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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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媳生儿子，亲友纷纷登门送礼庆贺，这也让我想起家乡送米面习俗。
鲁山人家生小孩第三天要向亲友报喜，定下办酒席日子，通常女婴出生第九天办酒席，男婴出生第十二天办酒席，亲友们纷纷送米面庆贺。听母亲讲我出生时家家户户缺吃少穿，村上老太太们端半升多面粉，准备十二颗鸡蛋，把鸡蛋尖头涂红色，另一头插在面粉里，踮着小脚颤颤巍巍地来家里贺喜。
那时，娘家流行抬盒子，盒子用木板做成，形状像蒸馍店的大蒸笼，直径约四尺、每层高约半尺，通常摞四层，最下面的盒子两边安装长方形木柄，木柄顶部有孔可穿扁担，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盒子外面刷上红漆，贴上“喜”字，一层放大米、一层放面粉、一层放布匹和给婴儿做的衣服，一层放鸡蛋、鸡蛋上方放一、两斤红糖，有一百多斤重。听母亲说办酒席那天外公也抬了盒子，两位舅舅年少，就请人帮忙抬，恰巧下起瓢泼大雨，道路泥泞不堪，把人都累坏了。其他亲戚提提斗，提斗用荆条变成，呈半圆形，上面安装弯曲木柄，可装馒头、蔬菜、各种物品，一个提斗能装十多斤面粉，为了好看面粉要装成中间高、四周低，向上凸起，再在面粉上面插上鸡蛋，如果装面多了，少放些鸡蛋，面少了，就多放些鸡蛋，但一定要高过提斗边缘。鸡蛋上盖条毛巾，防止灰尘污染，也防止风吹落面粉。爷爷早早安排人在村口迎接亲朋好友，接到后慌忙接过米面迎到家里，男人们喝茶、寒暄，女人们赶紧生火烧水煮荷包蛋，荷包蛋一碗至少五个，这样才能显示出对客人的热情和大方，再多放几勺红糖，让人甜到心里。
办酒席更不能怠慢邻居们，农村人特爱面子，临近中午时要去随过礼的邻居家请人。若邻居不肯来，还要三番五次登门去请，直到请来为止。前段时间，邻村一位叔家添了孙女，父母随了礼，办酒席那天，尽管他多次打电话催促，父母还是不肯去，叔叔只好亲自过来才把他们请去。我说母亲：“到时间主动去就行了，还麻烦人家来喊。”她却说：“如果不是来叫就不去了，哪好意思去人家吃饭啊！”
院子里临时垒砌一个大灶台，提前租赁好锅、碗、瓢、勺、桌子、椅子、帐篷等用具。厨馆正在紧锣密鼓地烹饪佳肴，鲁山人称乡厨为厨倌，村村都有一、两位厨倌，厨倌平时种地，村民有红白大事请他们去帮忙做菜，通常不收钱，顶多会收下一条香烟。
我也参加过几次乡下酒席，知道入席大致流程。临近吃饭时间，等客人到齐了。司仪拿起一张红纸，根据安排好的座位次序唱席，唱席不是唱戏，因人多嘈杂，为了让宾客听清楚，司仪的声音又长又洪亮，有点“唱”的味道。只听司仪高声唱道：“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光临，时间也不早了，请安静一下，现在宣布入席座位次序。” 鲁山人入席规矩很讲究，第一桌主座一定是客人中最尊贵人物，陪座也是主家最尊贵人物，然后，依次给贵宾安排桌次，其他人则随意入座，通常男桌、女桌分开。乡间酒席用八仙桌，一边坐两个人，主座左边、陪座右边。陪客自己吃喝不重要，但要把客人招呼好。
鲁山酒席通常由三十二道菜组成，俗称八个碟、八个盘、八大件、八个碗，汤汤水水、荤素搭配，故称鲁山水席。先上八个碟点心，通常有马蹄酥、蜜角、糖果等。接着上八个盘四荤四素凉菜，素菜有莲藕、菠菜等，荤菜有猪肝、小炒肉等。凉菜上来，男桌开始喝酒热闹起来。鲁山人喝酒通常要划拳，技术好不好不重要，但气势上一定要压倒对方，因此，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争地脸红脖子粗，像斗鸡一样。常常这桌“激战正酣”，那边又“烽烟再起”！男人们爱面子，很少夹菜，女人们却忙着吃喝。等划拳进行一阵子，开始上八大件，八大件都是蒸菜，通常有排骨、肘子、鸡等，包含一道主食糯米蒸红枣，紧接着上八个汤，汤盛在海碗里，主要有甜汤和咸汤两种，咸汤通常放醋，有小酥肉汤、肚丝汤等，甜汤有苹果汤，江米汤等。
鲁山是内陆山区县，过去酒席食材多用山珍和土特产，近些年来，随着交通便利、物流发达，食材也开始用海参、鱿鱼等海味。八大件和八个汤交替上桌，但鸡蛋汤一定最后上，上了这道汤意味着宴席结束，客人们都会自动离开。实际上，乡下人特别爱面子，害怕怠慢了亲戚朋友，都多备几桌酒菜，一桌酒席通常坐五、六个人，甚至三、四个人，三十二道菜肯定吃不完，往往刚开始上八大件客人就陆续离开。客人走时，主家要送客，并往提斗里放把豆子或者一把面条作为回礼。我离开家乡后，很想念鲁山水席的味道，也很惋惜鲁山水席声名传播度远远比不上它的美味！可能鲁山只是小城，造成了鲁山美食“养在深闺人未识”吧！
我年少时忙于读书，工作后常年在外，仅三次参与送米面。最后一次是在1999年夏天，邻居家闺女生孩子，让我帮忙提提斗。我看他们走得很慢，就骑自行车先到了。回家后，母亲批评道：“你应该等着大家，一起去才好看。”这也是家乡提提斗最后岁月了。女儿2007年出生时，已没人送米面，都直接送钱，虽然省事，但也缺少了过去提提斗、抬盒子的热闹气氛。很多村子开有饭店，不少人家直接在饭店里办酒席。
家乡送米面习俗的变迁，反映了百姓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的历程，好日子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不过，虽然直接送钱了，但还习惯说是“送米面”，也是对几千年风俗文化传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