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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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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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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故乡。故乡这个词,对我来说,像一件别人的旧衣裳,看着眼熟,穿在身上总不对。

我出生在湖北石首江北的移民村里。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荆江分洪工程落地,公安县被划定为蓄洪区域,我的父辈那一辈人,从公安故土整体搬迁,被统一安置到石首江北。当年石首的长江北岸还是大片荒滩洲垸,一代代移民携手并肩,筑堤束水,围垸垦荒,把常年被江水侵袭的滩涂湿地,改造成能够安居耕种的圩垸。这群从公安迁来的人,就这样在此落地扎根,在亲手开拓的土地上相守度日,等到我降生时,这里已经成了我们的家。

从小到大,我一直笃定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石首人。我在这里降生,在这里长大,理所应当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唯一的故土。儿时的我懵懂无知,既不清楚整个村子都是早年父辈们从公安迁来的移民,也分辨不出自己日常说的口音并非本地石首话,更不晓得长辈代代传唱的童谣“月亮吧跟我走,一走走到黄金口,你砍肉我打酒,吃了我们交朋友”里面的黄金口,是公安县的一座小镇。那些藏在话语和歌谣里的印记,在童年的我眼里,只是与生俱来的日常。

这份身份的笃定,是我后来到石首江南县城工作之后,才慢慢动摇的。和本地石首人相处久了,我才察觉到,我的口音和本土石首话有着细微的差别,我脱口而出的,原来是公安腔调。那一刻我忽然恍惚:我到底算是公安人,还是石首人?我生于石首、长于石首,可父辈与祖辈都在公安落地生长,公安才是我们一家人的祖籍。长辈们总爱念叨公安故土里的旧事,一条河,一座桥,一棵被雷劈过的桃树。听得多了,我总觉得仿佛自己也在那里生活过。可后来我专程去往公安,亲眼见到那条河、那座桥、那棵依旧年年开花结果的桃树,风物如故,却全然没有属于我的归属感。我站在桥上,更像一个远道回访的客人,旁人的热闹散去,只剩我独自伫立,恍然不知归途该朝向何方。

后来我又知道,公安也并不是我们的祖辈与生俱来的故土。父辈亲口告诉我们,曾祖父那一辈,从潜江迁徙落脚公安,从曾祖到祖父,再到父亲,不过短短几代人的光阴,算不上长久的世代定居。潜江就在西边不远的地方,我往后也多次去往那里。可再往更久远的年代溯源,我们家族的迁徙史就留下了大段大段的空白,再也没法理清来路。

我们这一房人,从来没有参与过整个蔡氏大宗的续谱修撰。我这一生,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他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早早离世了,生前在公安乡里守着私塾教书,是个穿长衫的先生。我出生的时候,他坟头的草已经长了好几茬了。唯有我的叔祖父,接续了读书人家的文脉,一辈子在公安坐馆教书,终老在了公安故土。这位老先生曾为我们这一支掉队的孤旅写下过一本小家谱,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记着他所知道的来处。可惜这份唯一的家族记载,后来不慎遗失了。它丢在了哪一年、哪一次搬家中,谁也说不清楚。从此我们就像从宗族队列里走散的流亡者。

老一辈口口相传,说我们是明初“江西填湖广”移民大潮里的一支,先祖从江西故土西迁进入湖北,最先在潜江落地扎根,这也是江汉平原绝大多数宗族有据可查的迁徙来路。可后来我又听湖南岳阳的蔡姓人说,我们的先祖是从河南上蔡南迁浙江,后人追随岳飞军队平定洞庭湖杨幺之乱后,留居岳阳,再慢慢在鄂南湘北开枝散叶的。两种源流交织在一起,我既找不到族谱对照,就连自家的字辈排行,也很难和别处蔡氏族人对上,说不清是当年另立了字号,还是漫长漂泊里搞错乱了。岁月已经把中间的细节磨得模糊不清。

几条跨越千年的迁徙轨迹重叠在一起,真伪早已无考。就像是顺着一根藤摸瓜,摸到一半,藤断了。你拿着那半截断藤,对着天空发呆。

后来我牢牢记住了那个地名:河南上蔡。

这是我们血脉无可辩驳的最初来处,是所有蔡家人共同的根。蔡国,那是三千年前黄河岸边的古老封国。我的远祖是蔡国公室后人,楚国覆灭蔡国之后,先祖们就成了失去家国的流民。他们从河南故土一步步向南漂泊,走了多少年我不知道,走了多远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兜兜转转,后来在潜江驻足;又走到公安,度过了几代时光;顺着当年父辈移民安置的脚步,走到石首江北这片围垸而成的圩垸里,最终停到了我这里。

