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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绍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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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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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雪》


一

 

转眼进了腊月,远远近近的村子,传来高一声低一声嚎叫,农家开始杀猪了。杂乱的土街里,也飘来断断续续、丝丝缕缕碾米蒸糕的香味儿,寒冷荒凉的柳河湾开始有了年味。

晚上,队长马西山,披着白茬羊皮袄走进金家,刚一推开外屋门,一股冷风也跟着挤了进来。

“天真冷啊,手冻得好像猫咬了。”马西山胡茬子上挂着冰,嘴上吸着寒气,‘嘶哈,嘶哈’地叫着,拧把清鼻涕抹在皮袄袖子上。

金宝田把烟笸箩推过来,说:“抽袋烟吧,暖和暖和,大队开完会了?”

马西山坐到土炕沿上,一边往烟袋锅里装烟,一边说:“开完了,还是生产不停,年三十歇半天。”缓了一会儿,马西山从皮袄怀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金宝田,说:“宝田,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张《热察尔群众报》,报纸一版是通栏大号黑体字标题:“我区再掀起冬季水利建设高潮”,副标题是‘破除旧习俗,过革命化春节’。

金宝田把报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说:“过革命化春节,没别的东西啊。”

“你再看看报缝。”马西山指着报纸说。

金宝田把报纸摊开,报缝栏里一行小黑字跃入眼帘:“我区春节市场繁荣,供应26种商品”。

金宝田眼前一亮,赶忙凑到电灯下细看,报上白纸黑字写着:“春节期间每人供应:大米3斤,富强粉5斤,鲜鱼一条,猪肉2斤,豆油1斤,粉条1.5斤,香烟2盒,……。”

“年货供应真多啊,有咱们份儿吗?”金宝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瞪着眼睛往下看,眼神急速地往下走。看到最后,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把报纸扔到炕上。

“我说的呢,还以为今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春节供应还有咱们农民的份儿!原来还是给‘城镇人口’的,没庄稼人的事儿啊”金宝田说。

马西山‘叭!叭!’地使劲儿,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到炕沿帮上,揶揄说:“你真想得美,做梦吧!”。

金宝田瞟了一眼马西山,说:“没人管,咱们自己管,想想办法,怎么着也要让社员,过年吃顿白面饺子啊。”

马西山说:“社员辛苦干了一年,顿顿吃杂交高粱面,老人、孩子吃得拉不出屎来,这快到年根子了,想想办法,怎么着也要让社员,改善一下生活啊。”

“宝田,你是柳河村里的小诸葛,点子多脑子灵,你想想,有什么好办法,给咱们生产队的社员,弄点白面细粮?”马西山看着金宝田,试探着问。

金宝田低下头,只顾‘嘶啦——,嘶啦——’抽烟,吐出的烟气埋住了脸,偶尔,抬头瞭一眼马西山,嘴上却什么也不说。

马西山说:“宝田啊,我知道你有顾虑,你是阶级成分高,你出主意我办,出了事儿我顶着。”

金宝田还是不言语,低下头看着屋地。

马西山央求说:“说吧,你出主意,我去干。”

金宝田从嘴上拽下烟袋锅,说:“主意和办法是有,可这得冒风险啊。”

马西山忙说:“干什么没风险,吃饭弄不好还噎死人呢,快说吧,别磨叽了。”

金宝田说:“去趟坝上,坝上种麦子出产白面,用咱们坝下的土特产换白面。”

马西山眼睛一亮,摸了一把胡子,说:“哎呀——,好主意,我这狗脑子,旧社会,咱们柳河川就有人,赶‘毛驴驮子’,到坝上换白面的。”

金宝田笑了,说:“我太爷,就是跑坝上‘毛驴驮子’的。”

马西山高兴地‘咔咔’挠着头皮说:“谁都知道‘毛驴驮子’金三爷,宝田,不说你太爷了,你就说现在,咱们怎么干吧。”

金宝田‘叭叭’磕掉烟灰,说:“咱们队里300多斤干辣椒,还都在队里库房里放着,还有200多把小黄烟叶,咱们再暗地里跟社员收点,再把队里用不着的揽筐、粪箕子都拿上。我打听过,这些东西坝上都是稀罕物,能换白面。”

马西山是个火燎毛脾气,见火就烧,他‘呼’地从炕沿上站起来,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大声说:“好——,就这么定了!装上辣椒、烟叶、揽筐,把能带上的东西都带上,到坝上换白面,回来分给社员,过年吃白面饺子!”

金宝田赶紧把马西山拽坐下,压低声音说:“这事儿不能声张,粮食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私自捣腾粮食是犯法的。”

马西山眼睛一瞪,说:“球毛,咱们是为了社员,又不是投机倒把,还是那句话,宝田,出了事儿我兜着,绝不牵连你,我拿脑袋担保。”

金宝田说:“那也不行,不能声张。”

马西山冷静下来,蹲在屋地上想了一会儿说:“宝田,坝上天冷不说,路又远难走,我一个人也干不了,心里也没底,别人我又信不过,咱俩一块上坝,行吗?。”

金宝田抬起头,看着马西山说:“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跟你去,有你打头阵,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咱俩是光照屁股,在柳河长大的呢。”

马西山咧着嘴一撇,说:“球毛,我为了社员过年能吃上饺子,就是投机倒,又能把我怎么着,我是紫贫农!”

金宝田嘱咐道:“一定要小心,悄悄收拾准备,别走了风声。”

马西山抹了把胡子笑了,低声说:“放心吧,我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站起身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马西山情绪又激动起来,愤愤不平地说:“我就不信,城里人过年吃饺子,咱们种地的庄稼人,过年就得吃高粱面!”。

金宝田使劲儿挥挥手,赶紧压低声音说:“别说了,快走吧。”

“爸,我也跟你们上坝上。”

马西山走后,金宝田刚想坐下来抽袋烟,清静清静,儿子金志朴突然从西屋闯了出来。

金宝田愣住了,金志朴说:“爸爸,反正学校放寒假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儿,我也去坝上吧,我还没有到过坝上,想看看坝上是什么样,听说那里可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啊。”

金宝田拔下烟袋嘴,斜了一眼金志朴,说:“谁说要上坝上啊?”

金志朴脖子一挺,说:“马队长你俩说话,我都听到了。”

金宝田没词了。

说心里话,金宝田不愿意让儿子去坝上,路途远受罪不说,换白面倒腾粮食,是违反政策的,要是出了事儿,儿子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这一辈子也就完了,志朴才17岁呀,不能让儿子冒这个风险。

停了一会儿,金宝田看看金志朴说:“坝上冰天雪地,还竟刮白毛风,天冷的能冻死人啊,有什么好看的,在家帮你妈妈干点家务活吧。”

金志朴脾气倔,爸爸妈妈常说老二是头倔驴,听说不让去,急了:“我说去就去,我不怕,谁也挡不住我,没准我弄回来白面呢!”

金宝田见金志朴倔脾气又上来了,不依他也不行,吵闹起来,走漏了风声,坏了换面大事儿更不好,叹了口气,说:“你去也行,要听话,遇事儿不能胡来。”

金志朴乐了。

经过暗地里悄悄准备,马西山把辣椒、黄烟、筐篓都准备好了。晚上,队里几个嘴严实的男劳力把车装好,又用木棍条子和苫布,在车箱子上搭起一个棚子,里面的东西遮盖的严严实实,就等第二天‘三星打横’,扬鞭启程。

坝上,不是一个准确的地理名词,在地理词典是找不到‘坝上’这个词条的。国务院‘扶贫’工作文件,对‘坝上地区’做了这样的界定:坝上是指河北省西北部,向内蒙古高原过渡的地带,地势陡然上升,成阶梯状升高,由海拔4-500多米,上升到海拔2600多米,很像一条‘大坝’,横亘在华北的西北部,故名“坝上”。

坝上地区以草原为主,地广人稀沃野千里,典型的农牧混杂地区,历史上,遭遇灾荒或者生活不下去的人,很多都跑到坝上讨生活,叫上坝逃荒。

第二天鸡叫三遍,淖尔山头刚刚鱼肚子白,马西山金宝田套上马车,踩着清冷的月光,顶着漫天的星星上路了。

走前,金志朴拿着一个旧帆布提包上了车,爸爸问:“志朴,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啊?”

金志朴没说话,神秘地笑笑,抱着帆布包就钻到马车棚子里,好像生怕别人看见。

金宝田小声嘀咕:“这小子,搞什么鬼啊。”

马西山却笑着说:“哈哈——,甭管拿的啥东西,不是炸弹就行,有这么个半大儿小子,跑个腿什么的,咱俩能轻松不少。”

金宝田叹里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别给添乱就行了,驾——!”。

金宝田一甩长鞭,鞭稍在清冷的空中打了个卷,‘啪’地发出一声‘脆响’,辕马一扬脖一声嘶鸣,拉稍子骡子前腿腾空跃起,蹄子又重重落在地上,‘啪,啪’碰在石头子上,马蹄铁打出蓝色火花,骡马一起奋力,马车‘咯吱’一响,‘呼’地一声上路了。

山路很静,月光如水,晨曦暮霭中,一辆马车孤独地走在西去的路上。天,没有一丝风却‘嘎嘎’冷,土路冻得‘棒棒硬’,马蹄子戳在上面,发出‘扑腾,扑腾’低沉的响声,像是敲击一面很沉重的鼓,骡马的鼻孔喷着白气,嘴角挂满了冰溜子。

金宝田摇鞭子赶车,坐在车辕子的左边,马西山坐在另一侧的车辕子上,他俩递上烟点着火,一边走一边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庄稼人难得的清静轻松。

聊了一会儿,金宝田说:“西山,天还早,你去车棚子里睡会儿吧,睡醒了替我。”

