸占了,床也被征收了。”
起初,甄俊对陶丽不满意,只是一时冲动上了床,背地里问他咋回事,他说:“奶太小了,我仨指头都捏完了。” 他边说边伸出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做出揉捏的动作。“揉揉就大了,这方面我最有经验了,要不要帮忙?” 红亮笑道。“要对陶丽负责,别成了陈世美!” 我劝道。杜秀才在旁边摇头晃脑地笑道:“这不是张爱玲笔下最完美的奶吗?” 他富有感情地朗诵起来:“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的手心。” 他引用了民国作家张爱玲的作品《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原话。
陶丽每个周末来庙李找甄俊,甄俊对她比较冷淡,我们一起在庙李村公交站台等待 916 路公交车去汽车东站乘班车回开封,小陶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孤单地蹲在公交站台的一角。我对甄俊说:“你关心关心小陶。”“不用!我会看上她?” 他低声嘟囔着。
不过渐渐地,他俩感情越来越好。一天我下班刚到出租屋的胡同口,迎面走来他俩,小陶穿着粉红色裙子,蹬着高跟鞋,挽着甄俊的胳膊,甄俊西装革履,俩人亲昵地有说有笑。我问他俩干啥去,他俩说去蔬菜店买菜,望着暮色中相互依偎的身影,顿觉人间值得。小陶很会哄人,叫甄俊是这样叫的:“俊、俊。” 她的声音很轻柔、很甜美能把甄俊的心都融化掉,甄俊也开始一句一个陶宝地叫,背地里问他咋回事?他说睡久了就睡出感情了。小陶喜欢买衣服,走到服装专卖店时常常对他说:“进去逛逛吧。” 他就陪她进去逛,看到好看的衣服,就试穿身上,扭头问他好不好看,他就说好看掏钱买下,还负担起了小陶的生活费和学费。
四 市井营生,寒窗逐梦
有时候,我和甄俊也找蒙牛和阿毛玩。阿毛身世比较坎坷,他的母亲带着和前夫生的几个子女寡居,四十多岁那年,村上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流浪汉,俩人就未婚同居了,同居后生下他姐和他,他姐弟俩还未读小学,他爸又离家出走继续流浪。他喜欢夸赞她姐漂亮,说像周慧敏,怕我们不信还拿出她的照片给我们看,照片中的姐姐确实像周慧敏,让人看一眼就想入非非。他又说:“如果不是我姐,我都追了,太便宜了那小子。” 他说的那小子是他姐夫。接着说道:“其实你小子也不错,要不是我姐结婚了,把她介绍给你。” 我们哈哈大笑。
阿毛不是真名,只是绰号,这个绰号是这么来的。当时,我在学校上班,他说:“把你的女同事介绍一个给我做女朋友吧,就说我是周润发的弟弟周润毛,人称阿毛。” 还挑选一张最帅的照片让给他宣传,照片中的他叼着香烟,模仿着发哥在电影《英雄本色》里的风范。我拿着他的照片向几位女同事推销,人家看了看说:“这不是模仿周润发吗?不过人倒是蛮帅的!” 但一问在郑州没工作,就置之不理了。
阿毛确实没工作,他正忙于备考国家司法考试,也就是俗称的律考,律考号称天下第一考,通过率仅仅百分之四。当时,考生中相传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鼓励他去考律考,考试过了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如果你恨一个人,也忽悠他去考律考,因为十有八九考不过。
他母亲已年逾古稀,流浪回来的父亲也不爱干活,姐姐嫁给了一位农民,生活拮据,家中无力供养他读书,他的求学、谋生之路全靠自己。阿毛的经济来源是推销牙刷,他乘坐公交车到郑州火车站附近的小商品批发城批发一大包牙刷,批发价一块钱一盒,每盒三支。然后,又去印刷店印盒名片,某某日用品公司的名称,名头高大上,实则纯属虚构。他又给自己印了销售经理的头衔,然后,去推销牙刷。
阿毛的目标客户是都市村庄里的饭店、理发店、按摩店等店铺里的女孩子。他通常上午十点开始去店里推销两个小时,这时店铺刚刚开门,服务员很清闲、很无聊;下午三点再去推销两个小时,这时服务员们又很清闲、很无聊。她们看到一个年轻帅小伙来推销牙刷,也乐于搭讪。他是这么推销的:“我是 xx 日用品公司的销售经理,今天来做市场推广,便宜销售我们公司生产的牙刷,这些牙刷在金博大、丹尼斯都卖十块钱一支,今天推广价格十块钱三盒,每盒三支。” 金博大、丹尼斯是郑州最豪华的大卖场,那些小姑娘们听了很感兴趣,有时,也会讨价还价,通常成交价格在十块钱四盒,有时也卖过十块钱五盒。临近吃中午饭的时候,他向饭馆的小老板推销:“我的牙刷三块钱一盒,你这一份炒米饭是两块钱一份,一盒牙刷换你一份饭怎么样?” 饭馆老板寻思,自己一份炒饭成本不过一元,于是爽快成交,双方皆大欢喜,看来原始社会的以物换物的交易方式永远不过时!
