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演出开始前,萧俊丞早早地来到了大礼堂。乐团的同事们还在后台聊天、调音,他一个人坐在协奏席上,把琴盒放在脚边,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些空空荡荡的椅子。首席的位置在最前面,离指挥台最近,椅子比其他的稍微高一点,椅背上搭着一块红色的绒布。萧俊丞盯着那把椅子,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在四川音乐学院读书。学校乐团排演《梁祝》,原来的首席患重感冒,无法上台演出,老师临时把他调上去顶替。那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演出中坐在首席位置上。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拉错一个音。但当灯光亮起来,指挥抬起手,琴声从弦上流淌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不紧张了。他觉得那琴声不是从手上出来的,是从他心里出来的,从骨髓里出来的。一曲终了,台下掌声如雷。指挥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他记了一辈子。
他以为那是开始,他以为以后会有更多的独奏、更多的首席、更多的掌声。他以为他会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更大的舞台上去。那时候文忆琴还在龙潭,每个星期给他写信,信上说“你的琴声里要有我们两个人的梦”。他回信说“好”。
后来文忆琴走了。那封信还压在他的箱底,信纸上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泪水洇得模糊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坐过首席的位置。不是他坐不了,是他不想坐。那个位置太亮了,亮得他自己觉得不配。毕业后进了省歌舞剧团,团长看他技术好,想让他上首席,他说:“让别人上吧,我坐后面习惯了。”团长气得拍了桌子,他没吭声。
后来有人问过他:“萧老师,你技术这么好,为什么不争一争首席呢?”他笑笑,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心里有个人走了,于是我把心气给丢了”。那未免太矫情了吧,不是自己说话的方式。
“各位老师,准备开始了。”舞台监督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低下头,打开琴盒,取出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小提琴。琴身有些旧了,漆面磨出了痕迹,但音色还是那样好。他调了调弦,把琴架在肩上,闭上眼睛。
等了一辈子,也该习惯了,他心里这么想。舞台监督又催了一声,他这才睁开眼睛。
不一会儿,凄美、舒缓的音乐在大礼堂的演出大厅里响起,曲目是中国著名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此时,萧俊丞坐在协奏席上,一脸严肃地演奏。当演奏到爱情主题的小提琴独奏段时,萧俊丞微微抬起头来,眼光朝首席小提琴的方向扫去。他看到一位年龄大概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演奏,运弓潇洒自如,整个人随着音乐跌宕起伏,俨然与旋律浑然一体。那年轻人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见状,萧俊丞不禁为自己几十年来,都自愿地坐在协奏席上为独奏者伴奏而自嘲。
自嘲归自嘲,萧俊丞不得不为这个年轻俊俏的后生喝彩。特别是演奏到“英台投坟”那一段时,那满腔悲愤、痛苦欲绝的演奏,产生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萧俊丞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不由得再次抬起头来凝视首席演奏者。从演奏者的腰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像谁呢?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是隐约有点感觉。那个背影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涟漪,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又像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演出结束后,萧俊丞到后台休息室休息。他有个习惯:每次演出后,都会在后台休息室养会儿神,然后才离开剧院回家。这习惯从他三十岁那年就养成了。那时候他还年轻,演出结束后总喜欢一个人待一会儿,让音乐在脑子里慢慢消散。现在五十多岁了,这个习惯更是改不掉。在他半眯着眼养神的当口,一个人走了进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停在不远处的窗口下。萧俊丞感觉自己被人打扰了,但是他没有反感,只是抬起头来看看。他发现站在窗子边的,竟然是那位首席小提琴演奏者。他知道他叫文凡尘,因为这是他的专场演出,广告上写得很清楚。
隔着一段距离,年轻人也是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这给了萧俊丞打量文凡尘的机会。年轻人的肩背挺拔,脖颈修长,是拉小提琴的人特有的姿态。萧俊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和自己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他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多想了。看着文凡尘的背影,萧俊丞始终觉得这位年轻的小提琴家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像是冥冥之中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萧俊丞见文凡尘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就开口问道:“你是小提琴演奏家文凡尘吧?站在窗口发呆干啥?”