马西山说:“躺下也睡不着,不如陪你聊会儿天呢。”转过头看看车棚子里的金志朴,感慨说:“这大冷天的,让孩子也跟着操劳遭罪,真是造孽啊。”

金宝田甩了一鞭子,没有说话。

马西山说:“要是城里人,有细粮吃,大冷天的,谁舍得让孩子跟大人一样,去受这个罪啊。”

金宝田默默地看着蓝紫色的天边,陷入了沉思。

 

二

 

马车晃悠悠在山道走着,清晨的原野很静,静得很空旷。

金宝田甩了甩鞭子,‘咳嗽’几声清清嗓子,低声哼起了燕北小调,声音低沉又悠长,像是从胸膛里憋出来的。

“柳河水弯又长,川里来了共产党,共产党大救星,救了穷人出火坑,打土豪分田垅,田地回到咱手中;周区长真英雄,领着乡亲抗水洪,修河坝造良田,种烟草栽大葱,秋后坝上换回白面烙大饼,那-个-烙-大-饼——。”

马西山转过头来看金宝田,金宝田沧桑的脸颊上,已经闪动着两行弯弯的泪光。

马西山低声地说:“宝田,又想周区长了吧。”

金宝田‘唉~~’叹了口气,默默抬起手揉搓着脸上泪水,其实,泪水早已经在脸上冻成了冰茬子。

马西山说的‘周区长’,是1948年八路军派到冀北解放区,搞土改的‘武工队’队长。那个时候,柳河川这一带属于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解放的比较早,八路军来了把地主老财的房屋田地分给了贫苦农民,周区长还领着武工队和柳河村老百姓,用了一个冬春时间修堤筑坝围滩造地,把原来柳河泛滥的河滩,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

柳河老百姓有了粮食吃饱了饭,有人跟周区长说:“咱们要是能吃上白面细粮,就更美了,哪怕就是过年,吃上一顿两顿白面饺子,这辈子也值了。”

周区长说:“乡亲们,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乡亲们过年吃白面饺子。”周区长决定组织‘毛驴驮子’,上坝上换白面。快进腊月了,周区长带领3名武功队员和8名村民,赶着10头毛驴,驮着‘辣椒、烟叶’,顶着呼啸刺骨的西北风上路了。

历时半个多月,周区长和换粮队员,在坝上草原,把带去的物资换成了白面、莜面。周区长带着粮队,兴冲冲往回赶,大年三十前一定要回到柳河,乡亲们还等着呢。

‘毛驴驮队’走到一个叫‘贼沟’的地方,突然遭到了‘土匪’袭击。这股‘土匪’也是盯上了粮队的白面,像饿狼一样扑过来,周区长指挥武工队和土匪打了起来。战斗中,一头毛驴被枪击中倒在地上,白面袋子从毛驴驮子上滚下来,几个‘土匪’嚎叫着冲上来,一个大个子‘土匪’扛起一袋子白面就跑,周区长立刻朝土匪搂了两枪,枪没响子弹打光了,眼看土匪就要跳进沟里去跑了,周区长来不及上子弹,一个虎步扑过去,抱住白面袋子和土匪扭打在一起。就在这时,一个‘土匪’从背后开了一枪,周区长抱着白面袋子倒下了。

县大队闻讯赶过来,击退了‘土匪’,周区长牺牲了,可怀里还死死抱着袋子,胸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了白面。

 

寂静悠长的山路,马蹄敲击着封冻的路面,发出沉重的‘咚-,咚--’声音,偶尔,传出一两声骡马叹息的‘喷鼻’声。

金宝田咽了一口唾液,叹了口气,有些悲凉地说:“几十年过去了,咱们哥俩,又走上了周区长坝上换面的路,也不知道咱俩这次顺不顺啊。”

马西山从腰间解下烟口袋,拧上一锅烟划着火柴点着,‘嘶啦——,嘶啦——’地抽起来,猩红色的烟火一闪一闪的,时长时短,时轻时重,黎明的晨雾中,显得又红又亮。

走了近2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车马来到‘坝根子’下。抬头西望,前面一道黑呼呼的大山拦住了去路,就像从天上垂下来的黑帘子。再抬眼往高处看,天空也被黑山挤的没有了地方,只剩下一小溜儿,灰蒙蒙地顶在山顶上,看上去压的人有喘不过气来。左右横向看去,山坝苍茫的看不到头尾,像一条巨蟒横在天边。

“行,咱们走得不慢,到坝根子了。”金宝田坐在车沿子上,手搭眼罩往前边看。

马西山也说:“今天先走到这里吧,找个地方住下过夜,吃饱喝足了,明天上坝!”

金宝田笑着说:“是,养足精神再上坝,咱们去找住处,走吧。”一甩马鞭,‘驾——!’一声吆喝,马车一溜烟儿朝黑乎乎的‘坝根子’跑去。

金志朴在车棚里吃了睡睡了吃,醒着的时候,时不时的探出头来,从车棚子往外看。越往西走村庄越稀少,地势却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平坦,山也越来越矮,石头山峰也变成了山包包,山包上毛茸茸的,跟馒头差不多,不像柳河川的山又高又陡,山顶上都是黑乎乎的石头砬子。这里的天也不像柳河川的天,那么蓝那么高,灰蒙蒙显得很低,好像盖在头顶上,野地山坡上有零零散散的牛羊。小学学过的诗歌:‘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描绘的景象,真的出现在了眼前。金志朴很感慨:草原和山区真是两个天地啊,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好奇。

金宝田赶车走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落到‘山坝’的那边去了,逆着光朝西边看过去,前边景物都隐在黑影子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大山坝横在前边,成了一道黑色屏障。

又走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看到黑影子里,有缕缕白烟飘起来。

金宝田看了看,说:“有烟就有人家,咱们有地方住了。”

光线似乎也亮了起来,露出了两块黄草坡,草坡之间,夹着很宽的荒沙滩,上面长着低矮的树木,稀稀落落的,树木的枝杈不多叶子也都掉光了,树冠的顶子是平的,很像非洲的稀树草原,几间茅草房上冒着白烟。

“豪松沟门到了,咱们就住这里吧。”金宝田指着冒烟的茅草房说。

金志朴左右看看,好奇地问:“爸爸,这里也没见到大松树啊,怎么叫‘豪松沟门’呢?”

金宝田笑着说:“这里根本就没有松树,这种沙地土层,是长不出松树的,这个地方,原来叫‘嚎丧沟门’,你看,那边还有乱坟岗子呢。”

金志朴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远的地方有一片荒芜的乱坟岗子,上面杂草丛生,荒凉破败,一堆堆孤零零的坟茔上也长满了野草,坟头上也没有坟纸,看来这些坟头已经荒芜了很久,没人打扫祭奠了。

金志朴感到毛骨悚然,又感到悲凉,惊恐不解的看着爸爸。

金宝田说:“在解放前,来这里往‘坝上’逃荒要饭的人很多,‘嚎丧沟门’是唯一通往‘坝上’的隘口,所有上坝的人,都是在这里休息整理,准备妥当了再上坝。由于逃荒要饭的人,大多数是深冬腊月过不去年了,才逃到坝上讨饭度命的,穿的衣服很少很薄,有的甚至没有衣服穿,每年都有逃荒要饭的人冻死在这里。深更半夜,常常听到这里‘哀嚎哭叫’,人们就把这里,叫做“嚎丧沟门”。解放后,觉得“嚎丧”不吉利,就改成了‘豪松’,‘嚎丧沟门’变成了‘豪松沟门’。

马车到了乱坟岗子跟前,金宝田默默地勒住马车,马西山也没有说话,从车厢揽筐里,拽出几张纸事先准备好的黄纸,又拿出几块高粱面碎馍,脸色极庄重严肃,把点燃的黄纸和碎馍撒向四周,口中念叨着:“冤魂野鬼你别抢,给你撒点过路粮,保佑我们走‘坝上’,回来一定烧柱香。”

金志朴好奇疑惑地瞪大眼睛,看着大人们所做的一切。

“爸爸,你看,有客店!”金志朴眼尖,一眼看到前面路边有处茅草房,房顶上烟囱冒着白烟,乱石头垒成低矮的院墙,门口的木桩子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豪松沟门战区接待站。”

“吁~~,吁——”金宝田挺身用力拉闸勒住马车,马西山说:“宝田,你们在车上,我先下去看看”说着跳下马车,金志朴说:“马叔,我也跟你下去看看。”

马西山笑着说:“来吧,多一个人多一份胆儿。”

金宝田嘱咐说:“志朴,别乱说话。”

金志朴好像有些不耐烦,说:“我知道了。”就跳下马车。

马西山和金志朴相跟着走进石头大院。院子很荒凉,满院子是灰黑色碎石头和一堆堆的干牛粪,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烧牛粪的臊臭味。

金志朴腿快,跑到茅草房门前拉开房门,屋里有几个人围着炉子烤白面馒头吃,虽然满屋牛粪的腥臊味,但是,还是压抑不住烤白面馒头焦香气味。

真香啊,金志朴心里乐了:还没上坝,就见到了白面馒头,闻道烤白面馒头味儿,好兆头儿啊。呵呵,金志朴甚至产生幻觉,坝上雪片一样白面正向自己飘来,雪山一样的白面细粮,正向自己招手。

屋里靠左面,有个不大的玻璃窗口,上面写着:“来客登记处。”

金志朴跑到窗口,喊道:“登记,登记!”

里面没人吱声,马西山也走过来,敲敲玻璃窗,说:“有人吗?登记住店。”

还是没人应答,马西山又喊了一遍,里面传出一声尖厉的女声:“喊什么喊!等着!”

