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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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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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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恋那一抹豌豆味

夏日的风,吹过江南的田野,夹杂着阵阵青草味和泥土香,由远及近。正在场地上翻晒豌豆酱的奶奶,抬眼向远处望去,略有所思地撸了撸被风吹到嘴边的银发,随手拿起手中的小棒,将搅拌的一头凑近鼻子闻了闻,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尖蘸了少许酱,放进嘴里抿了抿,满意地点点头,轻轻地将一块白布罩在了坛子上面。

我好奇地打量着奶奶,也打量着周边的一切。一头银丝剪得整整齐齐,前额的头发垂顺在两边,一件洗得褪色的大襟衣裳扣得严严实实,即使在盛夏这样的日子里,奶奶也穿得体面,落落大方。

小时候物质匮乏,平时基本上没零食吃,在豌豆进仓的季节,奶奶就会用豆子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那些日子,我们几个小小孩一直围着奶奶转,豆粒、豆糕、豆酱,不管是哪一个阶段,只要可以吃的,我们都馋。

每到夏季,奶奶制酱的画面便随着炽热的阳光弥漫开来。

记忆中奶奶做的豆酱原材料是豌豆。豆子是春末夏初刚刚收获进仓的。我倒不是对豆酱有多喜爱,几十年一直萦绕在嘴角的是豆酱成型前的那块淡绿带黄的豌豆糕。那种香一辈子都忘不了。

奶奶制酱也讲究工艺。首先是选豆。那会我们还和四爷爷、五爷爷他们住在一个大房子里。我爷爷兄弟仨,他为兄,偌大的房子五爷爷家在最东面,接着是四爷爷家,我们家在最西面。选豆的时候,奶奶或是坐在堂屋大门边,亦或是坐在吃饭间的西门口,在采光好的地方摆上她的小摊子。

奶奶的小摊子由一把竹椅、一个方凳、一个筛子、一个簸箕、还有一个竹筐组成。这些都是陪伴了奶奶半辈子的家什,好多地方已磨得溜光,尤其是那把竹椅,是奶奶每天手工活时间里用的最多的东西,坐面外侧和椅背上顶端那一根竹子已经磨损,它就像是奶奶的伴侣忠实地默默守护着,年复一年。

摊子摆好,奶奶围上围裙稳稳地坐到椅子上,先将筛子在方凳上放好,然后转身将簸箕里的豌豆捧入筛子里,豆子多时一般会捧上3-4捧,豆子少时会直接用簸箕倒,然后将靠近身体的一侧筛子挪移到腿上,方凳略高于奶奶的膝盖,筛子呈一个斜坡状。每每此时,奶奶总会先拣掉一些表面有虫咬的,抑或是杂质之类的,最后再将腿上的筛子一侧抬高、放下,让圆滚滚的豆子从上面滚下来,如果看到不好的再拣出,反复多次之后,小的已经从筛子的缝隙里掉落,剩下的就是好的奶奶满意的,把它们盛放在边上的竹筐里。

豆子挑好,若遇到好天气,奶奶会将豆子拿到太阳底下,摊在蚕匾里,晒上一个时辰;若天气不好就直接上锅炒,有时也用蒸或炖煮。炒好的豆子需要磨成粉,蒸煮的就直接压成碎泥。其间加入食盐调味,加入少许面粉凝成糕状。一块块散发着豆香的方糕引得我们几个小小孩直流口水,每每此刻,奶奶总会拿出一块来分给我们吃。

做好的豆糕需要经过多日发酵,身上长出厚厚的霉丝,然后装入一个坛子里,上面盖上一层薄薄的纱布,放到院子里有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奶奶会时不时揭开来看看,或者拿个小棒搅一下。那些日子里,我们是奶奶的宝,豆酱也是。在缺衣少食的年代,自己做一坛子酱,可以吃上大半年,奶奶格外珍视。翻酱时遇到我们在身边,还会让我们舔舔粘在棒上黏糊糊的东西,那味道一天比一天好吃,也一天比一天香。

晒好的豆酱除了小部分分享给邻里和隔壁的四爷爷、五爷爷家,大部分奶奶会藏在厨房里阴凉的角落,有时候我们吃粥时奶奶会舀上一勺,分到我们碗里,给寡淡无味添点彩,更多的时候是把酱当成作料,在炒菜时放到锅中,使菜更入味。

