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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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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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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面行走

老家屋边有一个小小的湖,面积不大,但足以承载一个时期周边村民的生活浣洗和作物浇灌,也承载着我的稚嫩童年和懵懂青春。

这个湖没有名字,比池塘稍大一些。湖东和湖南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湖东的竹园是我家的,湖南的竹园有四、五户主人。湖西原先是农田,后来建起了简易的生产用房;湖北原是一户人家,湖边植有一排低矮的灌木。

湖西有两个石埠,是湖那边的人家为了洗灌方便垒建衬砌的。湖东北角也有一个石埠,我家的石埠在湖东,与东北角那个2米之隔。两个石埠中间有棵巨大的皂荚树,这棵树从我记事起就已经在那里了。

皂荚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满身皱纹,像一位经历了数十年风吹雨打的老妇。它和石埠另一边的大桑树形成一个拱形,正好遮蔽着我家的整个石埠。邻家的石埠另一边是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早些年三棵树都茂密浓盛,在夏日的午后合力成一把巨大的伞,将树下的湖面和我们仅仅包裹,没有空调的年代,泡在水里玩成了暑假最惬意的消遣。

印象最深的是每到秋季,树上挂满了棕褐色的皂荚,像一串串风铃在风中摇曳。小时候没有洗衣液,我们去石埠洗手洗衣物都会捡起掉落的皂荚,剥开坚硬的外壳,取出里面黏滑的果肉,放在手心或衣物上搓。大人们说这是天然的洗涤剂,我们便也当真了,并当场进行了试验。近些年也有培育植株的人来捡拾皂荚,他们说捡回去是当种子用。大自然就是一本教科书,教会了我们认识事物、识别事物,和了解事物的本真。

去年老家的房子因为搬迁拆掉了,但是原先的自留地和宅基地依然在。母亲便经常回那里,耕种她的小菜园。夏日的一个星期天,和往常的休息天一样,我去乡下看母亲。母亲先我一步到达老家,我去时她正准备给北面的菜园浇水。

今年的夏天雨水少,因为长时间晴天干旱,地里的蔬菜耷拉着脑袋。如今我们姐弟都已成家立业,孩子们也陆续长大,庄稼地里的蔬菜便成了母亲心尖的“娃”。四点后的江南水乡,尽管有一阵阵风吹来,但是室外温度仍很高,风是燥热的,汗水涔涔地流。母亲心疼她的“娃”,拎起放抽水泵管的桶往外走,我拗不过她的“犟”,只能跟在她的身后,默默地做她的助手。

母亲将桶拎到石埠上,从桶中取出抽水泵管,一圈一圈卷起来的管子用布条扎着,母亲抬起眼睛看了看我:“每次用好都要这样扎起来,再用就不会很乱……”话音未落,就已经将有马达的一头提起,“我下去放吧,您在上面等我。”“你又不知道怎么放,还是我下去。你放心,你妈还能做这些。”说完转身已经下到了第一个台阶上,然后慢悠悠沿着石埠的台阶往下走,七八个台阶的路走得笃定稳重。

走到离水面最近的一个台阶上,母亲猫着腰慢慢蹲下来,将水泵沉没进湖面,用手撩起泵边的水草和落叶,确保没有杂物影响抽水后才缓缓起身,缓缓转过来,缓缓抬脚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如释重负,脸上也洋溢着温柔地笑意,犹如年轻时为了哺育我们,找到了新鲜的食物后那种释然与宽慰。

母亲步履坚定,但是缓慢的动作不禁让我心头一颤,母亲还是没有逃过岁月这把杀猪刀,曾经乌黑的头发和美丽的容颜已经不在。母亲老了,满头银丝在斑驳的树影下忽白忽灰,不再光洁的脸蛋写满岁月摩挲的皱褶,脸颊上几块深褐色的斑痕是数十年劳动的“馈赠”。母亲是千千万万农村母亲中的一员,她们这代人很纯粹,也很顾家,家就是她们的一切,家就是她们的天。

回到桶边,母亲拾起水管的另一头,“你去帮我把电源插上。”“好,插哪里?”“当然是棚棚里的插座上呀,这点还要问呀!”我悻悻地拿起多用线板的一头转身去到母亲说的“棚棚里”。