马西山和金志朴吓得一缩脖子,只好悄悄站在窗口外等着。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阵脚步声,从玻璃窗口露出一张脸,是个女的,眼珠子焦黄,眼仁却有些发蓝,整个脸颊通红,好像毛细血管都露了出来。

女人看上去40多岁,厉声地问:“干嘛呀!”

马西山说:“登记住店。”

女人说:“拿介绍信来!”

马西山忙从衣兜里掏出介绍信,从窗口递进去。这是走之前在大队部开的,主要是介绍和证明身份的,相当于现在的身份证。没有大队的介绍信,哪都去不了。

女人扫了一眼,‘啪’地把介绍信扔了出来,说:“不行!我们是接待站,主要是接待‘上下坝’机关单位工作人员的,你们农民,我们不接待!”

马西山说:“我们就住一晚上,明天就走,行个方便吧。”

女的说:“我们接待站是不收费的,都是记账,你们是农民,我往哪里记账啊,谁给你们报销啊。”

马西山央求说:“那我们怎么办?天都黑了,住哪里呀?”

女人说:“你们有‘粮食供应本’吗?记到你们当地粮食所账上,也行。”

马西山嘟囔着说:“我们是农民,没有‘供应本’啊。”

女人说:“那没办法了,住不了。”

金志朴指着烤炉子的人说:“他们怎么能住啊?”

女人揶揄说:“人家是吃白面的,你是吗?”说完,女人‘哐’的一声把窗口关上了。

金志朴想上前理论,马西山一下子拉住了他,说:“走吧,说也没用。”

马西山和金志朴正说着,玻璃窗又‘哐当’一声开了,那张女脸又露出来,说:“你们往前往西,砬子下面能住。”没等马喜山回过神来,‘哐当——’,玻璃窗口又关上了。

金志朴回到马车上,气得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他不明白有“粮食供应本,吃白面”就让住店,没有就不让住,这是什么王法啊。

金宝田看看金志朴,说:“别生气,也不能怪人家,现在的政策,就是不让农民外出乱跑啊。”

“走吧,找石砬子去。”马西山完全没有了‘我是紫贫农’的豪横劲儿了,很有点‘英雄气短、虎落平阳’颓丧。

按照‘接待站’女人的指点,金宝田赶着马车往西北走了一会儿,找到了一面大石砬子。石砬子前面有一个石窟洞,呈月牙形非常大。洞口面南坐北很背风,石洞里石壁和洞顶被烟熏火燎的黝黑,已经看不出石壁的模样,看那烟火痕迹,已经很久远了,还有不知什么年代,什么人用石头、黑碳在洞壁上的涂鸦,酷似原始人待过的地方。低头看看地上,还有白生生的骨骸,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牲口的,看起来有点阴森森的。

马西山黑着脸说:“这就是‘哭丧洞’吧。”

金宝田点点头,说:“得唻,咱们今晚就住‘哭丧洞’,陪冻死鬼睡一晚上吧。”说着,把马车赶到洞里,找个宽绰一点的地方,卸车安顿食宿。

金志朴扭头看看,洞的另外一边,已经有人搭起了窝棚。

人马安顿好了后,金宝田和马西山开始做饭,他们从洞外边捡来柴草、干牛粪,又去河边砸来冰块,垒起几块大一点的石头,在上面放上铝锅,开始生火烧水。柴火和干牛粪很干燥,不一会儿就烧透了,变成红彤彤的炭火,马西山从布袋子里,掏出黑得跟煤球似的杂交高粱面窝窝头,放在炭火上面烤。立时,洞里飘荡起窝窝头焦香的气味,金宝田往铝锅的开水里,撒进去点干菠菜叶子、辣椒末、盐等调料,又做成了一锅热汤。

荒郊野外,寒冷荒凉的山洞里,有了人气,也飘荡起饭菜的香味。

“开吃!真饿了啊。”马西山扇呼着鼻子喊道,一顿简单而又热气腾腾的晚餐开始了,殷红的火光,映在每个人兴奋的脸上。

金宝田、马西山、金志朴啃着高粱面饽饽头,喝着滚烫的菜汤,快活地说笑着。他们忘记了一路的寒冷疲劳,忘记了不快,一顿简单粗糙的饭食,就让他们如此快乐,快乐的就像大雪天,一群麻雀找到了谷糠。

就在金宝田马西山,埋头高兴地享受晚餐时,金志朴一回头,惊出一身鸡皮疙瘩:火光跳动的阴影里,一个黑乎乎身影,站在了身后。

 

三

 

金志朴吓得‘蹭’一下子蹿起来,金宝田也惊恐地站起来,马西山下意识地抄起烧火棍。

黑影里传出了笑声:“别怕,别怕,我是人,不是鬼。”

马西山攥着烧火棍,厉声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黑影凑近了火堆,猩红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这的确是一个活人。这个人穿着一件破旧黑棉袄,头上戴一顶同样破旧的黑狗皮帽子,好像几年没洗过黑黢黢的脸上,长满蓬乱浓密络腮胡子,很像《水浒》中的李逵。整个人在昏暗的火光中,猛一看真像一个‘黑鬼’。

金宝田缓过神来松了口气,平和地说:“哦,真吓我们一跳啊,你吃饭了吗?没吃饭跟我们一块吃点吧。”

‘黑影’笑了,说:“吃过了,没事儿,过来跟你们聊会儿。”

‘黑影’说着,就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这个人的确很粗壮,坐在石头上像一头‘黑熊’。

“我叫满天福,西川公社的,住在那边。”黑胡子满天福指指洞子另一面的窝棚说。

金宝田说:“哦,我们是南川公社的,都是老乡啊,你也‘上坝’吗?”

黑胡子满天福说:“我也‘上坝’,你们这套马车真棒啊。”

庄稼人遇到一块,最直接最喜欢的话题,不是种地就是家畜牲口了,就像现在的富人,到一块不是炫耀房子就是豪车。

金宝田笑着有些自豪地说:“三套马车,一个辕马,两个稍子,正当年,都是好牙口。”

黑胡子满天福赞叹道:“能拴得起马车的生产队不多,像你们这么整齐的骡马,更不容易啊。”

金宝田说:“这全靠马队长领导的好呀”说着,金宝田笑脸转向马西山。

马西山美滋滋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他挠了挠胡茬子,对黑胡子满天福说:“你赶的是几套马车呀?”

黑胡子满天福说:“跟你们没法比,我就一个人,一个骡子一辆车啊。”说着,黑胡子满天福显得有些羞怯。

“你一个人‘上坝’,没有个伴儿,单枪匹马的能行吗?”马西山问道。

黑胡子满天福说:“没办法啊,我家里上有80多岁的老娘,下边还有双胞胎的孙子。平时吃的都是杂交高粱,老娘吃了拉不出屎了,每次大便都憋的‘嗷嗷’叫,还要人往出扣,老娘拉一次屎,就像鬼门关走了一遭啊。小孙子太小,儿媳妇没有奶水,只能喂高粱面糊糊,瘦的皮包骨啊,看着小孙子的样子,真想哭啊。一个月公社粮食所,给村里十斤八斤的病号细粮,全村1000多口人,给谁的是啊。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上‘上坝’换点白面,给老娘小孙子改善改善伙食,让他们吃点细粮补补身子,起码不遭罪啊。”

金宝田有些感动,说:“你真是个孝子,也是个好爷爷啊。”

黑胡子满天福长叹了一声:“唉~~,空有虚名,空有虚名啊。我要是职工,或者是‘非农业’有供应本,每个月都有细粮白面,老娘和孙子也不至于遭这个罪啊。”黑胡子满天福说着,脏乎乎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火堆闪烁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无声地跳动,映着每个人眼中的泪光,洞四周是一片漆黑一片沉默。

金志朴站起身来离开了火堆,转脸躲到阴影里,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黑胡子满天福的一番话,让金志朴百感交加,那颗未经世事风雨的心灵,似乎又受到另一种刺激和震撼:黑胡子满天福,外表看起来是那么的粗壮邋遢、穷困潦倒,完全是一个粗人,但是,他的内心情感又是那么柔软细腻,温情的让人想哭。

这一夜,金志朴也没有睡实。黑胡子满天福一直在他脑海里转转,幼小稚嫩的心灵仿佛被锥子扎一样,流泪又滴血。

坝根子坚硬刺骨的寒气,呼啸着吹进洞来,冻得人不敢伸开腿脚,身体只能蜷缩着。洞外狂风怒吼,不时地传来一阵阵怪声,不知是风吹石头的声响,还是野狼嚎叫,间或还有风刮断树杈子的断裂声,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金志朴第一个事儿,就是想去看黑胡子满天福。

可惜,黑胡子满天福已经人去棚空,不知道夜里什么时间走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啊。金志朴能想象的到,黑胡子满天福一定是带着一颗内疚和渴望的心,顶着凛冽的寒风,孤独地走在为老母亲、为小孙子‘寻找白面细粮’的路上。在那条路上,黑胡子满天福或许看到了老母、孙子以及亲人们幸福的微笑。

金志朴怅然地走出洞外,朝‘山坝’望去,怎么是这样啊!

