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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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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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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忆故园一碗酒

更多的时候,我们怀念故乡,是连带着自己逝去的青春,在一起追忆。而今我人隔千里,年逾半百,回望故乡石首,最清晰浮现在时空之海上的,是我那一段纵情挥洒的诗酒年华。

遥想当年,未及弱冠,我就迷狂于诗歌,没日没夜,读诗写诗。因诗爱酒,因酒催诗,酒因诗而醇香,诗因酒而灵动,或者说,诗情如酒,酒意是诗,诗情酒趣,醉成一团,难分彼此。

其实那时候饮酒,未经岁月打磨的味蕾,并没有感知酒的醇美,只是喜欢那种妙不可言的微醺状态。几杯浇灌下去,辛辣的液体旋即变成甘泉,心田里能呼啦啦长出来一排排春天的小树林。出身如草木一般卑微、平日勾着头走路的我,竟能暂凭杯酒长精神,突破世俗的规则与禁忌,压抑与忧惧一扫而光,营养不良的脸上也焕发出丰神异彩,书生变剑客,豪气可拿云。

后来,结识了石首的酿酒大师郭祥盛,他告诉我,石首地处长江洲滩湿地,微生物多,特别宜于酿酒,适合做酱菜。闻之在理,既为我长期觉得石首的豆豉、豆瓣酱以及小麦酱特别好吃,找到了缘由,也让我对石首的酒重新打量起来。喝得多了,我还真是爱上了石首的酒。

过去石首最出名的酒叫绣林玉液。有一次绣林玉液去参加武汉组织的白酒大赛,事先不小心把酒瓶打破了,满屋浓香,浓得化不开。评委们鼻子厉害,同声说:好酒!那一次破瓶的绣林玉液独领风骚,拿到了最高奖,那时候基本上还没有白云边、黄山头什么事。《湖北日报》也以《绣林玉液——湖北的茅台》为题,浓墨重彩地报道。

那时候,生产绣林玉液的酒厂有一口好窖,是中国十大名酒之一的泸州老窖派来的师傅,免费给石首建的。只可惜,这个国企和石首的很多国企一样,迎来了同样的命运。破产之际,懂得价值、深谙酒道的郭祥盛,当年就掏出79万元巨款,买下了这口窖。

再后来,我从深圳跑到苏州,很长一段时间蜗居在苏州与湖州交界的七都小镇上,有一次逛街,在一家小超市,我居然看到了一款枫林健康酒,由石首公司生产。我当时的兴奋与喜悦,就如同他乡遇故知。

牛气横天的苏南,竟然也卖咱大石首的产品?!我这个石首人,还真的有一点骄傲和自豪了。我立马买了两瓶,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了当地一位做企业的朋友。这就像当年尼克松访华,给中国领导人送了一支用月球上的泥土做的钢笔一样,是颇有几分自得的。

再后来,我肠胃出了问题,估计都是拜白酒所赐,很多时候就改喝劲酒了。劲酒也是一款湖北的酒,很多外地朋友喝不惯,但我积以成习,以至于朋友请客,都不用问我,直接就拿来劲酒。

岁月匆匆,一晃我离开故乡已经二十个寒暑了。二十年来,我在外面虽然没少喝酒,但感觉那大都是应酬。只有在石首的那些日子,很多酒局,都是几个素心朋友,以快乐为主题,在一起酣饮。我们喝着酒,一不说当官,二不说发财,我们高谈阔论的,都是一些形而上的话题。

更多时候,我们吟诵唐诗宋词,一首一杯酒;我们清唱罗大佑的歌,敲碗击盅作为节奏,一曲终了,举杯庆祝。我们喝酒的地方,往往都是很偏僻的乡野小店,有时徒步几十里,找个小酒馆,饮至夜深,然后徒步归来,朗月疏星照耀着我们的笑影欢颜,我们飘忽不定的脚步,有点楚狂人的感觉,在凤歌笑孔丘。

我和我的酒友们,在石首虚度了多少如梦如烟的好时光啊。那一幕幕场景,那么清晰,那么难忘。我记得一个夏夜,在横沟市镇的一个平面屋顶上,我和一个朋友拎了一瓶绣林玉液,就着晚餐上打包来的炸鱼和花生米,躺在凉床上看月亮里的吴刚,怎么都看不分明;然后就猛喝几口,再分辨牛郎织女,也是争论不休;又猛喝几口,看自己能够说得出哪些星座,说输了的罚酒。不知不觉,一瓶酒喝完,天都亮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在新厂的卫国村,我们在蛟子河边,在一颗春天的老柳下摆开酒桌,一边饮酒,一边和当地的老农谈各种闲话,柳絮飘飘,河水荡荡,谈着谈着,我如入梦境,居然睡着了。

我还记得在茅草街乡,一个朋友请我们去钓鱼,我们本来就不会钓鱼,也没兴趣钓鱼,就带了卤菜,在湖边喝酒。有个人钓到了一条大鱼,拉不上来,我们趁着酒兴,跑去帮忙,鱼没有捞到,钓鱼线也扯断了,最糟糕的是,我们几个酒鬼,都掉到水里去了。

我更记得,我们的文学前辈刘柏杨父亲去世,我和群艺馆的刘继明跑到他的老家、横沟市镇的新红村去,吊唁后,凭着酒意要徒步回石首。一路上我们不知道怎么玩起摔跤来,我们从路上打到沟里,从沟里打到路上,浑身滚得像两个盐鸭蛋。经过我的老家泥巴沱的时候,我们自嘲:我们不就是当年的穷秀才泥巴沱么?

郭祥盛知道我爱酒,还特意送我几个不锈钢小酒壶,这种酒壶是弧形的,放在裤兜里,特别熨帖。我自己留了一个,多余的都送给了几个酒友。每次出门登山或者徒步,我就给这个小壶装上酒,带在身上。

好几次夕阳西下时分,我下得山来,坐在山下的草地上,回望晚霞中的山脊,高举酒壶,敬这位把我累得筋疲力尽还默默无语的朋友。这酒壶被我带到深圳,后来离开深圳去西藏徒步旅行,我为了轻装上阵,好多东西都丢了,这个酒壶却带着。

后来我经朋友介绍,买了几十斤老家的糯高粱酒。有一次来客,我拎了一瓶茅台和一瓶糯高粱酒去餐馆,结果茅台没喝完,糯高粱酒喝完了。

千里之外,雾霾睽阻,故乡更远;廿年漂泊,叶落无根,思念愈深。最忆的,居然还是故乡的酒。这不仅是因为故乡的酒,非常甘醇,更因为故乡的酒,维系着我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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