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有一条路,一条笔直又开阔的路,这条路并非小城最长最宽的路,小城里比这条路宽阔绵长的有很多,可路旁高大伟岸的法桐,却是这条路独有的风景。经年累月,婆娑的碧叶已遮天蔽日,挺拔的身姿也卓然不众。每一阵风吹过,都会摇醒一地的斑驳光影。在我的心中,小城最美的路,就是这条法桐路。
每年春天的时候,油亮油亮的叶子新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洒下一地摇摇晃晃的光影。晚饭后,在皎皎的月色中散步,叶子在莎莎耳语,月影随脚步而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夏。
夏天才是这条路最美的时候,风暖人间草木香,绿荫满枝入夏长。葳蕤的绿,恣意渲染着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我扶着母亲,母亲挽着我,月光把我们两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边走,一边听母亲絮絮地讲着过去的那些旧事故人。母亲的记忆好似停留在她年轻的时候,那段时光记得特别清晰,反而是近期的事情却总是记不起。我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应和着母亲。不时地称赞她记性还是蛮好的,母亲的嘴角就泛起来微微的笑意了。
这条路其实不很长,但因母亲渐渐麻木的腿脚,我们是走得是极慢的,通常都走不到一半,就得停下来往回走。这不疾不徐的夜,比白天宽容了很多,不必行色匆匆,也不必赶时间打卡,就这样慢慢地走就好。这静静的夜,这柔柔的风,这迷人的月光。只因有了这条路,一切才变得如此的完美。我常常会在心里说,母亲,白天不能陪您的时光,就让这夜色陪我一起来补上吧。说不出口的那些歉意,就在心里说给晚风与夜色听,我想,它们一定能听到,也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感谢这光影婆娑的路,记取了母亲多少欣慰的笑容。月光和灯光交相辉映,风儿把树影轻轻摇动。这路,这树,这光影,再苦涩的心也能瞬间明媚起来。也得感谢这个季节,续写了春的繁华,酝酿着秋的成熱。人间的小浪漫,何止光与影?是啊,浪漫的岂止是光影,还有看光影的我们啊!眼中有光,心中有爱,爱这跃动的每一帧光影,也爱这盛夏的夜短昼长。
岁华半,夏未央,无论季节如何流转,这条路总是陪着我,不声不响,一如既往。但是亲爱,请你告诉我,是路应该庆幸有法桐的陪伴和庇护?还是树应该感谢路让它有足够的沃土与空间去成长?还是光应该感谢叶子和路,让她可以穿越、可以撒落、细细碎碎成光阴的模样?还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应该感谢季候的风?把所有的静止,变成了灵动?
我问时光,时光不语,她只在盛夏的光影里翩然,踩着不变的步伐,不慌不忙。万物并秀,蝉声悠长,这才是夏天应有的模样啊,光陪着影,夜陪着风,蝉陪着树,树陪着路,路陪着我,我陪着母亲。愿所有穿过夏天的陪伴,都热烈且漫长。
最美的路,就是这条家门口的法桐路,它接纳了我每一天的风尘仆仆,也聆听了母亲每一天的絮絮碎语。它用漫天的星辉和月色拥我入怀,在摇曳生姿的光影中,为我掸去生活的征尘与疲惫,让所有的不快乐,都在这一刻得以放空,得以释怀。
每一条路,都是小城最优雅的段落;每一个我和你,也只是母亲生命中的一小段诗歌。每一条路,都写着生活的平平仄仄,只要心中有爱,笔墨就永远不会萧瑟。余生漫漫,愿我们都能一路生花,执笔梦与晚霞。一笔写烟火岁月,一笔写诗和远方,愿我们沐尽烟雨,目光依然清澈如许。
提笔的此刻,已近子夜,母亲早已酣然入梦。我在皎白的月光下思绪纷纷,希望能把平凡的日子,在日记的结尾处吟成古韵,落笔成文。
我知道,这条法桐路,知道我所有的心情。
(本文原载于24年6月25日威海晚报A12尚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