窗口边发呆的文凡尘转过身来,才发现坐在一幅巨型油画下的萧俊丞。当然,他并不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位有点年纪的人叫萧俊丞。面对陌生人的提问,文凡尘并不上心地答道:“是的,我就是文凡尘。有什么不好吗?”他心想,你不是明知故问吗,演出大厅外的广告写得明明白白的。至于萧俊丞问他站在那儿干啥,他不想告诉面前这个陌生人。实际上,他站在那儿是在等候自己的妈妈。每次演出结束后,妈妈都会来后台接他,这是多年的习惯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迟迟没来。
“挺好的名字。”萧俊丞没有在意年轻人的冷漠,说:“你的演奏很好,完全震撼了我。特别是那段华彩,处理得干净利落,又不失情感。”
“是吗?”文凡尘的态度因萧俊丞的诚恳有所改变,语气也缓和了。当看见萧俊丞手中拿着小提琴时,便问:“先生也在演奏?”
萧俊丞哈哈一笑道:“我在协奏席上,为你伴奏呢。”
文凡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先生!先生辛苦了。协奏席上的工作其实很累,一场演出下来,手臂都是酸的。”
“没什么,不客气。我几十年都在这个位置上,习惯了。不像你这样有出息。哈哈,后生可畏。”
说着,萧俊丞拿起文凡尘的小提琴来观看。他觉得这把小提琴很面熟,似曾相识,但又不敢肯定,所以未经主人同意,就拿在手中观看。琴身的漆色是那种深琥珀色,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微微发亮。琴头的旋首雕刻精致,是意大利老琴的风格。萧俊丞的手摸到琴身背面时,指尖触到一行刻字。他翻转琴身,眯起眼睛看。
文凡尘心里有所不悦,觉得这位老先生有点唐突。这把琴是外公传下来的,母亲视如珍宝,从不许别人随便碰。但是看到萧俊丞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些什么,他心里的不悦也就压下去了。
“刘宇山是你什么人?”萧俊丞眼睛瞪得溜圆,异常激动地问文凡尘。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紧紧抓着琴身。
看到如此激动的萧俊丞,文凡尘也大感意外:“怎么?他与你有关吗?”在他的记忆里,外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情。母亲也很少说,只是每年外公忌日那天,她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拉一整夜的琴。
“有关无关与你无关,你快告诉我。”萧俊丞太熟悉这把刻有“刘宇山”名字的小提琴了,就是这把琴,伴随他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葱岁月。多少个黄昏,他坐在文忆琴家堂屋的角落里,听她父亲拉这把琴。那琴声里有欢乐,有忧伤,有一个时代的叹息。
“是他外公。”一个悦耳,并且非常熟悉的声音从萧俊丞身后传来。这个声音已经几十年未曾听到了。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但音色还是那样清亮,像乌江边上的晨露。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萧俊丞几乎站立不住,他踉跄了一下,转过身问:“是你吗?忆琴?”
萧俊丞感到眼睛有些湿润,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位娴雅端庄的夫人站在自己面前。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说话的正是文忆琴,萧俊丞青梅竹马、眷念了大半辈子的情人。
二
时间倒回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正在进行。“文革”期间的龙潭古镇已经没有了民国时期的繁荣,商贾们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再去做买卖?再说了,那时候的私人财产早就公私合营,被国有化了,商贾们自然也就无事可做,古镇也就失去了往日的繁荣景象。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家国营的商店开着,货架上空空荡荡。人们穿着灰蓝色的衣服,低着头走路,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那年,萧俊丞十岁,对于龙潭的兴衰没有感觉。他只知道放学后可以去河边摸鱼,可以去山上摘野果,日子虽然清苦,但也不觉得难熬。他们家住在龙潭镇的边缘,一个被废弃的工厂里。那座废弃的工厂坐落在巫家坡下、抗战时期修建的三一九国道旁。因为父亲曾是县农工部的一个科员,主管县里的工业生产,住在废弃的工厂里可以不交房租。那年月人们穷得穿蓑衣,能不交房租就是最大的便利,虽说房租一个月也才两三毛钱。两三毛钱在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在那个时候,可以买好几斤大米。
萧俊丞家住的地方很大。当时龙潭的农机站也设在这座废弃的工厂里。萧俊丞家的住房紧挨着农机站的伙食堂,伙食堂到萧俊丞家的厨房没有隔断,完全连通。走出厨房就是一个很大的空房子,比当时龙潭汽车站的候车室还大。地上铺着青砖,有些砖已经碎了,长出青苔。屋顶很高,能看到粗大的木梁,梁上挂着蛛网。萧俊丞估计,这房子肯定是工厂还没拆迁时用来做工人食堂的。他常常想象当年工人们在这里吃饭的情景:几百人坐在一起,端着搪瓷碗,说着笑着。然而,那些声音早就消散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子。
我们姑且叫这个硕大的房间为“礼堂”吧,因为它足够用来做一个礼堂,空间很高,足有五米多高。礼堂中间有一张大桌子,有乒乓球桌那么大,但比乒乓球桌高。桌面是厚实的木板拼成的,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萧俊丞家吃饭就在这张桌子上。闲着没事的时候,萧俊丞就会躺在桌子的一边,翻看自己喜欢的连环画册。连环画是他找同学借的,新华书店买不到,因为“文化大革命”嘛,小人书也被革命了。比如萧俊丞最爱看的连环画册《林海雪原》,书店里没有卖,他只好天天跑到巫家坡的半坡上,找他的同学卢航借。卢航的父亲是读过书的人,家里藏了不少书,连环画更是堆了一箱子。萧俊丞每次去卢航家,都像进了宝库一样,舍不得走。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萧俊丞没有到屋外去玩。他躺在桌子上,翻看一本叫《绿色的回忆》的儿童书籍。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他看得津津有味。正看着,就听到一声尖叫:“小老鼠,在不在?”