阿毛也用这种方式和理发店交易,当时,男士理发价格两三块钱,一盒牙刷理一次发,用他的话讲相当于花费一块钱理发。
他还去按摩店里用这种方式消费。庙李村的偏僻胡同里有许许多多小按摩店,门口挂着霓虹灯,白天平淡无奇,夜幕降临时霓虹灯一闪一闪亮晶晶,散发着诱人的粉红色。按摩店里通常放置几张宽二尺,长五尺七寸的按摩床,床间用布帘子隔开。不过阿毛喜欢下午三、四点去这些地方消费,上午按摩小妹在睡觉,晚上生意兴隆,懒得理他。按摩一个钟十元,阿毛就和小妹商量用三盒牙刷换一次按摩服务,如果想加项目就加牙刷,偶尔,阿毛也会咬咬牙给人家三打牙刷,就楼上雅间缠绵。其实,大家都不容易,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来城里讨生活。
他上午推销两个小时,吃完饭回来睡午觉,下午推销两个小时,生意差的时候,一天卖五十多盒牙刷;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百十盒牙刷,挣上一两百块钱,大约够十天生活费用。
有时他叫上蒙牛一起去推销牙刷,蒙牛的主要任务是演双簧,当着顾客的面一句一个经理叫着,有时,顾客砍价太多,就一个人坚持卖,一个人坚持不让卖,演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狠心卖了,顾客觉得占了便宜,就多买几盒,实际上利润也有对半。
五 情途失意,伏案苦读
阿毛那时没有女朋友,不过有个名叫王芳的女孩子在追阿毛。王芳个头不高,相貌平平,性格孤傲,对别的男人横眉冷对,但见了阿毛却百依百顺,话语温柔,轻声细语。阿毛对王芳比较纠结,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有心介绍给蒙牛。
暑假时,王芳从 H 大来郑州找阿毛,阿毛说要把她介绍给蒙牛,蒙牛听了心花怒放,提前把出租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床铺叠的整整齐齐,还买来几盆鲜花装饰房间,他听阿毛说王芳喜欢喝 “天地一号” 苹果醋,还专门跑到超市买了几瓶准备给王芳解渴。
阿毛带着蒙牛,蒙牛拎着苹果醋一起去郑州火车站接王芳,见面时把双方相互介绍。
接到了王芳,一起回到庙李已近中午,短暂休憩后,蒙牛安排到附近饭店给王芳接风洗尘。吃完饭,王芳提议出去玩玩,阿毛觉得天热,建议去游泳池游泳,蒙牛就赶紧跑到超市里买来三套游泳衣和游泳眼镜,然后,一起去工大游泳,工大校园里有很多棵法国梧桐树,树的躯干要好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下荫凉,适合陪王芳走走。游泳的时候,王芳不怎么搭理蒙牛,却一直缠着阿毛这个旱鸭子教她游泳,身体在阿毛身上蹭来蹭去,阿毛也乐得吃豆腐,就按照王芳的要求一手托起她的腹部,一手托起她的胸部,把她托浮在水面学狗刨,王芳趴在阿毛的怀里,像个快乐的孩子,四肢欢快地扑腾,水花溅满阿毛脸上。
阿毛托着王芳游泳时才发现她虽然胸部不大,摸起来却坚实而富有弹性,渐渐地心猿意马,觉得下身发胀难以克制,就对王芳说:“让蒙牛教你学游泳吧,他在长江边上长大,水性好。” 王芳用眼角余光冷冷地瞥了蒙牛一眼道:“谁稀罕?我就要你教我。” 蒙牛看得心里哇凉,心疼钱白花了,突然觉得嘴唇黏乎乎的,伸手一摸是流鼻血。
晚上,三人同居一室,王芳睡阿毛的床,阿毛和蒙牛睡一张床,有蒙牛这个电灯泡照着,王芳觉得继续住下去也不方便,一星期后回了老家。
蒙牛看王芳对他没感觉,感慨道: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说我在学校上班,学校里单身女老师多,就像在花园里,缠着我帮忙给他介绍个女朋友,还把他最帅的照片拿给我帮他宣传。我把蒙牛的照片拿给女同事看时,呼啦啦围上来好几个,有的说:“小伙子长得有鼻子有眼的!” 另外一个笑道:“谁没鼻子没眼啊?人家是浓眉大眼。” 这时,艾琳突然问道:“他做啥工作的?”“乳业公司销售经理。” 我笑道。“啥销售经理啊?就是业务员。” 艾琳说,“跑业务的人相当于无业游民!” 听她这么一说,这帮女子顿时纷纷如鸟兽散去,回去给蒙牛回复,他叹口气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爱情不如意的蒙牛只好把精力用在考报关员证上。蒙牛英语本科毕业,科科都是九十多分,劝他一起去学校教书,他说:“我擅长笔试,不擅长说英语,还是算了吧。”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报关员工资高,就买来砖头厚的报关员考试书籍去文化路北端的财经学院找个公共教室看书。
