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白云强的头像

白云强

网站用户

随笔杂谈
202601/08
分享

又见红楼

望村观池荷花叶,注文释意红楼见。日起月落百年间,又闻昔时宝黛言。

江南之左、同夏之西有古村,名花塘村。村子方圆五里,田堤沟塘、柳垂柏扬,檐屋栅院、风起烟袅,阡陌交通、鸡鸣犬吠,一派乡间田园的宁静诗画。

正值金秋,天高云淡,一年里最美的季节。田间,黄灿灿的稻穗微波起伏,如日暮晚霞下的海面,浪花点点、光影随行,恰似一幕精心制作的自然影像,展于时空之间,无限浪漫,却带着缕缕伤感。

秋风秋雨秋意浓,人聚人散人情冷。凝忆过往喜悲事,再见已是陌路时。

贾宝玉站在村口,痴痴地望着眼前弯曲的小路,神色悲戚,几滴泪珠挂在眼角,阳光下晶莹如玉,又若清晨水露。路的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留下路边那棵孤独的老槐树,弯根曲枝,像年迈佝偻的老妪,无言地诉说着蹉跎岁月的煎熬和心高命舛的无奈。

背影最后消失在田的那头,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踌躇,哪怕只有一次不舍的回首,或许就能改变命运的束缚,挣脱情孽的桎梏,自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现在,贾宝玉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结局了。原本这就不是他的本意。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那年,一对冲破世俗的偏见、摒弃封建的陋习,发誓比翼双飞、生死相许的苦命鸳鸯,最终还是未能琴瑟合鸣、凤凰于飞。

如今,他和她的悲情相守也终究因为对方的那一缕心结,走到了“湘江水逝楚云飞”的结局,一如那年中秋,她在凹晶馆联诗所题“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现在想来,这远比潇湘仙子的“冷月葬诗魂”更让他叹息薄命之司。

天色渐晚,贾宝玉还是呆呆地站在村口,任凭贴身小厮如何劝说,都不肯回去。村西头的那个园子,虽然也有元春姐姐笔下“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始筑成”的气势;自己的小院也有自题“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的雅致,但此时那方天地就像是一个铁索编织的牢笼,正等着他钻进去,从此他就像一只被驯服的马驹,只能听从别人的使唤,命不由己。

“宝二爷,回去吧!”贴身小厮劝道。

那个背影,既不是金玉良缘的薛家宝钗,也不是亲密无间的林氏黛玉,而是史太君的侄孙女,史湘云。

再看承蒙皇恩百余年,钟鸣鼎食的簪缨世族,在享尽世族荣耀、权势富贵,一朝烟花繁华之后,荣国府终究未能逃脱盛极而衰的宿命,走到了曲终人散的尾声,“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终究是一场太虚幻境。

花塘村是荣国府的御赐田庄。当年,贾母命王熙凤执事,凤姐与贾琏商量,在村周置地扩院。后元春省亲,建大观园,凤姐从贾母意,仿园中格局,在村中再起别墅,元春赐名“小观园”。园中既有怡红、潇湘,也有蘅芜、秋爽,虽不似大观园里诸景皆备,也是微筑细构,亭榭廊槛,水石桥山,春听雨、夏乘风、秋闻香、冬观雪。

那年中秋,史太君一时玩心兴起,携王夫人、凤姐、李纨并宝玉、黛钗湘和探春三姐妹,移足花塘村,在小观园里又摆了一场螃蟹宴,持螯赏月、品酒观景。其时,众姐妹再起诗社,以荷花为题作诗数首,分别是怡红公子的《访荷》、蘅芜君的《忆荷》、潇湘妃子的《咏荷》、枕霞旧友的《对荷》、蕉下客的《残荷》,稻香老农自为社长,菱洲、藕榭仍是监场,未作。

不知何故,此次结社的五首诗,最后只留下了蕉下客探春的《残荷》,搁于小观园的秋爽小斋。全诗题:“今日荷花不见花,他日再见又非它,残叶败枝无蛙在,错把菊花作荷花。”

十载已逝,荣国府已消散在金陵城的风云凡尘中。岁月年轮,大观园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最终成为酒肆茶舍说书人手中的一部《石头记》——都说满纸荒唐言,却是一把辛酸泪。

探春香殒、湘云指嫁,荣国府再无女子。黛玉又魂归太虚,怎能不让宝玉心悸悲戚。遥忆当年,大观园里正值芍药绽放,林薛史邢、三春宝琴,诸芳会聚,为怡红公子庆生,那真是“美群芳喜闹大观园,憨湘云醉眠芍药裀”。“绛洞花主”喜聚厌散,怎能不感叹此时犹如那“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

“宝二爷,回去吧!”贴身小厮又劝道。

天已暗黑,一轮皓月悬挂天际,银光漫边;烁烁星辰,如萤似灯,拂亮了眼前的田间小径。小径旁,一塘池水涟漪映月,宁静寂寥,仿佛万物归空,倒合了贾宝玉的心境。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任思绪纠缠。回首岁月,原是一富贵闲人,春读《西厢》、夏听《葬花》、秋作《访菊》、冬吟《红梅》,正是那“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再后来,晴雯死、香菱怜,探春嫁、迎春辱,短暂的胭花脂粉、结社夜宴,到头来曲终人散,景荒心凉。

至此,宝玉方知幻境所见不虚,应了“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纵然是无限情思,亦是几度春秋,空有一幅蓬莱洛神,梦醒尽失,唯记警幻仙子所示“快休前进……”如今想来,果然是迷津内“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唯有一个木筏……有缘者渡之”。

此园早无芳华,景在人非增厌。黛钗霞既已去,放下皮囊无妨。空,空,空!不思昔时真假,只求他日无茫。去,去,去!再无大观红尘,亦是雨打雪落,梦醒玉碎情失。叹,叹,叹!

数年后,小观园也荒无人烟,园内草枯叶落、门裂窗破、鼠窜蛛网,如荒境死地一般,只有正门石阶两侧的一对石狮子,依旧迎日见月,仿佛还在向世人诉说着这处荣国府建于金陵城外的私家庄院曾经的荣光。

花塘村还是一片田园风光,十里稻花香。

有村民传,贾宝玉最后口衔通灵宝玉,夜沉花塘,落了个“水中月,镜中花”,也算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有村民说,贾宝玉万境皆空,隐于村外小彤山,终日坐卧枯石,心梦太虚,手捧《石头记》,笑痴富贵、讥嘲多情,最后仰笑山川,归入一个土馒头中,留下一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引得后人探佚数百年。

真可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佩服!佩服!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