没看见人,萧俊丞就知道,叫他诨名的是马路对面文家的傻丫头文忆琴,一个比他小一岁的精灵。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山里的百灵鸟。每次听到这个声音,萧俊丞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小提琴,有啥子事?”萧俊丞也当仁不让地叫文忆琴的诨名。不过,“小提琴”这个诨名好听,不像萧俊丞的诨名,带有戏耍萧俊丞的成分。人家的诨名多文雅,你萧俊丞的诨名,就一土鳖的诨名。好歹人家是因为会拉小提琴才得了“小提琴”这个雅号。那年月,学二胡、笛子的多,学拉小提琴的还真是凤毛麟角。文忆琴的父亲是镇上唯一会拉小提琴的人,据说年轻时还在全国拿过奖。镇上的人背地里议论,说文家老头子以前是个大人物,不知道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文忆琴带着卢航一起来的。他们站在礼堂大门的外面,没有走到萧俊丞躺着的桌子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萧俊丞斜眼看见卢航也来了,就一溜烟爬起来,跳下大桌子说:“卢航航,你也来啦?”显然,萧俊丞看到卢航比看到文忆琴高兴,他认为一个黄毛小丫头,有什么好玩的。卢航就不一样了,他那里有看不完的连环画。
文忆琴见萧俊丞不待见自己,也不生气,大咧咧地说:“咋啦?我没卢航好看?他再好看也是个男的。”说着还故意把辫子一甩,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萧俊丞不理文忆琴撒泼,小丫头不就是嘴硬吗,让她一边去。萧俊丞只看着卢航说:“今天怎么回事?从山上下来干啥?”
没等卢航回答,文忆琴就抢过话头:“是我约他来的,他说想听我爸爸拉小提琴。”
萧俊丞知道文忆琴的父亲能拉一手小提琴。在他心里,文忆琴父亲拉的曲调比当时人民广播站播放的音乐好听得多,那抒情的味道,比那些硬邦邦的歌曲不知好听多少倍,特别是她父亲拉的《花儿与少年》,令萧俊丞终生不忘。那曲子轻快活泼,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田野,让人听了就想跟着跳起来。听到文忆琴说卢航想听她父亲拉小提琴,萧俊丞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那好吧。就是不知道你爸爸拉不拉?”萧俊丞转过身问文忆琴。
文忆琴说:“我老汉每天吃过晚饭会拉上一会儿。这是他的习惯,雷打不动。”
萧俊丞抬起头看了看天:“现在吃夜饭还早呀。”太阳还挂在西边山顶的上面,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钟头。
站在旁边一直没作声的卢航这时说:“可以先到我家去玩玩,我那里还有一套写岳飞的连环画。《岳飞传》一共有十二本,我才借到六本。”
听卢航如此说,萧俊丞高兴得跳起来:“那好,我们赶紧走。玩一会儿就回来,吃了夜饭就去听文叔叔拉琴。”
说完,萧俊丞拉起文忆琴的手就开跑,卢航在后面紧跟着。文忆琴的手很小,软软的,萧俊丞握着她的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这叫喜欢。
三
雾霭飘荡在傍晚时分,龙潭坝子上一缕缕炊烟从歪歪扭扭的小木屋顶冒出来。炊烟是青灰色的,在暮色中袅袅上升,像一根根细细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前方的龙潭镇,此时也渐渐黯淡,静静地横卧在地平线上。镇上的瓦房层层叠叠,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蘑菇。
萧俊丞从龙潭中学放学回来,还没到家,就见文忆琴急急忙忙地跑来,把他拦在龙潭车站胡家的商店外,一脸焦急地说:“快去看看我爸爸,他在家里发脾气,我妈妈劝不住。”文忆琴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见状,萧俊丞说:“等等我,我回家把书包放下后就跟你去。”他知道文忆琴父亲的脾气,一旦发作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的吼声。
此时,萧俊丞和文忆琴都在龙潭中学上学,同在一个班里。由于学校的校风是男女同学互不往来,课桌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所以在学校里,两人很少讲话。大环境如此,由不得彼此的心照不宣。有时候两人在走廊上迎面走过,也只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对方。但萧俊丞能感觉到文忆琴的目光,像一阵风,轻轻拂过他的脸。