一个被灭掉的古国的后裔,几千年后,安稳生活在昔日楚国的疆域里,活成了楚地汉子的模样。这像是命运开的一场温柔玩笑。当年先祖辗转躲避的敌国疆土,到头来,成了我们几代人栖身的家园。

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个人的身体里,不知道装着多少种血脉印记。上蔡故国的骨血,楚地水土浸润出来的性情,还有一路南迁途中融合的各地烟火基因,它们早就交融缠绕,再也无法拆分。就像一条河,从上游带来了泥沙、枯枝、鱼卵、鸟粪、天上落下的雨水、地里渗出的泉水。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就成了这条河。你问这条河:你是什么?它只会哗哗地往前流,不理你。

可正是这条河,让我看见了一件更深的真相——我的祖先,是被楚国灭掉的蔡国人;而我,生在楚地,长在楚地,喝着楚地的水,说着楚地的话,把自己活成了楚人的模样。三千年前那一场战争的胜败双方,在我这一个身体里相遇了。我既是征服者的后代,也是被征服者的后代。我身上流着灭国者的血,也流着亡国者的血。他们在我体内不再打仗了。他们变成了同一条河。

这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叫做“故乡”。故乡从来不是一块纯粹的土地。每一寸被你称为故土的地方,都曾经是别人的他乡,甚至是你祖先的敌乡。蔡国对于我,是故国;楚国对于我,也曾是敌国——可如今,楚地是我的家。那么,在我之前呢?在蔡国人之前呢?这片中原大地上,殷商、东夷、百越、三苗,多少族群来过,打过,征服过,被征服过,融合过,消失过。每一块土地下面,都压着好几层不同的尸骨。每一块土地上活着的人,都是无数敌人的后代,也是无数亲人的后代。故乡不是一个点,故乡是无数层历史叠压在一起的地质构造。你以为你在往下挖根,其实你挖出来的是层层叠叠的、早已分不清彼此的骨血。

所以,故乡的深处,是遗忘。

我的祖先如果要记住一切——记住蔡国的每一座城门,记住楚国人的每一张脸,记住亡国那一天的火焰和哭喊——那他们就活不下来。记住太多的人,走不动路。仇恨太重的人,扎不下根。他们必须遗忘,才能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开始。遗忘不是背叛。遗忘是活下来的代价,是另一条命。那些被遗忘的祖先,不会怪我们——因为他们也遗忘了比他们更早的祖先。每一代人都在遗忘上一代人的记忆,这不是断裂,这是传承的方式。传承不是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传承是把最重要的东西递下去——活着的本能,扎根的能力,重新开始的勇气——然后把那些太重的、太痛的、太旧的,轻轻放在路边。我们管放下的那些叫遗忘,管递下去的那些叫血脉。

我的祖父,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私塾先生,他把他的一生埋在公安的土里,也把他知道的家族往事带进了棺材。我的叔祖父,用蝇头小楷把来处写在纸上,可那张纸后来丢了。他们一个带走了口传,一个丢失了文字,到我这里,只剩下一些拼不完整的碎片。他们在那条藤还没断的时候,牢牢攥过它;藤断在我们手里,好像也不是我们的错。

年少的时候,我常常站在村后的小河边,望着河水缓缓流淌。长大之后我到江南的县城工作,每次回老家,都要乘船横渡浩荡的长江,看江水奔涌东流。这江水,不知道流了多少年了。它从上游来,到下游去,从来不想它从哪里来,也不想到哪里去。它就是流。我跟江水相伴了半辈子,到头来,我也变成了流水一般,离开故园,不断奔赴,不断扎根。

你说我的故乡在哪里?我说不出来一个确切的地名。那些地名都在,潜江在,公安在,石首在,江西在,浙江在,上蔡古蔡国也在。可它们都只是一个地名,像路边的一块界碑。你从这块界碑旁走过去,你不能说这块界碑是你的家。

我的家,也许是在路上。是在潜江到公安的那条土路上,是公安到石首江北的那条渡船上,是我自己从石首江北走到深圳、又从深圳走到苏州、再从苏州走到新加坡走到东京的那些路上。

有一年,我一个人去了河南。我找到了那个叫上蔡的地方。那是蔡国的旧地。那里现在是一个普通的县城,有高楼,有超市,有骑着电动车来来往往的人。当地很多人都不知道,三千年前,这里有一个存续数百年的诸侯国。更不知道,三千年前,大多数蔡氏后人从这里出发,一路向南迁徙三千年,后来有一户人家,走到了一个叫石首的地方,走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变成了他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我站在上蔡的街上,想找一点什么。找一块旧砖,找一片旧瓦,找一棵见过我祖先的树。可我什么都没找到。三千年的时间,把一切地表痕迹都埋掉了。埋不掉的东西,已经不在土里了。它们变成了别的。变成了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变成了一个人说话的腔调,变成了一个人在夜里睡不着觉时,心里头那一阵说不清的慌。