昨天晚上,由于逆光天黑没看清楚,天一亮,太阳正好照在山坝正面上,明亮的阳光下,‘山坝’露出了真面目。眼前立陡立陡的山,层层叠叠,一层比一层高,好像是从地面骤然拔起,整个‘山坝’就像在悬浮在空中。‘山坝’上,草蛇一样的山路时隐时现,在头顶山岚和雾霭中扭来扭去。金志朴在画报上,看到过宁夏六盘山的盘山公路,这里的上坝山路,要比六盘山还要曲折还要陡还要险峻。再抬头往上看,‘坝头’上全都是白亮亮的积雪,像是铺在天地间一条白色的哈达。

吃过早饭后,谁也没多说话,气氛好像很紧张和压抑,金宝田和马西山脸色都很凝重,套上马车,收拾好东西默默地上路了。

上坝的山路又窄又陡,窄的仅能容下一辆马车,陡的就像立在眼前,土路弯弯曲曲的,就像头顶上一条草蛇。金宝田抽出短鞭子护住辕马,小心的赶着马车。马西山也赶到前面,用手牵着两头骡子走在前面,在狭窄弯曲的山路上缓行,生怕牲口一失蹄踩空掉下去,路边下万丈悬崖。

金志朴开始还坐在车上,晃晃悠悠看着脚下的树林树梢,有小鸟飞来飞去的,觉得挺好玩的。走了一会儿,‘上坝’的山路变得越来越凶险难走,探头往山下看看,几只老鹰在脚下山涧盘旋。金志朴眼晕了腿发颤,不敢在车上坐着了,赶紧跳下车跟在马车后面,惊恐的喘着粗气,一步步艰难的往山上走。

三个人和一辆马车,就这样吃力地往上爬,谁也不说一句话,连骡马也也不叫一声。

可能太压抑了,金宝田咳嗽一声说:“唉——,都说‘豪松坝’是上天梯,我觉得就像鬼门关啊。”

马西山说:“我腿肚子都哆嗦了,庄稼人吃口白面,真不容易啊。”

马车声惊起一头岩羊,‘刷啦啦’响着,领着一头小羊飞也似的,从路下岩壁上跑过,马西山喊了一声:“岩羊!”就追了过去,只顾得追羊忘了脚下,一脚踩在路边羊胡子草墩子上,‘哧溜’一滑摔倒,‘哎呀’ 惨叫一声,滚下悬崖。

“马叔!”金志朴手疾眼快,一把拽住马西山皮袄,马西山也慌忙抓住一把荆棘墩子,半个身子悬在了砬头下面。

马西山悬在砬子上大喊大叫,两条腿胡乱地在半空蹬踏,金志朴一只手攀住一棵榆树,喊道:“马叔,快抓住我腿。”

马西山另一只手抓住金志朴的腿,叫喊:“快叫你爸爸。”

金宝田听到喊声,拿着鞭子急忙跑过来,见马西山挂在砬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吓坏了,他喊叫着让马西山挺住,自己赶紧趴在坡上往下‘出溜’。

一个孩子哪能承受住一个大人的重量,马西山拽着金志朴的脚脖子,不断往下滑,荆棘枝子‘咔吧,咔吧’断裂,金志朴扳住的那棵榆树,也歪倒在地上,‘咔咔’作响,眼看就要断了,榆树断了,金志朴和马西山一块掉下悬崖。

几只秃鹫,尖叫着在悬崖下面飞来飞去。

马西山断断续续说:“志朴…,松手吧,再过一会儿,连你也一块掉下去了。”

金宝田怒斥道:“说的什么屁话,我用马鞭把你拉上来。”金宝田把马鞭系个套,‘挪蹭’到马西山头上,慢慢把马鞭套伸下去,套住马西山的大腿,使劲儿往上拉。金志朴也腾出一只手,抓住马西山的衣领,脚蹬住石头,挺着身子往上拉。马西山手脚并用往上爬,蒸腾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把马西山从悬崖边拉了上来。

马西山被拖上悬崖,气儿没喘,跪倒地上就给金志朴磕头,哭着说:“要是没有志朴,我就去阎王爷报道了。”

金宝田安慰说:“没事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金志朴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哆嗦。

马西山抬头朝上看看,说:“宝田…,越往上越不好走,咱们还走吗?”

金宝田看看马西山,低下头没说话。

马西山转过头来对金志朴说:“志朴,你受伤了吗?”

金志朴说:“没受伤,就是浑身没劲儿,歇会儿就好了。”

马西山坐在地上,朝山下远处看去,看了一会儿,似乎缓过神来来了精神,朝悬崖下‘啪’地‘啐口’吐沫,说:“球毛!走,掉到砬子下,顶多喂老鹰,有什么啊。”

金宝田站起来整了整骡马绳套,一甩一鞭子,三匹骡马蹄子‘咚,咚’重重刨在地上,喘息着,抻着脖子躬着腰,朝山上爬去。透过缥缈的山岚,远远看去,三个人和一辆马车,就像圣诞老人赶着雪橇,悬浮在空中。

快到中午时分,金志朴觉得一股凉风从头上袭来,抬头一看眼前白茫茫全都是冰雪。

金宝田响亮地喊了一声:“到坝头了!上坝了!老天保佑,喔~~喔~~,驾——!”‘啪——’鞭子一甩,在空中打了一个干脆的响鞭。

马西山也高兴地喊:“上来了!我的天哪,终于上来了!”

拉车的骡马也来了精神,兴奋起来,打着响鼻‘呼呼’地喷着热气,蹄子‘嘭,嘭’地刨着僵硬的土路,奋力朝坝顶上冲去。

金志朴回头往山下一看,这才后怕起来,自己就像挂在砬壁上,脚下是千沟万壑,老鹰盘旋,吓得脚心痒痒腿肚子哆嗦。

 

四

 

到了山坝顶,天空突然变大了,也亮了起来。金志朴第一感觉就是阳光怎么这么亮,亮的刺眼,不敢睁眼睛,举目望去,蓝的有些发紫天幕下,满眼茫茫雪原,起伏奔腾的雪地,像白色波涛一样涌向天边。

“啊——!啊——!,雪——!”金志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是他在柳河川山沟子里,从没有见过的开阔、恢弘和浩大,开阔的感觉眼睛不够使,恢弘浩大,震撼的想从心里往外呐喊。雪原洁白干净的一丝杂质也没有,真像是天籁之物。

“不走了,咱们歇歇脚,压压惊,喘口气再走吧。”金宝田把车停住,马西山跳下车,从从车里拿出草料撒到雪地上。骡马身上流着汗,高兴地‘恢恢’叫着,头扎到雪地上,‘嘎嘣,嘎嘣’地吃起来。庄户人最心痛牲口,这似乎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车马停下脚,主人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喂喂牲口。

金宝田支好马车,走到路旁的一个‘敖包’跟前,踢开雪,找出几块石头放在上面,按照习惯,路过‘坝头’的车马行人,都要捡石头堆在‘敖包’上,祈求‘长生天’的佑护。

以前,金志朴不知道什么是‘敖包’,只在一首好听的蒙古民歌,《敖包相会》里听到过。那个时候,金志朴还以为‘敖包’就是蒙古包呢,要不为什么人们在‘敖包’相会呢。现在才知道,‘敖包’原来的是‘石头堆’。开始,金志朴怎么也想不明白,人们约会那么美好的事情,怎么到一堆乱‘石头堆’旁边来呢?后来,金志朴才想明白了,‘敖包’是蒙古人‘祭神’的地方,有神的保佑,爱情会更美好啊。

在坝头‘敖包’旁边休息一会儿,金宝田说:“咱们走吧,‘坝头’风大风硬,咱们人马都是一身汗,别在这着凉了。”

马西山赶紧收拾起东西,3人不敢多停留,一扬鞭子,马车卷起雪团,朝雪原深处跑去。其实,‘坝上’草原是没有正经路的,尤其是冬天草原覆盖着大雪,根本看不到路的,哪里平坦那里就是路,只要大方向对就行。

金宝田扬起鞭子吆喝,马车在雪地上狂奔起来,后面扬起了滚滚雪雾。金志朴觉得好玩刺激,在雪原上扬鞭驰骋,从来没有这种感受经历。金志朴低头看看,车辙深深的积雪,露出稀疏的草甸子。

又走了一天多,前面白茫茫雪地上,出现了几间黑土坯盖的房子,七拧八歪的白桦树木桩子栅成一个院子,里面栓着两匹白马,院门的一个桦树桩子上挂着一块牌子:草原粮食物资检查站。

金宝田坐在车辕上,转过身来跟马西山说:“怎么办?有检查的。”

金志朴说:“爸爸,这么大地方,哪儿都能走,从别处绕过去,不就行了吗?”

金宝田说:“自作聪明,你跑得了吗?人家有马!”

马西山说:“是,不能躲的,到前边停下,进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金宝田说:“不能胡来,让检查站抓住更麻烦。”

金宝田驱赶着马车,在检查站栅子外面停下,马西山说:“志朴,跟我进去看看,你爸爸看车。”

金宝田说:“西山,带上点东西,实在不行就打点打点,让过去就行啊。”

马西山拿出个兜子,装上两把烟叶,说:“雁过拔毛啊,庄稼人,谁都欺负。”

马西山提着兜子,领着金志朴走进‘检查站’。

检查站院子里,积雪没有清扫,雪地被人马踩踏的脏兮兮,露出黑乎乎的地皮乱草。屋里有两个人正在烤火抽烟,一个黑红脸高个,一个麻子脸矮个,两人都穿着蓝色栽绒宽领子皮大衣,这种皮大衣,可是机关工作人员才有的配备和待遇,就像现在的行政执法制服,看了就有几分威严,不怒自威。

黑脸高个见马西山金志朴进来了,提了一下敞开的大衣,说:“我还以为不进来了呢,那我们就有事儿干了,出去跑跑马,活动活动,哈哈——。”黑脸高个说着竟笑起来。

马西山忙说:“不敢不敢,打死我们也不敢逃避检查啊。”

黑脸高个说:“懂法就好啊,就怕有些人存侥幸心理。”

马西山看了一眼金志朴,金志朴后背直冒凉气。

矮个麻脸虎着脸问:“你们干什么去,车上装的什么东西啊。”

马西山忙说:“我们去‘边墙沟’,给亲戚送点过年用的东西,有辣椒、黄烟、还有喂牛用的揽筐,都是生产队里自己生产的,土特产。”

“有粮食吗?”麻脸问。

“没有,没有”马西山忙着回答。

黑脸高个说:“把介绍信拿来,我看看。”

马西山忙从衣兜里掏出介绍信,递给黑脸高个。

黑脸高个看看介绍信,又看看马西山和金志朴,说:“信上是三个人,另一个人呢?”

