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绵延不绝的群山,九顶原乡的山只是其中之一,这里的山,自与别处不同,它们不争名姓,只管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多得数不清,以至于每一座山,都没有单独的专属名字,它们同属雾云山一脉,只因峰峦叠嶂、不可胜数,乡人喻其无穷,便以“九”名之。而原乡,就是情之所向的心灵之故乡。
桑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诗经·豳风·七月》有云:“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意思是说美丽的女子拿着深深的竹筐,沿着田间小路,一边采摘鲜嫩的桑叶,一边缓步前行。原来,古人把春天的桑叶叫做柔桑,一个柔字,写尽了春嫩。
春日的柔桑最鲜灵。我喜欢春日的陌上,去原乡采茶,新冒出来的芽叶,近乎透明的新绿,会让心情也跟着绿意盎然起来,采来一芽两叶的芽尖,制出来的茶口感是极好的,唇齿间都是草木初萌的春的气息。
而秋天霜桑茶,就多了几分醇厚和深邃。乡人的智慧,总藏在时令的转折处。不与春茶争鲜,不慕芽尖之嫩,九顶原乡的桑叶茶,包括但不限于一芽两叶的鲜嫩。家乡人深谙节气之慧,茶分春秋,春茶取其嫩,秋茶取其醇,秋茶也叫霜桑茶,与春茶不同,它等的,是深秋那一场凛霜。
九顶原乡的秋天,是霜华写就的诗篇。当晨霜为群山披上素纱,桑叶便到了最美的年华。霜降之前的桑叶,是寻常的翠色。唯有等第一场秋霜覆上田埂,桑叶才仿佛被唤醒。霜气在夜色中漫过山野,轻轻包裹住每片叶子,像是为它们披上薄纱。桑树才会将一整个夏天的日光雨露,阳气和内蕴,在寒霜的激发下,深深收敛、封存于叶脉之中。那是草木与严寒的深度契合,也是风味蜕变的开始。
霜,是自然赋予桑叶的点睛之笔。此前的桑叶,是稚嫩而清涩的;一旦经了霜,便仿佛蓦然通了灵性。为了抵御严寒,桑树会将积攒一夏的能量,悄然转化为御寒的糖分,这本是树木越冬的本能。所以,经霜后的桑叶,清肺润燥、平肝明目的药性就更佳了。颜色也从碧绿转黯绿,有的边缘泛出赭红,这时的叶子更厚实了,带着韧劲,触手劲道,闻之暗香。这样的桑叶,才经得起揉,耐得起焙,承得住山川的气韵。
千峰凝霜信,一叶馈原乡。这小小桑叶,从先秦遥遥而来,沐春风雨露淬成茶,轻啜一口,如山间晨风般清甜,温润绵长。虽然是茶,却不含一点咖啡因,丝毫不会影响睡眠,这是她独有的体贴。世人都喜明前茶的嫩,而桑叶茶,却偏偏不争这春嫩。因为她明白,这世间,有些真味,需要时光的沉淀。
这茶,清肝明目也静心。乡人从田埂归来,喝一杯,眉间的倦意就松了;游子从远方回来,饮一杯,心里的风尘就净了。茶香里带着山野的清气、云雾的灵动以及山泉的清洌,就像原乡人的日子,不疾不徐,却藏着最好的滋味。
茶香与炊烟交织,在暮色中轻轻摇曳。这盏琥珀色的茶汤,盛着雾云山的云雾,盛着岁月的诗意,一杯桑叶茶,一口回甘,一份源自《诗经》的浪漫,一份源自故乡的安暖。无九顶,不原乡。无桑叶,不慕茶!这一盏茶,是山野写来的信,是桑叶酿成的诗,是我们九顶原乡人共酿的一叶茶,共谱的一味清欢。
且让我,再斟一盏桑叶茶,敬山河,敬岁月,敬这永不褪色的乡愁!
备注:本文首发于《威海晚报》2025年11月25日A11尚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