今天这事,文忆琴也是等到萧俊丞放学后,在龙潭车站胡家的商店外面拦住他的。对于萧俊丞来说,他特别喜欢这个聪明、学习一流的文忆琴。能成为她的朋友,两人之间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萧俊丞心里就难免时时牵挂。只要是文忆琴的事,不管让他做啥,他都义不容辞。这不,看见文忆琴一脸焦急,萧俊丞哪还敢怠慢?他急急忙忙跑回家放下书包,顾不上给外婆打招呼,就一阵风似的跟着文忆琴跑到她家去了。
其实,小孩子也帮不了大人多少忙。而且大人心里隐藏些什么,对于刚刚懂事的孩子来说,无异于一本天书,就是说给你听了,你也只是一脸茫然。萧俊丞那时候不知道,文忆琴父亲的脾气,是因为一把琴、一段往事、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梦。
等到龙潭镇边缘上的农家都点上煤油灯、开始吃晚饭的时候,文忆琴的父亲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青筋还没有完全消退。文忆琴的母亲留下萧俊丞,让他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晚饭很简单,一盆红薯稀饭,一碗咸菜,几块豆腐乳。文忆琴的母亲不停地给萧俊丞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
吃过晚饭,萧俊丞正准备起身告辞回家,就见文忆琴的父亲拿着他最心爱的小提琴,站到堂屋的中央,拉起了萧俊丞从未听过的一首曲子。琴声如泣如诉,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一段悲伤的往事。过后文忆琴才告诉他,她爸爸拉的是《梁祝》。那是一首关于爱情、关于生死、关于化蝶的曲子。
文忆琴的父亲拉了一段后便放下小提琴坐下,向萧俊丞和文忆琴讲起了一个故事。
刘宇山还是在少年的时候,就获得了全国小提琴大赛的第一名。那是在民国时期,他还不到十五岁,站在上海的大舞台上,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拉了一首帕格尼尼的曲子。台下坐着许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听完后站起来鼓掌,掌声响了很久很久。从此刘宇山在全国声名鹊起,各大文艺团体竞相邀请他演奏。
刘宇山家庭背景厚重,是典型的文化大家庭的后裔,有着历史的传承。他的祖上在清朝做过官,后来经商,积攒了不少家业。家里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练琴。刘宇山能拉得一手好琴,全仰仗他父亲的精心培养。老人家希望他成为家族中新崛起的、能传承家族文化的接班人。因此,刘宇山的父亲并不热衷于让他到外界去演出,也不希望刘宇山走进演艺圈,以卖艺求生存。刘宇山的父亲希望他成为一代大师,顶级的小提琴大师。大师不是靠跑场子跑出来的,是靠时间和寂寞磨出来的。
而这个梦想随着新中国的诞生而破灭。刘宇山的家族虽然不是地主、资本家,革命斗争对他的家族也没多大影响,但是在那个时代,革命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对于怎么发展文化、传承文化,似乎不是革命者考虑的事。而且西方列强制裁刚刚成立的共和国,封锁了一切通往先进国家的通道;而中国,也闭关锁国,关起门来搞建设。所以,一心想做大师的刘宇山被冷落在一边。
新中国初期的热浪过去了,国民建设走上了正轨。时间指向一九五七年。
那是在成都市西玉龙玉带桥一带。当天色暗淡下来,路灯昏暗,一条不起眼的小街静卧在那里。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顺着小街,可以来到建国初期被公私合营后、原来叫祥瑞丝绸庄、现在被称作红旗合作社的门市部。本来这家丝绸庄经营着中外驰名的蜀绣,却被一阵红色的风吹成了一家国营的百货商店。刘宇山就在这家百货商店做一名内务的文职人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抄写报表、收发信件。那些曾经在音乐厅里飞驰的手指,现在只能在钢笔和稿纸上滑动。
相对来说,那个时代还比较尊重有文化的人,所以当刘邓大军解放大西南后,这位旧时代的小提琴家就被分配到红旗合作社,做了一名小职员。领导知道他会拉琴,偶尔还让他参加单位的文艺演出。每次演出,他都能把台下的观众听得鸦雀无声。但演出结束后,他又回到那间昏暗的办公室,继续抄写那些枯燥的数字。