马西山说:“他叫金宝田,在外面看车。”

高个朝外边看看,对麻脸说:“小朱,你去看看,检查一下。”又转脸说:“你们俩,在屋里暖和一会儿吧。”

麻脸出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鲍站长,没粮食,也没有其他工业品,就是刚才他说的那些东西。要不,让他们把车赶进院子,您再看看?。”

被称作‘鲍站长’的黑脸高个说:“不用了,没别的东西,就让他们走吧。”

马西山听说要放行,激动地说:“谢谢,谢谢同志,这两把烟是生产队自产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拿去尝个鲜吧。”

‘鲍站长’笑着说:“闻着真香啊,拿来尝尝。”

马西山把烟递上去,‘鲍站长’从烟捆子上拽出一叶,放在炉子火上一烤,立马满屋飘香。

‘鲍站长’说:“真是好烟啊,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柳河烟啊,‘青山绿水柳河烟’,过去都是贡品啊。”

马西山说:“这么说,您对柳河很熟悉啊。”

黑脸高个笑笑没接话茬,说:“行了,我留下一叶烟叶,其余的你们拿走吧。”

马西山说:“这两把都是给您二位的啊,一人一把。”

‘鲍站长’摇摇头说:“不行,我卷棵烟尝尝,多少年没抽柳河烟了,找找感觉就行了,其它的我们不能收。”

马西山还要说什么,‘鲍站长’手一挥,说:“你们快走吧,‘边墙沟’还有很远的路,快走吧。”

马西山激动得脸色涨红,说:“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鲍站长’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马西山弯着腰,倒着退出检查站,到了院子几乎是跑着呼喊:“通过了,通过了,志朴,快上车!”两人迅速跳上马车,金宝田一甩鞭子,“驾——!”一声长喝,短鞭在空中‘啪’的一个爆响,马车卷起雪花,一溜白烟,在雪地上飞奔起来。                   

太阳红得像烧透了的炭火,在草原雪地上显得又圆又大又红,就像一个橘红色大圆盘,太阳快要落下雪平线的时候,金宝田他们到了坝上之行的第一站‘边墙沟’。

‘边墙沟’这个名字,一听就有塞外边塞的味道。的确,‘边墙沟’这个地方虽然是在坝上草原,但是,它临近古长城,一条蜿蜒的夯土长城遗迹旁村而过,当地的农牧民把‘长城’叫做‘边墙’,所以,这个村落也叫做‘边墙沟’。这里‘地广人稀’,三五十里地,也就一两村落,有二三十户就算大村了。尤其是土地更是大的无边,每个生产队十几个人就有上千亩土地,虽然亩产不高,但是,土地面积大,广种薄收,所以,在‘坝上地区’吃饭不是大问题的,粮食也相对宽裕些。

但是,‘坝上地区’气候十分恶略,无霜期短,大部分时间都是狂风肆虐、飞沙走石、大雪纷飞,能种植的粮食很少。可就是这样恶劣环境,却偏偏能生长一种旱小麦,出产白面。因此,坝下地区不少人偷着摸着,带着坝上人喜欢的东西,到坝上换白面。

金宝田驱车快要到‘边墙沟’村时,两个民兵骑着马背着枪,从雪地上飞奔而来。

金宝田赶忙勒住车马,两个民兵已经带着雪花,飞马来到车前。民兵穿着羊皮袄戴着羊绒毡帽,蹬着毡靴骑在马上,一个民兵问道:“你们要去哪里?干什么的呀!”

马西山赶忙把介绍信拿出来,说明来意。

民兵看看介绍信,说:“找金永贵啊,我知道,跟我来吧”。说着,民兵调转马头转身前边跑了。

金宝田赶忙摇起鞭子,赶着马车追上去。

在雪地上走了半顿饭功夫,到了金永贵家门口,民兵骑在马上喊:“永贵大叔,在家吗!老家来人了!”

金宝田的本家叔叔金永贵家住在村边,院里有一棵索伦杆子,这是满族人家的典型标志。

这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街道是一条满牛羊粪、破皮子乱骨头的黑土路,村子院落稀稀拉拉有2里多地。房子都是土房很矮小,房上既没有草更没有瓦,是用当地的碱土抹的,灰呼呼光秃秃的。院墙也是从草地里挖出来草坯垒成的,大门口只用两根白桦树桩子,立在两边权当做大门了。

随着民兵的喊声,从院子屋里,出来一个戴毡帽的老汉,驼着背用手打着眼罩往外看。

金宝田忙跳下车走进院子,说:“我是柳河村金永富的二小子金宝田啊,你是永贵叔叔吗?”

老人上下打量着金宝田,说:“我是柳河村金家的金永贵,小时候知道永富大哥,你是他家的金宝田吗?”

金宝田说:“是,叔,我是金永富家的老二金宝田。”

老人‘唉~~’长叹了一声,两团眼泪在眼眶里转转,说:“是柳河老家的人啊,快把车赶进院子里来,进屋,快进屋。”

金宝田赶紧把马车赶进院子,安顿好车马,就和马西山金志朴进了屋。

 

 

五

 

一掀开门帘,一股呛人的烧牛粪腥臊味扑面而来。屋里很矮小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就是靠后墙有一个柜子,年久了也看不出颜色了,柜上放着几个酒瓶子,地上两条破凳子。

金永富赶紧生火煮奶茶,功夫不大,屋里飘进了奶香。

金宝田说:“叔叔,进屋歇会儿吧,别忙活了。”

金永贵提着奶壶进屋说:“先喝碗奶茶吧,暖和暖和。”

金宝田问:“叔叔,婶子?孩子们呢?”

金永贵笑笑没有说话,就走到外屋忙乎起来。

金宝田也跟着走到外屋,看到叔叔到另一个空屋子砸冰块,屋子里堆满了碎冰,忙赶过去说:“叔叔,家里没有水,就吃冰块吗?”

金永贵说:“夏天有水,冬天河水就冻住了,去河里砸冰,拉回来存到空屋子里,做饭烧水都用冰块。”

金宝田帮叔叔搬出冰块,放到锅里,一边帮叔叔烧水,一边试探着说:“叔叔,我来找您,是想让你帮着换点白面,不知道好换吗?”

金永贵说:“去年,草原雨少天旱,生产队收成不好,各家里粮食都不多,我领着你们转转吧,看看怎么样。”

金宝田说:“那就麻烦叔叔了。”

金永贵说:“不麻烦,都是咱们金家的事儿,不到万不得已,你们也不出来啊。”

金宝田说:“快过年了,社员还吃高粱面,想换回去点白面,过年让社员包顿白面饺子吃。”

金永贵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过去,咱们老金家,可是皇族爱新觉罗氏,八旗子弟,现在连吃口白面都费劲儿啊。”

金宝田说:“那都是老黄历了,坝下都是这样,都吃高粱面啊。”

金永贵咧咧嘴笑了。

金宝田看看屋里,又小声地问:“怎么没见婶子啊?”

金永贵满脸堆起了皱纹,抹一把眼睛说:“没了好几年了,我没儿没女,如今,就我一个人过日子。”

金宝田一怔,心里飘过一丝悲凉,抬头看着金永贵,不说话了。

马西山悄声对金宝田说:“咱们在家想的挺好,以为坝上白面跟雪似的,白面堆成了山,看你叔叔家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换出白面来呀。”

金宝田沉默了一会儿,说:“碰碰运气吧。”

吃过晚饭,金宝田和金永贵在煤油灯下闲聊了一会儿,三人就和金永贵一起,挤到一个土炕上睡觉了。

金永贵怕冻着金宝田他们,晚上特意在灶膛里多填了一些干牛粪,屋里虽然都是臭哄哄的牛屎味,但是,土炕烧的挺热呼。土房四外漏风,保温防风性能很差,一刮风,窗户纸‘呼哒呼哒’直响,结果,躺在炕上炕面热的烫人,脸上却冷风嗖嗖冻鼻子。

半夜,金宝田渴了下炕找水喝,没有找到水,只好砸下块冰含在嘴里,顺手拿了两块,塞给马西山和金志朴。                

第二天,金永贵领着金宝田在村里走家串户问,跑了一天只换成十几斤白面。

晚上,金永贵又出去串门,联系换面的事儿去了。油灯下,马西山有些发愁了,说:“要是这样,恐怕咱们白跑一趟了,换不出多少面呀。”

金宝田说:“永贵叔叔也是尽力了,这里的社员,日子都不好过,白面不多,大部分家粮食也不够吃啊。”

马西山说:“咱们恐怕猫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了。”

金永贵领着金宝田和马西山,早上出去,晚上蔫头耷拉脑回来,转了好几天,也没换回几斤白面,回到屋里,谁也不说话,闷着头抽烟。

见到大人发了愁,金志朴说:“爸爸,我明天试试。”

“你有什么好办法?你拿什么换呀?”金宝田问。

金志朴没说话,跑到院里的车上,左手提着提包,右手抱着纸箱子回屋来,纸箱子看样子分量不轻。

金宝田瞪着眼睛问:“你这是什东西啊?”