六 蜗居万象,俗世荒唐
相比郑漂的艰辛度日,房东的日子就显得格外潇洒自在。
我和甄俊租房那家房东是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挑,容貌秀丽,高冷,家里没有男丁,招了上门女婿同住。她还有一位二十八岁的妹妹,未婚独居,终日郁郁寡欢,如一株幽怨的紫丁香。她父亲已经过世,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母亲。她男人整天无所事事,常常坐在一楼的台阶上发呆,台阶根部有几个蚂蚁洞,他喜欢看蚂蚁寻找食物,蚂蚁打架,也看蚂蚁搬家。看着他终日看蚂蚁度日,我心生感慨,我们百万郑漂,就像在都市里艰难觅食的蝼蚁,在城市的罅隙里飘来飘去,刚刚找好窝安顿下来,村庄又要被拆迁了,只好再找新窝。从都市的中心,一直搬迁到都市的边缘,随着都市像摊煎饼一样扩大,村庄不断被拆迁,再搬迁到更远更远的边缘,看着这哥们啥活不用干,有吃有喝有房,感慨真是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不过,女房东脾气大,两口子闹别扭的时候,劈头盖脸把这男人骂的狗血淋头,男人憋气不敢吭,就觉得他过得窝囊,想想自己就没这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看来吃软饭也不容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宋代女词人李清照这文弱女子都有这种气概,何况咱这大老爷们岂能寄人篱下,任人凌辱!
房东家住一楼,另有七层楼四十二间房出租,第一年房租一间七十元,第二年就涨到了八十元,自家打的水井,水费另外算,女房东看我一个人住,就收水费一元。房东很清闲,无非抄抄电费、收收房租,夜里及时把大门锁好,防止盗贼进入,不过也有烦心的时候。
一天,晚上下班经过三楼时听到吵吵闹闹,很多租客都在围观。凑过去一看,一家租客的房门大开,床上坐着一对光着身子的男女,那男人五十多岁,女子二十多岁,一位男青年在门口呼天抢地:“不活了,不活了!” 我向旁边看热闹的人一打听,原来男女青年是一对情侣,在这里租房,男青年回来时,撞见他女朋友带了一位老汉在床上苟且,受了刺激要拼命。女房东不住劝解男青年冷静,可是,那小伙子越被劝越激动,把她气得脸色阴沉沉的似乎能拧出水来,她是怕这青年万一冲动在自己家里动起手来,有个三长两短,沾染晦气、影响房屋出租。
甄俊听了缘由,上前拍了拍那人肩膀道:“兄弟,早点发现女朋友是这种人不是更好吗,总比结婚后发现强,再找一个不就得了。” 边说边默默地递上一根香烟,那男子接过香烟,他又帮忙给他点上,接着劝道:“重新找一个,你相当于白睡了她几年。” 那人听了觉得十分有理,分手了就相当于自己白睡了别人的老婆几年,渐渐平静下来,拉起他的手说:“走,哥们,请你喝酒!” 看他俩高高兴兴去楼下喝酒了,女房东也松了口气,“扑哧” 笑了,第一次发现这女人也会笑,而且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像玫瑰花一样。她又转身面如寒霜对床上的老汉高声呵斥:“还不赶紧滚!” 说完骂骂咧咧地下楼了。那老汉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挤过人群抱头鼠窜。
城中村鱼龙混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中人形形色色,一些江湖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宛若天方夜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却又真实发生过,比如这位妙龄女子咋会和一位干瘪老汉偷情?或许,这就是生活,书本上是学不来的。