刘宇山不安心于做一个小职员,经常在各种场合发牢骚。当然,他知道不能说反革命的话,他只是一再要求去上学,想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小提琴演奏水平。他给领导写过好几封信,每封信都写得工工整整,言辞恳切。然而领导们对他的要求虽然说不压制,但也不理睬。时间一长,刘宇山的怪话也就多了起来。他和几个同样爱发牢骚的同事凑在一起,谈论时局,谈论政策,谈论这个国家的未来。他们以为自己只是私下说说,不会有事。
就是这个晚上,刘宇山接到通知,叫他到合作社的会议室参加学习。他不知道要学习什么。他没想到,他一生的噩梦就从今晚开始。
刘宇山刚刚走进会议室,就听到书记用严肃而干脆的口气说:“刘宇山,你听着。”
“我听着。”刘宇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带着他平常散漫的口气答道。
书记见状也不客气了,说:“经组织讨论决定:由于刘宇山长期对党和人民不满,一直以来不加强自身的改造,脱离不了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常常怪话连篇,攻击党和人民。所以,组织决定给予刘宇山劳动改造的处分,定为右派分子。”
刘宇山呆若木鸡地站在会议室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接下来,有好几个平时和他一样爱说怪话,还向领导提意见的人,也同样承受了相同的命运。第二天,刘宇山就被下放到了老少边穷的地方,那地方叫酉阳。刘宇山千辛万苦地走到酉阳县城,却又被一道指令发配到了龙潭供销社。他的音乐梦,从此只是他回忆中的事了。
后来,他不再叫刘宇山。他恨这个姓,恨这个名字,恨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他想忘掉过去,忘掉那个站在上海大舞台上拉琴的少年。后来,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他改姓文,叫文宇山,就在他到龙潭供销社报到时,他改姓文了。再后来,就有了文忆琴。
说到这,文忆琴的父亲拿起手中的小提琴,泪眼婆娑。他的眼泪滴在琴身上,顺着漆面缓缓流下。
四
圆月静静地挂在天空,空旷的原野不时传来夜鸟的叫声。更深、更远,没有一丝风,让人觉得沉醉,觉得很有心思,又觉得今生大有来头。至于为什么这样,萧俊丞又说不上来。他一个人在家门前的那一溜李子树下站着,仰望万里无云、只有一轮明月的天空,他发现月边的星星因月光而没有了踪影。他突然想起那句歌词来:你是天上的明月,我是那月边的寒星。不管怎么说,他心里就是那种感觉:有心思又不知是啥,朦朦胧胧,忧郁又带点甜味。当文忆琴没在身边的时候,那种忧郁更为浓厚,而那种想念却又更加甜蜜。
那几年,萧俊丞常常在这样的月夜里发呆。他想起文忆琴的笑,想起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想起她拉琴时专注的神情。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爱情,只知道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他听到《花儿与少年》的提琴声传来,清丽、流畅、欢快,让人禁不住要跟着音乐舞蹈起来。萧俊丞立马循着音乐声寻去。他知道,这是文忆琴的父亲在演奏。
离文忆琴家还有一段距离,萧俊丞借着月光看见一人拉琴,还有一位仙女式的女人跟着音乐舞蹈。那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旋转、跳跃,像一只白色的蝴蝶。萧俊丞走近了才看清楚。拉琴的不用说,的确是文宇山;跳舞的女人萧俊丞没见过。只是那女人的舞蹈深深地扎进了萧俊丞的心里,让他一生都没抹掉。那晚,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场景,如果不是现实,他会觉得自己进入了但丁《神曲》中描写的境界。
文宇山专心地演奏,场子里除了舞蹈者外,就只有文忆琴和她的妹妹,再没有其他人。这反倒给这场独有的演奏会平添了几分安宁,更增添了几分意境,让萧俊丞觉得自己进入了人间仙境。他用眼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看见文忆琴坐在父亲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舞蹈者,从表情上看,文忆琴也不认识这个人。
一曲终了,那位美夫人走到文宇山身边,拿过他手中的小提琴仔细端详:“这把意大利小提琴有两百年历史了吧?”这位美夫人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的每一道纹路,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
听到美夫人如此说,萧俊丞心里一惊,暗自叹息道:哇,这么久了!