金志朴笑笑没有说话,打开提包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又把纸箱子打开。

马西山说:“这不是电唱机吗?你弄他干啥呀。”

金志朴说:“我听说坝上地区,一到冬天都‘猫冬’了,大部分地方没有电,文化生活很差,我就想能不能搞点文化娱乐项目,跟老乡换白面。”

金宝田恍然大悟,说:“你原来上车时,偷摸带上来的是电唱机啊。”

马西山眼睛放亮,说:“这东西有点意思。”

原来,那天晚上,金志朴听爸爸和马西山要上坝换面,就打定了主意要和大人一起去,自己也弄回点白面回来,那有多好啊。金志朴翻来覆去的想,又走访了去过坝上的人,都说坝上地区没有电,入冬后大雪封山,老百姓就都躲在家里‘猫冬’了,基本没有文化生活。

搞点文化生活产品,或许坝上人喜欢。

找到了切入点,金志朴决定从文化上想想办法。恰巧,金志朴是南川公社中学物理实验小组组长,负责管理使用学校里的教学仪器和设备,学校实验室里有一台破旧的手摇式电唱机。由于电唱机年久失修,电唱机时常出现故障,声音很小,有时唱着唱着就不出声了。金志朴想:能不能把电唱机修好,带到坝上放唱片,让老百姓听唱片换白面呢?

金志朴被自己的想法激动了,利用课余时间换了功放晶体管和电容,修好了电唱机,又改进了扩声系统,到公社拖拉机站,跟老乡要了块蓄电池,组装了一套很好的扩音电唱设备。

教物理的丁老师是天津人,是唱片发烧友,珍藏和收藏了许多唱片,金志朴跟丁老师说了自己的想法,丁老师慷慨地把自己收藏100多张唱片,全部拿了出来。

金志朴只是背后悄悄地准备,从来没有跟爸爸说过自己的想法。今天,看到爸爸他们‘以物易物’遇到了困难,就想把自己准备的‘杀手锏’,拿出来试试。

金宝田看看马西山,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马西山说:“这倒是个好想法啊,年轻人就是点子多,咱们可以试试。”

金志朴说:“我看用东西换白面很费劲,把电唱机拿出来试试。”

马西山满脸堆笑,说:“试试,试试,说不定能行啊。”

金宝田催促说:“志朴,你弄响了,咱们先听听。”

金志朴摆弄一阵子,在电唱机插上摇把子,用力摇一阵子,然后放上唱片,打开电门,京剧《红灯记》李铁梅“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洪亮的唱腔,从电唱机的喇叭里传出来,满屋生辉。

马西山高兴地在屋里走溜溜,说:“这玩意好,肯定能行!退一步说,就是不能给咱们换面,还能给咱们解闷了呢,哈哈——。”

金志朴说:“等一下,我接上扩音喇叭,声音更大。”说完,把纸箱打开,原来里面是一块蓄电池。他把蓄电池的电源接上,又拿出一个方盒子喇叭连好线,重新放上唱片,立时,李玉和更加高亢嘹亮的唱腔传了出来,震得窗户纸唰唰响。

金宝田忙说:“声太大,太大,震人,小一点声。”

这时,金永贵从外边回来,说:“这是什么东西啊,唱得这么好听,这么豁亮,在大街上都听到了。”

金宝田说:“电唱机,电唱机,放唱片呢。”

金永贵高兴地搓着手说:“这东西稀罕,好听,真不赖。”

电唱机的声音传到大街上,招引来不少人,不一会儿功夫,院子‘嘁嘁喳喳’挤满了人,都趴在窗户往里看,就听有人喊:“真好听,再放几张,大点儿声!”

金志朴悄声的跟马西山说:“西山叔叔,你跟金永贵爷爷说说,能不能外面的人进屋来听。”

马西山疑惑地问:“为什么呀?屋子这么小。”

金志朴说:“让大伙儿进来听,现场感好,也让更多的人给咱们宣传宣传。”

马西山猛然开了窍,说:“你小子,鬼点子就是多。”

马西山过去跟金永贵一说,金永贵一口答应了。立时,在屋外的人都涌到屋里,小小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金志朴播放了《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杜鹃山》唱段,大家听得如醉如痴。未了,金志朴又播放了侯宝林的相声《醉酒》,乐的大家前仰后合。

正在大伙儿听到兴头上,马西山咳嗽一声,说:“先停会儿,我跟大伙儿说个事儿,我们这次来带来很多唱片,有‘样板戏’的,还有‘黄梅戏’的,评剧的,还有成本成本的老戏,大家想听吗?”

满屋子人乱哄哄抢着说:“想听,太想听了。”

有人喊道:“你们可以卖票啊,听几个唱片多少钱!”大家都哄笑起啦,立刻有人附和说:“就是啊,不能白听啊,花点钱,值!”

坝上人都是农牧民,他们的底色就是纯朴,热情、善良、诚实,心灵干净的就像坝上的雪。

马西山乐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谢谢乡亲们,我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人吃马喂,花费不小,这样,我们不收钱,用白面或者胡麻油换,可以吗?”

有个汉子说:“这实惠,我们老光棍子,整夜睡不着,整宿压炕席篾子,到这里来听听戏,消遣消遣,多好啊。”屋里又一阵子哄笑。

有人问:“听一出戏,几斤面?”

马西山说:“等我们商量一下,明天告诉大家,行吗。”

金永贵也说:“大伙儿放心,都是我老家的人,不会跟大家多要的,只要大家高兴就行啊。”

金宝田也双手抱拳,说:“谢谢乡亲,谢谢大家。”

金永贵说:“今天大伙儿先回去,我们准备准备,明天来听,好吗。”

“你们商量好了,明天我们一定来。”众人说。

大家散场,有几个姑娘留下来没走,推挤在一块‘叽叽喳喳’,笑着问金志朴,有没有评剧《刘巧儿》、《天仙配》、《三笑》唱片,要是有,她们今晚上就想听。

金志朴看看人走的差不多了,小声笑着说:“有,天黑后,你们来。”姑娘们像草原上的百灵鸟一样,嬉笑打闹着离开了。

当天晚上,这几个姑娘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手上脸上都抹上了‘蛤蜊盒油’,浑身上下,飘着一股香味,她们端铝锅瓷盆,里面装着满满的白面,悄悄地挤到金永贵的炕上,坐着热乎土炕,听了一宿。

姑娘们一边听唱片,还不时的偷看金志朴,你推我桑,莫名其妙地发出一阵阵笑声,不知道她们笑什么。

‘拿白面,听唱片’这事儿,在边墙沟传开了,农牧民扶老携少,扛着白面袋子,拿着皮子、肉干、奶酪等坝上特产,来听唱片,一时间,金永贵家院内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六

 

有个老婆婆,腿脚不好下不了炕,就想听河北梆子《三圣母》,她让她丫头儿小嫚,把金志朴请到家里,又找了临近的几个姑娘,陪着她听唱片。

金志朴来了,老婆婆特意把屋子收拾干净,让小嫚给金志朴烙了白面大饼,做了香喷喷的羊杂汤。吃饱喝足,老婆婆又炒了满满一盘子蚕豆,郑重其事地把金志朴请到炕上放唱片。

老婆婆听唱片入了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夜里,唱片散场后,别的姑娘走了,老婆婆说天黑,路上都是雪,就留金志朴住下,跟小嫚3人一块,睡在一个炕上。

老婆婆很爽快,说:“家里就一条被子,咱三个就一块盖吧。”

金志朴有些不好意思,老婆婆笑着说:“在坝上,一家人盖一个被子很正常。”说着,老婆婆铺开被子,脱衣服钻进被窝里,小嫚冲金志朴笑笑,也随着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金志朴愣在地上,不知怎么该怎么办。

老婆婆催促说:“你挨着小嫚睡,快进被窝吧,灯油快没了。”

小嫚又冲金志朴一笑,没说话,把被子一边掀开,露出雪一样的肌肤。

金志朴只好穿着衣服,挨着小嫚钻进被窝里。

老婆婆说:“穿着衣服睡觉,多不舒服啊,脱光了睡。”

小嫚捂着头,嘀嘀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说:“你穿着衣服,被子盖不严实,透风,弄得我都不舒服啊,我帮你脱了吧。”说着,小嫚就要给金志朴解衣裳扣子。

金志朴赶忙捂住衣服,说:“别,别,我不习惯。”

小嫚又笑了,说:“还挺封建,没事的,你睡你的,我睡我的,睡大炕,我们这儿都这样。”翻过身去,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屋里突然黑了下来,也安静下来,黑暗中清晰地听到老婆婆沉稳悠长、小嫚呼吸轻盈纤细的呼吸,好像根本不觉得,屋里还有一个陌生男人,金志朴也放松下来,借着院子里白雪地的反光,摸索着脱去衣服。小嫚用被子蒙着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躺了一会儿,金志朴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看看,没有月亮,窗户却被被雪地照得很亮,转过脸来看看老婆婆,脸冲着墙似乎睡着了,再看看小嫚,闭着眼睛仰面躺着,好像也没人似的,苹果一样的脸蛋,泛着红光。

金志朴彻底放松了,觉得被窝里特别暖和,热呼呼的气息包裹着全身,热气儿是从小嫚身体传过来的,金志朴心里也涌上一股热流。伴随着热气儿,一种特别的气味,也从小满那边飘过来了,钻进金志朴鼻子,酸涩中,带有淡淡的香味,金志朴从来没闻过这种气味,气味一钻进鼻子,金志朴就感到刺激,不由得兴奋起来,浑身燥热,热血直往脑门上撞、往身下冲,下身热得发烫,伸手一摸,那个东西蓬勃昂立起来了,很热很硬,一跳一跳的,像个蹦跳的青蛙,金志朴吓得赶忙握住翻过身去,背对着小嫚。

也许是金志朴翻身,惊动了小嫚,小嫚屏住了呼吸,听了一会儿,被子‘嗦嗦’响着,也翻过身来靠近,使劲儿搂抱住了金志朴。

金志朴愣住了,只感觉有两团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贴在后背上,像两个热馒头,又不像,比热馒头要干爽滑腻得多。金志朴大气不敢出,弓着身子侧躺着,一动不敢动,手紧紧捂住下身。