七 异乡相伴,风雨同舟
渐渐地发现庙李真是处风水宝地,来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一年后,杜秀才也来了,最初借住我这里。
秀才个头不高,性格敦厚、实诚,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像港台影星光良,秀才是他的绰号,因他中招时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洛阳某县城一高,按照古代的科举标准,这是秀才级别。不过秀才读大学时却有点黯淡,大一时他翻了翻英语教材,直言:“这太简单了。” 又翻看政治教材笑道:“这更简单,高中都学过,背背即可。” 然后,放松了警惕,把精力都用在了打篮球。
秀才天天撕破喉咙反复唱着阿杜的歌曲《天黑》中的一句:“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又只会这一句,就翻来覆去地唱,渐入佳境炉火纯青,唱的比原唱都正宗,其实,这也是他的真实学习生活写照,早上先去篮球场打篮球,接着晃悠悠地到教室里看书,一会儿,就觉得如坐针毡,起身又跑去打篮球,打完球吃午饭,顺便看场电视里直播的足球比赛,吃过午饭睡个午觉,睡醒后再去打场篮球,打完球暮色也慢慢降临了。
他英语没学好,我俩走在回庙李的路上,随意考了他几个单词,不是记不起来,就是发音不准。最后,只好去给云鹏考研发宣传页,负责工大、农大、轻工业学院等几所院校,经常在校园里张贴云鹏考研广告,张贴广告时也免不了和别的培训机构为争夺地盘、发生冲突,但他曾跟 H 大武术系的几位洛阳老乡练过拳脚,倒也未曾吃亏。贴了一段时间广告,又做起行政,负责给老师排课,月薪八百。
接着,张红亮也来了庙李,红亮在 H 大读书时家境殷实,每周总要去明伦街学友饭庄饮酒小聚数次,久而久之,红亮日渐懒散,就在仁和屯租了间房子,躲在出租屋里睡觉不去上课,考试经常挂科,补考也未全部通过,最后拿了个肄业证。
红亮来郑州找工作那年,恰巧家里吃了场官司,从此,家道衰落经济拮据。他借住在我的出租屋里,也不着急找工作,没生活费了就找我要,给他五十、一百,买包烟,再去饭店吃饭、喝酒,转眼间花光,后面就只敢一天给他十块钱。不过有他在也真好,每天把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把我的衣服也叠的像豆腐块。
八 一饭清欢,挚友痴肠
那时,每次发工资先到轻工业学院对面的东风路邮局给父母汇款五百,剩下的钱就自己支配了。节假日回家时,再把手头积攒的钱全数交给父母。
庙李有网吧、有很多超市、有很多烹制各种菜肴的餐馆,都市村庄里消费低,便宜实惠。我最喜欢去一家甘肃回民开的 “萨达姆” 拉面馆吃饭,伊拉克的萨达姆已于 2003 年 12 月在伊拉克战争中被美军抓获,也忘记问了这家面馆的店名是不是取自该萨达姆的名字。萨达姆拉面是我在郑州最爱吃的两家拉面中的一家,味道特别浓郁,另外一家是红旗路上的杨记清香拉面,也是味道浓郁,分量更大,不过杨记拉面五元一碗,价格有点贵。我喜欢清秀的女孩子,却喜欢味道浓郁的菜肴,人总是一个矛盾综合体。
萨达姆拉面馆的拉面两元一碗,凉菜小份一元,大份两元,金星扎啤大杯一元五角,小杯一元。一盘菜、一杯酒、一碗面,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苏东坡老先生不是也说过:“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经常去这家饭馆吃饭,吃饭次数多了,渐渐和老板熟稔,老板空闲了会跑过来聊天道:“在我老家,能像你这样吃上一碗面,喝上一杯酒的人是这个。” 他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听他一讲才知道,原来人世间芸芸众生皆苦啊!还有比我这郑漂更苦的人,怪不得屈原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当年,郑州平均月薪八百元,我月薪一千五百元。丰庆路和东风路交叉口往北四百米的青年居易楼盘 2004 年开盘均价一千二一平。