“王团长,你晓得的,那年你们团聘请我去演奏时,你就知道的。说吧,你这次千里迢迢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听我拉琴吧?”文宇山听到王团长的问话,知道她此次来定有其他事。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们团这次接到中央的任务,要编排芭蕾舞蹈《红色娘子军》。我们缺一把能担任独奏的小提琴,所以就想起你有一把。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你被调到这个山区的古镇里来了。”王团长说。
“中央歌舞剧团那么大的单位,还找不到一把小提琴?”文宇山用略带揶揄的口吻说。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这位来自中央歌舞剧团的大人物见过大场面,对于文宇山的讥讽没有在意,他说:“因为我知道你这把意大利小提琴的音色,别处难找,所以才来找你。老文。”王团长依然带着尊敬的态度。她知道文宇山当年的名气,也知道他这些年的遭遇。
文宇山不管这位大人物怎么说、抱什么态度,他都没有兴趣。想起自己仅仅只是为了深造、提高演奏水平,向领导提过几回意见就被打成右派,还被发配到边远山区,想起心里就窝火。现在需要他的小提琴了就来找他,他心里更是窝火。当听到这位来自中央歌舞团的副团长说只是想买他的琴、不是连人带琴调到中央歌舞团去时,文宇山的火气再也控制不住。他转身走进有点倾斜的小木屋,在一张小四方桌下拿起一把小白菜,走出小木屋来到坝子中间,向王团长说:“你看看,我家现在有四口人,老婆有病,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一家人就靠我一个人一个月二十四块钱养活。你说,我该怎么过?”
文宇山越说越激动:“你们不解决我的问题,也不安排我老婆的工作,就只想要我的小提琴。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看看——”文宇山把手中的小白菜摊在王团长眼前,“我家的生活就是这样,只买得起一把毛毛菜!”说完,文宇山把手中的小白菜狠狠地摔在地上。白菜叶子散了一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王团长见文宇山如此大的火气,便说:“我们可以买你的小提琴,这样可以贴补一点家用。”
“我不卖,你们死了这条心。”文宇山说完走进小木屋,没有再出来。王团长知道文宇山的脾气,知道再说也无用,只好独自离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美丽的夜晚就这样不欢而散。萧俊丞心里有些遗憾,有些事他也不解。这时,文忆琴看见了萧俊丞,脸上带着一丝苦涩走过来:“让你见笑了。我爸爸不发脾气还好,发起脾气来谁都不认。”
“我知道一些,看见过你爸发脾气。我只是不明白,别人要买你爸的小提琴,你爸为啥不卖呢?可以卖得好多钱,给你妈治病。”
“哎呀,你不晓得,我爸爸和我妈妈,要是把小提琴卖了,我爸妈都活不成了。”
“这么严重啊?”
“那是我家的传家宝,我太祖爷从意大利买回来的,至今有两百多年了。我们刘家已经出了好几个小提琴家,现在传到我爸爸这里。爷爷原指望我爸爸继承祖业,把小提琴演奏发扬光大,哪晓得落到了这种地步。我爷爷还请雕刻大师在小提琴上刻下了我爸爸的名字,以此勉励我爸爸。”说着,文忆琴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里转起了泪花。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珠像星星一样闪亮。
听到文忆琴如此说,萧俊丞不再言语。他伸出手,想替文忆琴擦掉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时候的男孩子,还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五
一场大雪铺满了群山,使层层叠叠的峰峦变得更加苍苍茫茫。一个洁白的世界让人大有超凡脱俗的感觉。萧俊丞艰难地走在山路上,眼前全是静……静……还是静。整个山岭上没有村庄,也没有住户,只有连绵起伏的松树林和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雾。
翻过金银山,下去就是甘东峡。甘东峡两岸峭壁耸立,峡谷里是奔流不息的西铁河。河水在冬天也不会结冰,只是颜色更深了,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在山谷间蜿蜒。有一条小路从甘东峡谷底向上爬,翻越隘门关,一个脚程就是三个小时。萧俊丞顶着漫天飞雪,翻过隘门关,走岔路来到了三岔河,也就是甘东峡的出口处。
走近青年场一个叫粑槌田的地方时,已是晚上八点。雪已经停下来了,静谧的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萧俊丞刚走到几个坟堆边,一个黑影突兀地站立起来。萧俊丞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谁呀?他暗自做好了应对准备。等黑影走近、开口说话时,萧俊丞才知道是自己的好友卢航。他们在一个青年场当知青。
看见萧俊丞,卢航就说:“快去看看,文忆琴病了,刚刚还晕倒了。”
听到卢航说文忆琴病了,还冒雪在半路上等他,说明文忆琴病得不轻。于是没多说话,萧俊丞先于卢航往青年场跑。山路滑,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继续跑。
知青青年场坐落在凤凰山脚下,与对面的隘门关山脉的延伸末端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山窝地带。一条农用水渠从青年场边缘流过,过了水渠,踩过一段被磨得锃亮的石板路,就到了青年场。这条被磨得锃亮的石板山道,便是清朝时代的官道,也叫古盐道。石板上还能看到当年背老二背盐留下的打杵窝,那是岁月的印记。几年来,萧俊丞他们就生活在这条古盐道上。每天清晨,他们扛着锄头从这里走过,去山上干活;傍晚,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原路返回,回到那个破旧的青年场。