小嫚的身体热得烫人,搂抱了一会儿,又慢慢伸过手来,试探着抓住金志朴的手,轻轻地拽到自己的肚子上。

一股温热,柔软,细腻的就像瓷器一样的感觉,从小嫚酮体上传了过来,金志朴的情窦荷尔蒙被激活了,他猛地翻过身来抱住小嫚,另一只手胡乱地朝小嫚下身摸去。

忙乱中,小嫚却使劲儿攥住金志朴的手,不让他再乱动。金志朴头脑被热血烧晕了,蛮横地往下摸,手一下触到了小嫚的裤衩,停住了。

在柳河,金志朴听大人开玩笑说过,坝上地区姑娘长大了,当妈的,都要给做一个防身裤衩,裤带都是打死结的,穿上以后,不经姑娘同意,是脱不下姑娘裤衩的。都说坝上风俗不好,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外松内紧啊,金志朴心里很感慨。

可是,热血又燃烧了起来,金志朴已经没法控制自己,一门心思寻找裤衩扣结,摸索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裤衩扣结,感觉裤带绳似乎很长,在小嫚的腰上缠了好几圈,勒的很紧,连手都插不进去,根本脱不下裤衩。又摸索了一阵子,最后,在小嫚背后,摸到了打成一个‘疙瘩’的裤腰带扣结。

哈哈,原来在背后啊。金志朴兴奋起来,伸手去拽裤带扣结的绳头。

小嫚使劲儿抓着金志朴的手,忙乱好一阵子,金志朴也没解开小嫚裤衩的扣结,累的气喘吁吁,缩回手,想歇一歇再想办法,就在这时,小嫚撒开了金志朴的手,翻身把裤带扣结压在了身底下,仰面躺着喘着粗气不动了。

金志朴受到鼓励,大胆把手伸到小嫚身底下,去拽裤带扣结。

小嫚静静地仰面躺着,任由金志朴的手在身下翻腾,又忙活了好一阵子,金志朴还是没拉开裤带扣结,叹了一口气缩回了手,也仰面躺过来喘粗气。

老婆婆沉睡如猪,小嫚和金志朴这边,好像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金志朴和小嫚并排躺着,消停了一会儿,小嫚突然把手伸到身下,‘哧啦哧啦’拉开腰带扣结,把扣结的一头,塞到金志朴手里。

金志朴心跳都要停止了,只要轻轻一拉,裤带扣就会解开,小嫚的裤衩就能脱下来,火山就要爆发。

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金志朴刚才还是热血沸腾,恨不能一下子扒下小嫚的裤子,此时,手攥着拉开小嫚裤袋扣结的绳头,心跳剧烈地起来,浑身颤抖,手也哆嗦起来。

小嫚 也憋住气,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好像凝固了,被窝里空气热得烫人,镇定了一会儿,金志朴鼓足勇气,攥住裤带扣结绳头,攒足了力气,他知道,只要使劲儿一拉,火山就要喷发。

“志朴——!志朴——!”

忽然,院外传来喊叫声,金志朴吓得一激灵,忙停下手来,凝神一听,是爸爸在喊。

老婆婆突然醒了,说:“孩子,先走吧,有空再来。”

金志朴惊慌地‘嗯’了一声,赶紧穿衣裳下炕,小嫚在被窝里捂着脸,小声‘嘀嘀’笑起来。

回来的路上,马西山好像有了警觉,说:“宝田啊,再要是有人请放唱片,我跟志朴一起去吧,金志朴出点什么事儿,对谁都不好。”

从那天以后,再有大姑娘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请金志朴到家里放唱片,金宝田或者马西山都跟着,不让金志朴单独出去。

听唱片换白面引起的轰动和效果,完全出乎金宝田和马西山的意料,就连金志朴也没想到,唱片这么受欢迎,他到哪里,都像众星捧月一般,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坐到炕上听唱片,眼神瞟着金志朴,有意无意的往金志朴身上靠,感觉自己就像白马王子,心里美滋滋的。

‘唱片播放专场’,白天夜里不歇场连轴转。社员像过节赶集一样,背着白面端着粮食,拿着土特产,来听‘唱片’。金永贵的家里很快堆满了粮油。不光有白面,还有莜面、胡麻油、奶酪、牛羊肉、牛羊皮等草原特产。               

金宝田和马西山由金永贵领着,到各‘嘎碴’走村串户,手脚和脸都冻坏了,尽管走了很远的道路,顶风冒雪,好话说尽,效果不好,十多天过去了,车上的辣椒、黄烟还剩下一多半。

这天下起了大雪,雪片飘飞,天地一片混沌,天快黑了,金宝田马西山才顶着大雪回来。下车的时候,马西山是金永贵和金宝田抬下来的,马西山还不住的喊疼。原来,金宝田和马西山想到远一点的‘嘎查’,碰碰运气,结果,遇到了大雪看不清道路,连人带车都翻到沟里,马西山还受了伤。

金宝田有些沮丧地说:“西山啊,我们不能再转了,快要过年,你又有受了伤,咱们回家吧。”

马西山情绪很低落,说:“宝田,回去吧,好在志朴换了不少面,回去够社员分的了。”

晚上,金永贵从邻居家串门回来说:“听大东滩那边的人说,有一个坝下来换面的,刮白毛风迷了路,掉进雪窝子里,连人带牲口都冻死了。”

金志朴惊问:“是什么样的人啊?”

金永贵说:“听说是大个子,一脸黑胡子,赶的是骡子车。”

马西山和金宝田惊愕地互相看看,张着嘴没有说出话,然后,又都沉默低下了头。金志朴赶忙下了炕走出屋子,眼望雪花飞舞的夜空,让刀子一样的寒风,刮走了脸上的泪水。

金宝田马西山商量,把剩下的辣椒、黄烟、拦筐都存放在金永贵家,委托金永贵代卖处理,能卖多少算多少吧。其实,金宝田马西把物资放在金永贵家,意图也很明显,由金永贵处理,差不多也就是把这些东西送给了他,是对金永贵的酬劳和答谢。

金志朴‘唱片’换的白面、莜面、胡麻油、奶酪、奶豆腐、牛羊肉、皮毛等草原特产,装了满满一车,这让金宝田马西山心情好了很多,准备扬鞭策马东归。

走的那天早晨,‘边墙沟’的乡亲端着白面、拿着皮子、奶酪、干肉等坝上特产前来送行,这让金宝田马西山心里很感动,有种亲人离别的感觉,难舍难分。

一帮年轻人围住金志朴,问什么时候再来,特别是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胆大的围着金志朴,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笑个没完没了;胆小腼腆的,躲在人群后面,偷偷地看着金志朴,眼里含着深情和留恋。

金志朴眼神跨过人群,在姑娘堆里翻找,始终没有看到那个人,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金宝田抬头看看太阳,朝乡亲们挥挥手,刚要扬鞭催马,后面传来呼喊声:“等等,等一等啊。”人群回头一看,小嫚抡着白面袋子飞跑过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跑到车跟前,把白面袋子往车上一扔,上气不接下气说:“差点没赶上,妈妈借面去了,志朴哥拿回去,过年包顿饺子吃。”说完,捂着脸跑开了。

金宝田马西山都愣住了,金志朴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望着姑娘远去的背影,马西山长叹了一声,说:“走吧,咱们别忘了人家。”

金宝田扬起鞭子,高呵喝一声:“驾——!”马车带着风声雪花,离开了‘边墙沟’。               

马车‘嘎嘎’轧着积雪,越走越远,雪原上,村庄和欢送的人群,渐渐地变成一片黑点。

金志朴茫然地回头看着,忽然发现,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包上,有一个人穿穿着红色蒙古袍,骑在马上朝这边张望,似乎一声招呼,那个人就会呼啸而来。湛蓝的天幕下,雪白的原野上,那红色特别鲜艳,像是燃烧的火苗。金志朴心里涌上一个热流,眼睛迷糊了,感觉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丢在了草原上。

金志朴冲着火苗,双手合十,默默地祝福。

 

八

 

回来的路走得很快,尽管也是冰天雪地,但是,人马都归心似箭,又是下坡熟路,马车在雪地上几乎是飞奔起来,后面扬起高高的雪花。

很快,金宝田催着马车,就来到了‘粮食物资检查站’。金宝田停住马车,说:“西山你熟,还是你去说说吧。”

马西山脸有难色地说:“咱们满载粮油,这关恐怕不好过啊。”

金宝田说:“硬着头皮也得过去呀,这是最后一关了,社员能不能吃上白面饺子,就看这关了。”

马西山一甩毡帽,说:“球毛!我是紫贫农,我怕过谁!。”

金志朴说:“我也和马叔叔一块去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胆子。”

马西山朝金志朴点点头,他们前后脚,相跟着走进检查站。

检查站里只有麻脸一个人,见马西山他们走进来,说:“日子不短啊,东西都给亲戚了?”