我知道,这种慌,就是故乡。它不是一块固定的土地,它是一种拉扯着你的力量,一边催着你往远处走,一边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你走了一辈子,看了一辈子,最后你变成了一座桥,架在过去和将来之间。

我的孩子远赴新加坡落地生根,已经成家立业,我如今已经有两个孙子,一个叫蹦蹦,一个叫跳跳。他们生在异国,日后填写祖籍时,也许只会填中国了。这几天蹦蹦跳跳在我现在居住的城市荆州,我问他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哪里吗?他们总是回答:在中国。我心里那个遥远的地名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个陌生的汉字音节。他们把赤道边的雨树和泳池当成与生俱来的风景,把Singlish当成自己的母语,把海南鸡饭当成童年的味道。他们是新加坡人。他们的身体里流着蔡国人的血、楚人的血、江西移民的血、石首种田人的血——可他们的故乡,是南洋。

一个人,可以同时爱着好几个国吗?我想是可以的。爱不是减法,爱是加法。我对孙子的爱,没有减少我对故土的爱;我对故土的爱,也不妨碍我开始关心新加坡的天气、那里的社会、那里的人们。家国情怀这个东西,是可以生长的。它从爱一个村庄开始,长成爱一个省,长成爱整个中国,然后继续长,长到越过国界,越过海洋,长成对另一个国度的牵挂,长成对这个星球上所有正在受苦、正在奋斗、正在寻找故乡的人的一种隐隐的、说不清的关怀。

这就是家国情怀的扩大版。我们的祖先早就说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把自己对子孙的爱,推到别人的子孙身上——这就是从家到国,从国到天下的那条路。只不过古人的“天下”是九州,而我们今天的“天下”,是整个地球。

我不会怪我的孙子忘记石首,就像我的远祖不会怪我忘记蔡国。因为遗忘不是断裂,遗忘是生长。每一代人都在轻轻放下上一代的故乡,然后在自己脚下的土地里,长出属于自己的新故乡。我的远祖从蔡国走的时候,他们放下了对故都的记忆;我的曾祖父从潜江走的时候,他放下了对祖坟的眷恋;我的父亲从公安走的时候,他放下了对老屋的牵挂。他们都不是在背叛,他们是在向前走。他们把最珍贵的东西——活下去的勇气、重新开始的本能——递到了下一棒的手里,然后把那些太重的包袱,留给了自己。

我的孙子们,他们也会这样。他会在新加坡长成一棵树,开出我不知道名字的花。而他们的孙子,那就说不清楚了,也许会在火星上长成一棵树,开出他也不知道名字的花。

到那时候,火星上那个孩子,回望地球,会像我回望上蔡一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暖意。他会知道,他的祖先,从地球来。他也会知道,他要在火星上,建造他自己的故乡。

我忽然觉得,故乡这件事,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在一个地方活过。你在那里流过汗,流过泪,把一块经过开拓改造的陌生土地踩熟了,把一个陌生的人变成了亲人。你走的时候,那地方少了一点什么;你回去的时候,那地方又多了一点什么。这一少一多之间,就是故乡。

我不知道我的故乡在哪里。我只知道,我活着,我走着,我在哪里停得久了,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我站在石首江北的田埂上,看着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那太阳,见过上蔡的古城墙,见过潜江的乡野,见过公安的烟火,见过为荆江分洪舍弃家园的先辈,也见过我。它还会继续升起来,照在我儿子的窗口,照在我孙子去上学的路上,照在那个火星上的孩子回望地球时仰起的面孔上。它不偏不倚,照着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每一个故乡。

故乡不是一个地点,故乡是一种能力——在任何一片土地上,都能活下去、活得好、活出意义的能力。我的祖先遗传给我最珍贵的礼物,不是哪一块地,而是这种能力。他们用了三千年,把它从黄河边递到长江边,从长江边递到南洋,从南洋递向更遥远的星河。

故乡不是名词,故乡是动词。是离开,也是抵达;是遗忘,也是记住;是失去,也是重建;是扎根,也是再次出发。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做故乡”的历史。从一片森林到一个村庄,从一个村庄到一个国家,从一个国家到整个地球,从整个地球到未来的星辰。我们每一代人,都在把越来越大的地方,做成故乡。

我们管这个,叫人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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