穿过川盐古道的木质牌坊就是青年场了。牌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到“川盐古道”四个字。萧俊丞没有等候卢航,几脚跨进青年场的堂屋,看到文忆琴和几个女知青围坐在火塘边。一个杂木树根在火塘中心燃烧,几丝火苗兴奋地跳跃在树根的上面。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他们的脸都是瘦削的、疲惫的,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文忆琴夹在两个女知青的中间,用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包裹着,脸被跳跃的火苗照耀得绯红。看那架势,文忆琴的确病得不轻。她的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整个人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萧俊丞走到文忆琴身边,用手摸摸她的额头:咦,不发烧呀。这是怎么回事?萧俊丞心里嘀咕道。既然不是风寒感冒,这是干啥呢?他回龙潭镇时,文忆琴还好好的,这才一天怎么就这样了。他避开跳跃的火苗,仔细看看文忆琴的脸色,问:“今天青年场吃的啥?”
文忆琴的好友芳华说:“还能吃啥,洋芋。”芳华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苦涩。她已经连着吃了三个月的洋芋,吃得看到洋芋就想吐。
听芳华说青年场还是吃洋芋,萧俊丞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那是前几天的事了,青年场的年轻人们刚刚吃过午饭,文忆琴就蹲在阶沿上吐开了。原因是吃了洋芋,而且是天天顿顿都吃洋芋,没有其他食物,也没油。清水煮洋芋坨坨,清蒸洋芋个个,爆炒洋芋丝丝。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主食是清蒸的洋芋个个,菜是清煮的洋芋坨坨和爆炒的洋芋丝丝。文忆琴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美人,但是天天吃这样的东西,身体还是吃不消。洋芋这东西,偶尔吃一次还行,天天吃,胃就受不了。
萧俊丞知道了文忆琴的病根,于是赶紧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包扎海椒炒的腊肉、一小袋大米,到青年场的食堂里加工去了。这是他专门从家里带来的,本来想自己慢慢吃,现在全部给了文忆琴。
不一会儿,萧俊丞把做好的食品端到火塘边。米饭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碗白花花的米饭。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闻到米饭的味道了。芳华接过米饭递给文忆琴。在等文忆琴吃饭的当口,萧俊丞拿起小提琴,拉了一首舒伯特的《小夜曲》。琴声优雅,让吃饭中的文忆琴也停了下来,仔细聆听萧俊丞演奏的《小夜曲》。
听到萧俊丞的琴声,文忆琴的病仿佛立马就好了。她把饭碗递给芳华,站起身来说:“有进步,能把舒伯特的曲子演奏到这样,完全可以去考川音了。”
这几年,萧俊丞和文忆琴,跟着一帮情窦初开或未开的年轻人,就待在这道夹皮沟里。虽说没有绿水,可还算有青山,虽然山上长毛很少,稀稀拉拉的还是有几片松林待在岭上。这次大雪封山,一天一班到三岔河的班车也停开了。为了帮文忆琴弄点吃的,萧俊丞徒步回到龙潭镇,在自己家里搞了些东西就往青年场赶。他走了一整天,脚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没有喊一声累。
那是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最迷茫的时候,大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到底会怎么样,看不出自己人生的希望在什么地方。家庭出身好点的,指望着能招工回家;家庭出身不好,或者家庭有一点政治问题的人,则看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所以,人们心里压抑着,苦闷着。好在那时人年轻,能挂在心上的事很少,对于前途什么的也提得起放得下。所以说,年轻真好,因为没有太多牵挂。
也不为什么,萧俊丞出于对文忆琴的爱,也就爱屋及乌,跟着文忆琴学会了拉小提琴。文忆琴手把手地教他,从握弓的姿势到指法的练习,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有时候教着教着,两人的手就碰在一起了,又赶紧分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几年下来还拉得像模像样的,能登大雅之堂。在农村这几年,人民公社组织搞个什么农业学大寨的文艺活动,或者到县里汇演,文忆琴和萧俊丞都是首选,拉个《北风吹》《红色娘子军军歌》什么的,颇受大家喜欢。两人在这个不大的小地方成了音乐名人。
也只有在青年场,萧俊丞才敢演奏世界名曲。一曲《小夜曲》终了,萧俊丞走到文忆琴身边,扶着她的手说:“饭还没吃完,站起来做啥子?赶紧坐下,把饭吃完。看看你这个身子,像纸糊的了。”
文忆琴身体虽然有些软,但是不弱。只是这段时间知青的补助粮还没下来,只有吃生产队送来的洋芋,才使得文忆琴饿得晕倒,出现身体不适。吃了几口萧俊丞做的米饭下扎海椒炒腊肉,文忆琴的身体就回过神来,头也不晕了。听到萧俊丞略带责备地说话,她回答道:“没事,已经活过来了。回家看我父母了吗?”