我还很喜欢去 “左右间” 超市购物,喜欢它家清新明了的装修风格。
我的好哥们金豆喜欢从开封来找我,金豆毕业于开封师专,我在开封读书时,他早已在一家中学任教,那些年没少吃人家喝人家的。金豆说年轻时存钱不重要,交朋友最重要,郑州也不愧是全国交通枢纽,不少同学、朋友听说我在郑州,路过郑州或来郑州办事纷纷和我联系,我都设宴招待,自己酒量虽浅,但一帮兄弟们都在附近,打个电话就会有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来陪酒,我的那间出租屋也成了 “八方客栈”。
他找我的目的是喝酒,互诉衷肠,俩人臭味相投、惺惺相惜,每次来郑州,我都盛情款待。我们在庙李的饭店酒足饭饱后,他看看天色尚早,还不到陈寨花卉市场关门时间,说:“走,买花去!” 金豆买花是送给师专同学韩云,听说韩云有点胖,但丰腴的女人手感好,比如唐明皇就喜欢杨贵妃,杨贵妃还和西施、王昭君、貂蝉合称中国古典四大美人,分别被称作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羞花就是杨玉环。
金豆一个月要跑到郑州送好几次花,我也给他接风洗尘好几次,韩云在宋寨的出租屋里堆满了鲜花,都成花店了。
他送了一年多鲜花,最终也未修成正果,韩云还是回到三门峡老家和别人结了婚,韩云结婚那天,金豆和师专几位同学去参加了婚礼,别人随礼两百,他随礼两千,收礼的人见礼金丰厚,连忙询问韩云,这是哪里认识的富豪。韩云说是我同学。那天,金豆喝得酩酊大醉,或许他只是装醉,不过趁着醉意朦胧之际对新郎现场吟诗一首:
韩云是块宝,你要对她好。
你不对她好,我把你打跑。
这是金豆第一次吟诗,也是最后一次吟诗,把韩云感动的满眼泪水,韩云老公一脸懵逼。金豆随礼随了两个月的薪水,手头拮据,幸亏他们学校给教师发放免费餐券,回到学校后在食堂里老老实实地吃了两个月免费餐,人瘦了一圈,心情也渐渐释然,他本属爽朗之人,想开后心中宛如光风霁月,从此,再也没联系过韩云,山水不再相逢。 几年后娶了美丽的金嫂,金嫂出身开封大户人家,为金豆生育一女。
九 弦音寄意,终遇佳人
自从蒙牛寻觅爱情屡屡碰壁后,情绪变得低落,我说他:“你天天去财院看书,不也是天天在花丛中啊,咋就不想办法采一朵呢?” 蒙牛笑道:“不知道该怎样搭讪?”
不知道从何时起,蒙牛开始学吉他了,财院西门有个 “在路上” 的吉他培训班,财院众多学子,都在这家吉他培训班学习吉他。学吉他的蒙牛把头发越蓄越长,最后扎了个马尾辫子。我们笑道:“你小子现在成了二胰子,不男不女的还能追上女孩子吗?” 二胰子是对雌雄两性人的称呼。不料他笑道:“这是艺术,你们不懂审美。” 他学吉他纯属为了装文艺青年,吸引女孩子。还真想不到被他钓到了一位财院女生,女生名叫柳笛,也是吉他班学员,柳笛是新乡人,长得白白净净,性格开朗。
柳笛成了蒙牛的女朋友后才知道,原来在她在图书馆看书时就注意到了蒙牛这个勤奋的小伙,蒙牛懊悔地直拍大腿,笑道:“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 柳笛给了他一个白眼,说道:“当时你咋不主动呢?” 唉,也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十 三载磨卷,把酒辞郑
阿毛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去推销牙刷了,傍上了楼下一位新来的 “富婆”。事情是这样的,他租房那幢楼的一楼是临街门面房,一位四川妹子在一楼新开了间理发店,也做些按摩服务,四川妹子没雇人,单干。一天,阿毛去楼下剪发,空荡荡的理发店里只有他一位顾客,那妹子看阿毛长相帅气,理发时总是有意无意地用她十分饱满的胸脯蹭阿毛的头,阿毛也浪,就拼命地把头使劲往后靠,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头发剪了一半就蹭到了床上,弄得床单上沾满了头发茬。
他白天专心学习,晚上那女子轮换花样炖好猪蹄、王八、老母鸡等补品给他补身体。原来,那女子久历风尘,也想从良,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在家的港湾里安放疲惫的心灵,渐渐地爱上了阿毛,阿毛听说她在四川成都买了一套商品房,劝她把房卖了来郑州买房安家,她竟然动心,差点把房子卖了。后来,不知道为何俩人闹崩了,川妹子泼辣,她像只母老虎指着阿毛的鼻子骂道:“老娘经历过多少大江大浪,竟然差点被你这小子忽悠了。” 阿毛吃人家的嘴短,又怕事,就忍气吞声不敢反驳。