马西山说:“都送给亲戚了,他们又送给我们一些白面、莜面、胡麻油。”

一听说有粮油,麻脸脸子拉了下来,脸色冷冷地说:“那可不行,粮油是国家统购物资,不能个人贩运的,粮油是不能过检查站的。”

马西山忙说:“这些都是亲戚送给我们的,不是我们买卖贩运的。”

麻脸说:“那也不行,亲戚送的,每个人携带不能超过10斤,超过10斤就算贩运,粮食都要没收,人还要依法处理的。”

马西山愣住了,金志朴忙上前说:“叔叔,现在咱们都在学习《龙江颂》里的江水英,江水英发扬革命风格,给下游群众送水,解决群众困难,你也发扬发扬风格,让我们过去,社员还等着白面过年呢。”

麻脸拉着脸说:“挺能说啊,挺有政治头脑,但是,我这个‘龙江风格’没法送啊,物资检查是原则,没办法送人情,甭说了,说啥都不新鲜,把马车赶进来,把粮食卸下来。”

马西山见麻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忙给金志朴使了个眼色,金志朴跑到车上,金宝田说:“千万别弄僵了,车上还有烟,带几把过去,送给他,看他怎么说。”

金志朴拿上三把烟,赶紧跑进检查站,从背后悄声递给马西山。

马西山笑着说:“朱同志,你看我们给亲戚送的烟,还剩几把,味道不错,送给你尝尝吧,上次过来,你们很照顾,跟我们亲戚一样。”

马西山的话说得很亲热,也很谦恭,全没有了‘我是紫贫农,我怕谁’的豪横劲儿。

麻脸脸上有了笑容,拉着长声说:“你们真客气,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嘛,只是你们运输的粮食,是国家统购物资啊,谁也不敢放行,要担责任的。”

马西山又说:“朱同志,行个方便吧,快过年了,家里人惦念啊。”

麻脸没有说话,低头看报纸。

马西山又给金志朴使个眼色,金志朴又回到车上,扛来半袋子白面。马西山说:“朱同志,我们也没有别的表示,再给你点白面,回家包顿饺子吃吧。”

麻脸抬起头,看了马西山一眼,说:“难办啊,放你们走,我就要犯错误,不让你们走吧,心里又过不去,农民,不容易啊。”

马西山点头说:“是,是,真不容易,谢谢朱同志的理解。”

麻脸说:“这样吧,你们可以走,路上要是遇到人查你们,你就说检查站没人,千万别说我让你们走的,能保证吗?”

马西山忙说:“拿脑袋担保,绝不能出卖你啊。”

麻脸朝马西山挥挥手,没有说话。

马西山和金志朴知道麻脸的意思,点着头弓着腰,倒着悄悄退出屋来,出了门撒腿就跑,跳上马车不等金宝田问话,马西山挥着手急忙说:“快走!快走!”。

金宝田一扬鞭子,‘驾——!’一声断喝,马车箭一样飞奔起来。

狂奔的马车上,马西山把事情的原本跟金宝田叙述了一遍,说:“真悬啊,白面差点让人家给扣下,老天帮忙啊。”

金宝田赞叹到:“西山,你是咱们一队社员的福分啊,这回过年,社员可以放开肚皮,美美地吃上白面饺子了,可要好好谢谢你呀,哈哈,架——。”车上立时气氛轻松欢笑起来。

马西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脖颈,说:“志朴也是出了大力啊,这孩子将来有大出息。”

金宝田叹了口气,说:“什么大出息小出息的,只要是能吃饱饭,就知足了,再能隔三差五的吃上顿白面细粮,那就是天堂了。”

马西山来了兴致说:“志朴,把《智取威虎山》里,李勇奇唱的“早也盼晚也盼”,放出来高兴高兴,痛快啊。”

“好来。”金志朴打开电唱机,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李勇奇高亢嘹亮的唱腔,从车棚里飞了出来。

三个人听着唱片,嗨着歌说说笑笑,催着马车往前飞奔,金志朴不经意一回头,惊慌失措大声喊叫:“爸爸,马大伯,快看,后面有人追来了!”

金宝田转身一看,只见雪原上雪尘滚滚,一队人马呼喊着飞奔而来!

马西山惊慌地说:“坏了,一定是‘检查站’追来了。”

金志朴脸色煞白,说:“爸,爸,快,快打马,咱们快跑吧。”

金宝田说:“这漫天大雪的,往哪里跑啊,人家是快马,咱们是马车,也跑不过人家啊。”

马西山忽然说:“宝田,把鞭子交给我,你和志朴进车蓬里躲起来,我不怕,我是紫贫农,能把我怎么样,球毛!”

金宝田脖子一挺,说:“要抓一块抓,要死一块死,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的疤!”

金志朴愣愣地看着爸爸,现在的爸爸让他感到震惊。以前,在他的眼里爸爸,永远是谨小慎微胆小怕事的样子,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今天,爸爸在他的脑海了突然高大起来,甚至顶天立地。

马西山感动了,说:“那好,把鞭子给我,我是赶车人,是主谋,不理他们,走我们的路!”说着,马西山从金宝田手里夺过鞭子,一扬鞭高喝到:“驾!驾——!”马车腾起雪雾,飞也似地跑起来。

“站住!站住——!”伴随着快马的嘶鸣和急鼓般的马蹄声,后面传来呼喊声。很快,马队旋风般卷着雪花,跑到马车前面,又‘唰——’地列成一字横队,挡在了路当中,马背上的人‘噼里啪啦’地跳下来,齐刷刷站在雪地上。

第一个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正是‘检查站’的黑脸高个鲍站长。随后,麻脸和另外几个人也都跳下马,远远的站着看着鲍站长走向马车。

金宝田说:“西山,把车停下吧,别硬来。”

马西山‘吁——’一声勒住马车,端坐在马车辕子上,攥着鞭子,冷冷地看着走过来的黑脸鲍站长。

黑脸鲍站长戴着绵羊毡帽,穿着白茬羊皮大衣,身上挂着白雪,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相比之下,他的脸在雪地映衬下,更显得黑了。

鲍站长甩着大步,‘咔~,咔~,’踩着厚厚的积雪,喘着粗气走到马车跟前,说:“走得真快呀,这么喊,你们也不停啊。”

马西山撇了一眼鲍站长,仰起脸看着天,冷冷地说:“急着回家赶路,没听见啊。”话里带有几分不屑和凛然。

鲍站长说:“冰天雪地的,慢点走,路滑看不清道,马车掉到雪窝子里,可就麻烦了。”

马西山鼻子哼了一声,说:“我们死了,有些人不就更省心了吗。”话中带有明显挑战刺激意味。

鲍站长黑乎乎的脸乐了,说:“老乡,别误会,我是来给你们道歉来的。”

马西山愣住了,说:“给我们道歉?道什么歉啊?”

鲍站长说:“我去旗里开会,没在站上,回来听小朱说你们过站了,我闻到一股烤烟味,在我的追问下,小朱才讲出了实情。对不起啊,是我没有教育好,也没管好我的部下,向你们赔礼道歉。”

说着,鲍站长的长腿一弯跪在雪地上,厚厚的积雪,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马西山惊得连忙跳下马车,赶紧扶住鲍站长,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金宝田也赶忙从车上跳下来,说:“东西不是小朱要的,是我们给的,是给的,是感谢‘检查站’对我们的照顾。”

鲍站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说:“那也不行啊。”转身朝站在远处的人喊道:“小朱,你们过来!”

麻脸小朱低着头和另外几个人牵着马走过来,鲍站长厉声对麻脸小朱说:“小朱,给老乡道歉!”

麻脸小朱走过来弯腰鞠躬,嘟囔着嘴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收你们的东西,向你们赔礼道歉。”

马西山、金宝田被弄得搓着手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说什么,全愣在那里。

鲍站长又说:“小朱,把东西交出了,还给老乡。”

麻脸小朱把收的烟和面放到马车上,默默退到一边。

鲍站长又对另外一个人说:“把东西拿过来吧。”

一个人提着一袋子白面走过来,递给鲍站长。

鲍站长笑着说:“这袋子白面,是我个人给你们的,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回去过年包顿饺子吃。”

这更出乎金宝田他们的意外,看到追来的马队,本以为是鲍站长领人,要堵截他们的粮食,没想到,他们追过来是道歉来了,退还给了收的东西,还送给他们一袋白面。难道,天底下,还有这样好的人吗?

看到金宝田、马西山一头雾水,鲍站长说:“我当年,抗日打游击时就在柳河一带,是柳河川的老百姓养活了我们啊,老乡们都没有吃的,把从孩子嘴里省下来粮食,冒着生命危险给我们送上山,没有柳河的父老乡亲,哪有我的今天。”

鲍站长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嘴唇微微颤抖,他缓了口气又说:“虽然,统购统销是国家粮食政策,但是,也的要根据具体情况,你们不是倒卖粮食,我们不能眼看着,柳河农民兄弟过年,连一顿白面饺子都吃不上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呀,不忍心啊。”鲍站长说着,眼泪从黑乎乎的面颊上淌了下来。

金宝田动情地说:“鲍站长,这…这你要担很大的风险啊。”

鲍站长抹了一把泪水,说:“我打游击时,为了掩护我,柳河川老百姓把命都豁出去了,风险更大,我担这点风险,和柳河的乡亲们的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啊,你们快走吧,家里亲人都还等着盼着呢,别人家里人太担心了。”

金宝田还要说什么,鲍站长已飞身上马,立在马背上回身双手抱拳,说道:“祝你们一路平安,替我给柳河的乡亲们拜个早年,说我鲍春感谢他们,我鲍春没有忘了他们,我……,我想念他们啊,再会,驾——”一声断喝,鲍站长策马扬鞭,带着马队转旋风般地消失在茫茫的雪原里。

金宝田马喜山还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雪雾出神,金志朴说:“爸爸,马大伯,鲍站长他们走远了。”

金宝田和马喜山互相看看没有说话,他们好像大梦初醒,站在雪地里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金宝田接过马鞭,说:“咱们走吧。”

马西山说:“宝田,他叫鲍春?在咱们柳河川打过日本?”

金宝田说:“是,是叫鲍春,你看到鲍站长胸前的徽章了吗?”

马西山说:“看到了,是党员徽章,还有一枚晋察冀抗日纪念徽章。”

金宝田跳上车,没有说话,用手拍了一下辕马,马西山也默默爬上马车,一声不响,朝‘坝下’走去。

身后是一望无际,洁白的雪原…

 

2026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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