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年了,母亲说要回老家,我说孩子还小,过年人多车挤,离老家两千多里,能不能不回去?母亲眼神闪烁,我想回去看看。我说,妈——,乡下没有暖气,干冷,我怕孩子受不了。母亲一层硬壳一样的脸微微泛红,我一个人回去就行。我们又说,妈,我们不都在这里吗?一家人团聚,一起过年多好。母亲不再言语,望着窗外。过了两天,母亲又说,我还是想回去看看。我妥协了,母亲来给我们看孩子一年多了,实在想回去,就回去吧。只是火车票已经买不到,站票肯定不行,站十七八个小时的火车,我都吃不消,更不用说头发灰白的母亲,我经历过那种拥挤的场面。
买了东营到郑州的汽车票,好歹有个座位坐着。送母亲坐上车,一再嘱咐母亲,到郑州汽车站里面再下车,直接找买票窗口,买到内乡的车,在站里面坐,不要听外面的人吆喝。末了,还是不放心,车快出站,在大门口检票,我又追上去嘱咐母亲,遇到啥事多问问里面穿警察制服的人。我很着急,母亲却呵呵笑了,放心吧,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不成?母亲小学二年级没读完,就给家里放牛放羊,来到城市里,还不会逛大超市。
按照正常时间来算,母亲应该夜里两点半到郑州汽车站,买早上最早的班车,也要中午十二点才能到家,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母亲打电话过来,还未说话,先听见母亲哈哈笑着,和邻居说话。
我疑惑道:“到家了?”
母亲回过头才和我说:“华啊,昨天晚上半夜到郑州,汽车进不了站,在门口等着,外头有人喊着南阳镇平南阳镇平,我就瞅了人家一下,人家就上来问我,我说到内乡,人家说镇平和内乡差不了几十里,你现在走,天亮到镇平,到内乡的客车不多的是。我想着也是,镇平我去过,熟,就跟着人家走了。先是坐一个面包车,到高速路口,一看,有个石家庄到镇平的车在那里等着。我给那个吆喝的人掏了二百,就上了车,还是卧铺,我睡了一觉,天蒙蒙亮,就到镇平了。我看见到西峡的车,经过内乡,就招招手坐上,这不,已经进家门了。人家说我多掏钱了,我想着多掏就多掏吧,能回来就行。”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前回老家,也会听到这种吆喝,可我从来不理会。母亲还在电话那头笑着,笑着和四叔说着。还有,母亲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妈,那你赶紧儿休息会儿吧,也累了。”
母亲又笑了,“累啥,都睡了一大觉了。”
后来,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都高兴地和我说着家乡的事儿。
“你四叔也好着哩,一个人简单种些地,够吃够喝了。”母亲回去,住在四叔家。
“你保二妈和保二爹身体都可好了,七八十的人了,你想想,七八十了。”母亲的口气里满是羡慕。
“你还记得后面的龙娃儿吗,今年也结婚了,在上海,大城市呢,你大爹他们可高兴了。”
“你宗华哥儿今年过年也回来了,开着自家的小轿车呢,去你姑家走亲戚就是坐着你宗华哥儿的车呢。”
“门前的那棵枣树砍了,亮堂了很多,前面又引了一大片竹子,可美了。”
“村里到大路边的泥巴路修成水泥路,下雨天不用再活着稀泥出门了。”
……
母亲好像把家乡的每个人和物都说了个遍。
过了年打电话,每次都嘱咐母亲来的时候提前打电话,我好去车站接她。母亲满口答应,可这都初十了,打电话母亲也没说要回来,我晚上就安心睡觉了。如果母亲要来,我需要晚上三点左右去汽车站接。十一早上六点多起床,我听见门外有动静,隔着猫眼一看,我有点儿傻:母亲坐在一个大包上打瞌睡。我赶紧把门开开,母亲满脸笑容:“我不想打扰你们休息,想着天快亮了,就等会儿吧。”我想嗔怪母亲为什么没给我们打电话,母亲又说:“坐汽车不正点,我怕买不到车票,不能按时到,再说了,汽车站也不远,就想着不用你们接了。”母亲也真是厉害,自己一个人第一次来回跑,都安全归来。上次我回家接母亲,一转车,一下车,母亲就不知道东西南北,紧紧跟着我。
我想把母亲的那个包提进来,第一次提竟然没提起来,我又使出很大劲儿,才提回来。母亲打开包, “这是咱家的地瓜,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带了二十个。这是咱家的玉米面,咱老家人早一顿晚一顿,都是地瓜玉米面,香甜着呢。这是咱家的花生,你好吃花生,你老做醋泡花生,怪好吃的。这是香油,咱自家芝麻磨得,可好了……”
母亲这是把老家都带过来吗?末了,母亲叹道:“要是离老家近多好啊。”
我还要上班,母亲说:“你赶紧去上班吧,不用管我,这不是也到家了吗。”
那是2015年的春节。
今年是2025年,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母亲又说想回老家。我说我们一起回,有了动车,一天就能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