不过,和川妹子鬼混这年,阿毛终于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阿毛考了三年律考,第一年律考差六分,第二年律考又差了六分,第三年律考超过分数线六分,用他的话说和六有不解之缘。不过,六六六大顺,这或许为他往后开挂的人生埋下了伏笔。
他考过律师资格证后要离开郑州,我做东邀上甄俊、蒙牛、张红亮、杜秀才等一帮哥们给他践行,地点定在庙李村一家饭店。我们要了几个凉菜,又炒了几个热菜,要上几桶金星扎啤,边喝酒边聊天,兄弟们在一起这么久了,真舍不得他去上海。
阿毛头脑灵活,却油嘴滑舌,最大的优点是喜欢吹牛皮,善于吹牛皮,最大的缺点也是喜欢吹牛皮,善于吹牛皮,分不清他说话真假。为了增加他的文化底蕴,让他变得实诚,我去郑州书城买了一本《中华诗歌百年精华》送给阿毛,我相信文如其人,想把他的花心改造一番,也省得他去录像厅看完录像后,只会一直叫 “噢耶!” 当然还要靠他的悟性,就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李白的诗《送友人》 :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杜秀才英语没学好,但还是有文化底蕴的,看我给阿毛赠诗,也现场吟诵了唐代诗人王维的诗《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秀才吟诵完,大家都纷纷劝阿毛喝酒,最后都喝的酩酊大醉,年轻真好。
蒙牛拿来了一把吉他,唱起了《一生有你》《祝你一路顺风》,柳笛也弹起吉他唱了首《今宵多珍重》。
又过了半年,蒙牛也考过了报关员资格证书,恰巧柳笛毕业,俩人去了上海。
十一 缘来缘去,岁岁安然
日子像流水一样快,转眼小陶也快该毕业了,甄俊把母亲从老家请来郑州和她见面,甄母也表示同意他俩婚姻,不过,甄俊没有成为陈世美,小陶却负心了。
2005 年春节,他和小陶一起去山西朔州老家,都说丈母娘亲女婿,何况甄俊一表人才,工资又高,想必一定受到了隆重招待。回来后,他却从来不提起去小陶家经历,问他啥情况都是闷闷不乐,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后来一次酒喝多了才吐露真相,他和小陶兴冲冲地进了家门,不料,陶母嫌甄俊家远,不愿意让女儿远嫁到河南,就不同意这桩婚事,把他赶了出来,被赶出家门的甄俊在旅馆里度过了一个很憋屈的春节,小陶也会偶尔过来陪他。都说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这陶母也实在狠心。
小陶毕业后去老家一所私立高中任教,家里开始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开始还有抵触心理,但架不住七大姑八大姨纷纷来做思想工作,渐渐地变得犹豫不决。又过了段时间,亲戚给他介绍了一位男教师,对方条件不错,她也开始不想再背井离乡,就打电话向甄俊提出分手,这让甄俊很难过,情绪非常低落,不过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俩人还藕断丝连,甄俊也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但小陶还是和那人结婚了,结婚当天给甄俊发了一条永别的消息,甄俊在房间里落泪,为了让兄弟走出阴影,我在庙李临丰庆路边上的一家饭店请他吃饭,席间劝他:“兄弟,分手就分手呗,再找个好的,有啥伤心的?” 看他默不作声,我继续用他当年的话劝他:“现在发现小陶对爱情不能忠贞不渝,不是更好吗?重新找一个,你相当于白睡了几年。”“唉,我这工作又不大和女孩子们接触不好找啊!” 甄俊叹息道。当年看不上小陶的甄俊居然怂了,我安慰他道:“我认识你们老家县城一位谢老师,让她帮忙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谢老师在县城高中教英语,比我大几岁,我叫她谢姐,谢姐热心肠,待人比亲姐都亲,是人人都喜欢的活雷锋,她又人脉广,手里的女孩子资源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说完就给谢姐打电话简单介绍了甄俊的情况,请她帮忙介绍女孩子。她问:“有啥条件要求?” 我看了看甄俊,他说道:“没啥要求,” 接着又嘿嘿笑道:“最好丰满一些。”“找个丰满的” 我对谢姐说:“我同学上个女朋友不丰满,这次找个丰满的疗伤。” 谢姐听了哈哈大笑道:“这事好办。”