听长辈们说,奶奶三岁时就由双方大人做主,与同岁的爷爷定下了娃娃亲。十七八岁时嫁给我爷爷。二十岁时生下我姑姑,三十岁时生下我父亲,五年后生下我小叔。奶奶一生多舛,本来以为嫁个上中农好人家可以享福,哪只时代风云瞬息万变,爷爷长期不在身边,生活过得孤寂辛苦。

小时候邻家奶奶、婶婶们常说我长得最像奶奶,可能我生得稍微白皙一点,也可能我比较调皮,担心我在家没人管,爷爷奶奶走访亲友都喜欢带着我。他们带我去嘉兴姑姑家、去仲乐姑奶家,也去长新太婆婆家。

我五岁那年,奶奶带我去前步桥东面的郭家门堂看她年迈的母亲。奶奶有三个侄子三个侄女,当时大侄女的女儿和我相仿年纪,我们在那里玩嗨了,一住好几天。在我们决定各自回家的前一天,奶奶他们带着我们几个小的去附近村坊走亲戚,回来路上我学大小孩的样,在田埂上跳来跳去,结果脚一滑,一个脚滑进了水田里,鞋子脏了,奶奶指着我的头,无奈地说:“瞧你,不好好走路,没鞋穿了,明天回不了家了!”回到太婆婆家,奶奶帮我洗了脚又洗了鞋,我们又多住了一天。

回家的路中间有一段是奶奶带着我从前步桥乘轮船到斜桥。从郭家门出来往南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有个轮船码头,我们走到那里时正好有轮船驶来,奶奶问我想不想坐船,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想!”于是,奶奶带我坐了船。

船至斜桥,我们从码头上岸,身边一个农人模样的人背着一个草蔀,因为我个矮,不知道草蔀里装着啥,忽然“咩……”,长长的一声羊叫吓我一跳,我一看,羊的头探出在外,脸正好与我照面,我赶紧躲到了奶奶的怀里。奶奶则将我拉到了她的另一侧,嘴里说着“不怕,不怕”。

一年后,60出头的奶奶鼻出血,当时斜桥这边医疗条件有限,在嘉兴的姑姑姑父将奶奶接去嘉兴治疗,谁曾想奶奶一去竟成了永别。离开家去嘉兴时的情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回来时大家在河埠头迎接的场面记忆犹新。

老家的后面是一个三米宽的河埠头,用长形条石叠砌而成, “家家踏级入水,河埠捣衣声脆”。在没有自来水的岁月里,这里曾是四、五个大家庭共用的生活主战场,淘米、洗衣、汰菜、取水,应接不暇;也是小孩子们盛夏的游乐场,游泳、洗澡、打闹,热闹而富有情趣;更是各家各户娶亲送亲、货物运输的交通枢纽,连接着这些家庭与外界生生不息。

那一日,暮春的风带着哀伤,在河埠头徘徊,周围的竹子、树木发出呜咽般的低嚎,众乡亲在河埠头上方左右两侧静默着,人越聚越多,都在等待着奶奶躺着的船只到来。“大嫂嫂这么好的人,老天怎么忍心叫她年纪轻轻就走了呀……”自族外的王家奶奶、章家奶奶等也相继赶来。

奶奶心慈,疼爱我们,与村坊邻居的关系也很好,大家分别称她为大嫂嫂、大妈妈、大奶奶,因为我爷爷在他们这辈排行老大,所以每一辈的称呼前都带着一个“大”字。

忘了奶奶是谁抬进家的,也忘了那一天父亲母亲做了啥,唯独村上人站立河埠头的景象一直记得,足见奶奶在邻里乡亲心中的分量。这样的画面在父亲离开那天重现,大家赶来送行的过程感人至深,终身难忘。父亲也是继承了奶奶优良的品格,淳朴厚道,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所以才赢得了乡亲们的爱戴与尊重。

如今吃食品质繁多,各有特色,豆糕也好,豆酱也罢,商店里琳琅满目,虽然有酱有豌豆,但终究是少了奶奶的味道——今生不会再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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