母亲说的棚棚,是老房子拆后临时搭建的简易钢棚,里面存放着原来家里常用的桌椅、农具等。因为土地还在,母亲的恋土情结还在,所以小弟就在网上买了一个棚。每次母亲来打理菜园,也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等我插上电源出来,母亲已经在菜地里浇水了。水汩汩地从湖里抽上来,在母亲的手中玩出了花。午后的阳光虽然没有日中毒辣,溅起的水柱和水花在太阳光照射下,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光圈,雾气蒸腾,尘埃在光线中静静漂浮,一股浓郁的泥土味随之弥漫开来。

“把桶倒过来,盖在电源插板上。”“为啥要盖呀……”不等我的话说完,母亲已经将水柱朝石埠这边转过来,“哦,我懂了!”原来母亲怕水打到电板上,电板淋水的话会短路或烧坏,母亲还是无比细心。

大概半个小时,母亲打了三遍水,收拾泵管时,母亲喃喃地说:“这下好了,明天可以不用来了,今天它们吃饱喝足了,我也安心了……”

一趟水浇下来,母亲早已是汗湿了衣衫,她在井边洗刷时我偷偷地在场地上看她,碎花衬衫前后紧贴着瘦弱的身躯,西斜的太阳光照在她背上,弯着腰的身影显得更加小了。自从母亲老了,我便不敢正面瞧她,刻满沧桑的脸瞧着心疼。

母亲二十岁嫁给父亲,在湖边生活了半个多世纪,自是对这里的一切倾注了毕生的情感。如今搬去新区,魂牵梦绕的还是老家的草木与菜园。

小时候,有几年冬天温度很低,湖面结冰很厚,小伙伴们便会到湖面行走,也会将水缸里或其他地方的冰打碎,亦或是摘取屋檐下的冰凌,拿到湖边玩,也有比赛谁投掷得远且响,让冰在冻结的湖面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获胜者定会开心雀跃一整天。

每当我们一群孩子在湖面或湖边玩耍时,母亲总会叮嘱几句:不要到湖中去,会沉下去的;要慢慢地小心地走,不能用力过猛,不能玩疯了,不然冰会破裂,湖里的妖怪就把你们吃了……

或许母亲是长嫂,也或许外公外婆家教好,印象里,母亲说话和做事总是小心翼翼。她是一个吃了亏也能够忍的人,从没看到过她与人吵架,也没看到过她骂人,对爷爷奶奶的孝顺更是没话说,同辈人都尊称她为“大嫂嫂”或“马嫂嫂”,因为母亲姓马。

母亲喜欢力所能及地去照顾和关爱村坊里生活相对困难的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每当我们带好东西去给她吃,特别是逢年过节或旅游归来,给她带去的糕点饮品,她尝过一点后,都会省下来带去给他们吃。村坊里的人们,无论老少还是中年一代,如果有遇到生活中的问题,他们也爱找母亲咨询,或者把母亲请去他们家里现场解决,母亲用一言一行赢得村里人的爱戴。

听母亲说,她那时结婚是坐船的。结婚当天天气很冷,河道都冻了厚厚一层冰,是村里的摇船大伯在船头用锄头敲着冰一路从骑塘桥的马家角摇到了斜桥的鲫鱼桥。从此母亲在这里安家,谨慎且小心地生活了数十年。这里有母亲辛勤耕耘的一方天地,自然成为了母亲最割舍不下的家园。

坐在皂荚树下的石埠上,听着竹园里鸟们欢快的歌唱,和不远处乌桕树上传来的蝉鸣,身边有母亲在走来走去,地里藤蔓上的南瓜和丝瓜在俏皮地说着悄悄话,黄豆苗和玉米苗在茁壮成长,心间满是小确幸,有妈罩着的孩子像块宝,我是,地里的菜娃瓜娃们都是。

不知道是皂荚还是树上的其他东西,突然掉进水里,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我走下石阶,将双脚探入湖面,轻轻抬起一个脚,在水中晃荡,从石埠漾起的鳞波一串连着一串从岸边涌向湖心。

柿子树前几年因为户主的搬迁、石埠的荒废而慢慢枯竭,皂荚树和桑树仍旧挺立在湖边,守护着堤岸,也守护着曾经的家园。凌波微步,母亲的动作渐缓,就像我们当年在湖面行走,笃悠悠,慢吞吞,但是她的步履依然坚定,执着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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