给谢姐打完电话,我俩继续喝酒聊天,半个小时后,她回电话道:“已经约好了一个,啥时候让你同学回来见见?” 接着说道,“如果不满意这个,还有好几个女孩子可以介绍。” 我一边夸赞她的效率高,一边冲甄俊笑笑:“看,这都不是事!” 把谢姐电话给他,他吃完饭立即开车回到老家县城,先去学校联系上谢姐,谢姐带他和这位女孩见面,女孩也是位高中英语老师,父母都有退休工资,家境殷实,又温文尔雅,虽然皮肤较黑,却丰胸细腰,正合甄俊胃口,两人一见钟情,谈了一年多恋爱后喜结连理,接连生下两个儿子。
十二 辞郑南行,故村成墟
我于 2006 年离开了郑州,去了遥远的深圳。
我在郑州这座城里总是迷失方向,确切说是在有些区域转向,在有些区域又不转向。我去找在郑大老校区东门对面城中村租房的平顶山老乡小雅闲玩,小雅单纯善良,长得像香港明星王祖贤。我俩漫步在郑大的校园里发现景物疏朗,南就是南、北就是北,感觉真好。我走路快,小雅在背后叫:“老乡、老乡,你走慢点,你走这么快,女孩子们都追不上!” 我扭头冲她笑笑,歉意地放慢了脚步。回来时,进入二七广场附近的涵洞前,我心里默默念叨:“记住这是一路往北,一路往北!” 可每次一经过涵洞,又马上转向,文化路明明是南北路,我总觉得是东西路,陈寨、庙李明明在郑州的北端,我却觉得是在西端,这种感觉真难受,觉得还是离开郑州吧,听闻南方黄金遍地,就递了辞职信,拉上行李箱子去了深圳淘金,后来辗转多个城市,最终在江南安家落户,育有一双儿女。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再回庙李已经是 2015 年春天,随着市区内的城中村不断拆除,越来越多的郑漂涌入陈寨、庙李,当年庙李的偏僻小巷也都热闹非凡。树上栖息满鸟儿的那条街也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商贩,人群川流不息,法国梧桐还在,只是鸟儿都不知道又飞往何处,想起不知所踪的鸟儿,又想起了郑漂。
庙李和陈寨的郑漂人数也达到它的巅峰,庙李村民约六百户,两千多口人,却住了约十五万郑漂,陈寨村民约八百户,四千多口人,住了近二十万郑漂。陈寨、庙李的出租房已经一房难求,房租昂贵,不少郑漂又开始往更远的二十里铺一带迁徙。
然而,庙李、陈寨也和许许多多都市村庄一样像一颗颗流星,很快消失在郑州的夜空。2016 年陈寨开始拆迁,2017 年庙李也开始拆迁,为了留下最后的记忆,2018 年夏天,我不远千里从广东深圳宝安机场乘飞机赶往庙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废墟。我在烈日下拍了几张照片,静静地伫立废墟旁许久不忍离去,思绪久久不能平静,想着这废墟下埋藏了多少郑漂的喜怒哀乐、甜酸苦辣,想着失去了都市村庄的庇护,那密密麻麻宛若蝼蚁般的郑漂又该何去何从呢?想起那些简单快乐的日子,想起那逝去的金子般的光阴,想起远在天之涯、海之角的朋友,也想起了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的诗《寄黄几复》: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十三 旧村消失,一腔乡愁
甄俊早已应聘上某品牌电动自行车河南省销售经理,开始给厂家跑代理商,一个人负责整个河南市场,厂家给他配了一辆轿车,轿车上打着厂家广告,上班时间自由,无需打卡,仅厂家召开销售会议时需回厂报到,随着跑的代理商越来越多,平时只需维护客户关系即可,代理商做促销时,他向厂家争取些让利和促销品,去现场露个面,日子过得轻松惬意。河南省市场每卖出这个品牌一辆电瓶车,厂家就给他提成三十元,后来,电瓶车的利润越来越低,提成降到二十元,再到十元,但销售量很大,收入非常可观。挣钱后回南阳老家买了三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两套出租,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杜秀才在云鹏考研呆了一年多,积累一定经验后回到老家县城办了一个培训学校,两年后转让。然后,秀才又去洛阳白马寺跟着名师学习推拿、针灸,又买来大量书籍钻研,技术日益炉火纯青,随后在县城创办“弘毅堂”中医养生会馆,渐渐名动神都洛阳,顾客纷至沓来,从此,我不再叫他杜秀才,改口杜神医。杜神医最让人羡慕的是娶了漂亮贤淑的杜嫂,杜嫂比他小七岁,是位幼儿园老师,旺夫,一口气给他生了三个儿子,提前响应了国家生三胎的号召,三个儿子成一个 “品” 字,三角形还最稳定,看来注定杜家枝繁叶茂,真是羡煞人。前两天视频聊天得知,杜嫂今年又即将生产一位千金,这种伟大的女性世上少有,娶妻当如杜嫂。
红亮也结婚了,生了两个儿子,听说就在郑州的一隅租房住,不过联系不上。
阿毛到上海后,去陆家嘴一家律师事务所,每天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人模狗样地去上班,过上了都市白领生活,偶尔全家出国旅游,就在微信朋友圈晒晒照片炫耀一番,照片中的阿毛春风得意,依旧带着墨镜,还在装发哥的范。前些年,他在松江区买了房子,我给他打电话祝贺:“家里是不是安装了海俩空调?”“是海尔空调。” 阿毛回答后才发现我在逗他普通话不标准,经常把海尔说成海俩,哈哈大笑。
王芳也去上海找过阿毛,还在他家住了几天,当着毛嫂的面只叫阿毛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又甜又腻,大有鸠占鹊巢之意。把毛嫂气得柳眉倒竖,质问王芳:“有你这样叫名字的吗?”“我们一起租房住时就这么叫的!” 王芳也不甘示弱。阿毛确实和王芳一起租过房子,在开封四方坑南面的小区,租了套三室一厅,阿毛自己住一室,王芳和另外两个女同学住另外两室。阿毛听王芳这么说,怕媳妇误解,恨不得找根绳子吊死。最后,他还是找个理由把王芳赶走了,王芳就去了深圳做外贸,渐渐杳无音信。
蒙牛在上海渐渐做到公司主管,买房安家,生了一个儿子,但从来不主动和阿毛联系,阿毛每次和我通话都免不了抱怨道:“蒙牛这王八蛋太不重视兄弟感情了!”
小雅嫁给了郑州本地人,先后生下一儿一女。
从此,大家天各一方,一些人都快二十年未曾见面。
十四 江湖离散,岁月如歌
2019 年春天我去上海嘉定出差,专门去了趟松江区阿毛家。毛嫂给他生了两个孩子,长子就读小学三年级,幼子刚满周岁。我还见到了专程从安徽农村赶来帮他照料孩子的姐姐。阿毛给她每月开五千块钱工资。他介绍道:“这就是给你提起过的长得像周慧敏的姐姐。” 又叹息道:“我姐年纪大了,没有年轻时漂亮了。” 他这一介绍,把他姐弄得很不好意思,我仔细地看了看他姐姐,确实没有照片中那么光彩照人,不过仍依稀看出香港巨星周慧敏的影子,曾有过美丽的容颜。
阿毛在我来之前已告诉媳妇这哥们最讨厌王芳了,毛嫂很开心,下班后立即安排到饭店接风洗尘,期间,大倒对王芳不满的苦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阿毛说:“你小子不是最怀旧吗?听首音乐吧。” 边说边打开手机 QQ 音乐播放了旭日阳刚唱的《怀念青春》:
那时的我们拥有
没有污染过的清晨
嘀嘀嗒嗒的秒针
却留不住一个黄昏
曾经的爱很简单
不需要费力的眼神
牵手走过无人山岗
想时间再慢几分
怀念啊我们的青春啊
昨天在记忆里生根发芽
爱情滋养心中那片土地
绽放出美丽不舍的泪花
怀念啊我们的青春啊
留下的脚印拼成一幅画
最美的风景是你的笑容
那一句再见
有太多的放不下
那时的我们拥有
没有污染过的清晨
嘀嘀嗒嗒的秒针
却留不住一个黄昏
曾经的爱很简单
不需要费力的眼神
牵手走过无人山岗
想时间再慢几分 ......
歌声里我们又回忆起年轻时做郑漂的日子,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幕幕陈年往事和许许多多老朋友的影子,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