“那是肯定。你父母身体挺好的,只是你父亲精神不太好,还是容易激动上火。”
“唉,那是他的老毛病。只要身体还好就行。”
“是呀,也是没办法解决的问题。”
说着,两人就沉默下来,不再言语。其余的知青见他们说家常,就离开火塘,回寝室休息去了。火塘里的树根还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其实,他们谁也没想到,就在下雪的这一年的下半年,中国恢复了高考。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青年场都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被子在院子里转圈。正如文忆琴说的,萧俊丞考个四川音乐学院不成问题。知青中,卢航和芳华考进了酉阳师范校。但是,文忆琴因为父亲的问题,政审没过,被关在了大学的门外。
六
那几年读书也真不容易,回趟家要在路途上行走六天,火车、轮船、汽车要转四五次。成都到重庆坐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每次坐火车人都被挤得无立锥之地。车厢里塞满了人,连过道和厕所门口都站着人。下了火车,一对鼻孔堆满了煤炭灰灰。那时候的火车是蒸汽机车,烧煤的,一路上煤灰从窗户飘进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刚下火车得立马到朝天门码头购买去涪陵的船票,在长江上漂流好几个小时后才能够到达涪陵。长江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到涪陵买好去龚滩的船票,就可以休息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上船去往龚滩。在乌江上航行的轮船是一些能载一千来吨的小轮船。比火车好点的是,小轮船是柴油机,不是烧煤炭的蒸汽机,没有那么多灰。
在乌江上航行要两天:头一天小轮船航行至彭水县,在彭水县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上船,航行大半天就到了龚滩。乌江两岸的风景很美,峭壁耸立,江水碧绿,但萧俊丞从来没有心情看风景。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那时还没有联运的概念,到了龚滩,天虽然还没有黑,可是已经没有班车了。班车和萧俊丞当知青时候一样,从龚滩至酉阳一天只有一趟班车,而且都是晚上到,第二天早上发车。所以到了龚滩还得住一晚。这样,在外地读书回趟家,在路途上来去就要耽搁半个月。因此很多学生一年才回家一趟,而且都安排在暑假才回家,因为只有暑假时间才够用。
萧俊丞已经三个学期没回家了。与文忆琴全是书信往来。他心里放不下文忆琴,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写信给她,而每个星期天接收文忆琴的书信是他生活的常态。他会在星期天一早跑到学校的收发室,在一堆信件中翻找那个熟悉的笔迹。如果找到了,他就像捡到宝贝一样,揣在怀里跑回宿舍,躲到被窝里看。一封信翻来覆去能看十几遍,直到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文忆琴在信中常劝慰他,让他安心学习,不要浪费来之不易的学习时间。她说:“俊丞,你要好好学,把我们没机会学的都学了。你的琴声里要有我们两个人的梦。”萧俊丞每次读到这句话,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萧俊丞就这样牵挂着度过了一年多的学生生涯。就在暑假将至的时候,他接到文忆琴的一封信,信上说她父亲的政治问题已经得到平反,落实了政策。文忆琴在信中的口吻没有显示出应有的高兴,只是说想他快些回家一趟,说她想他了。至于文忆琴为什么不是太开心,萧俊丞不知道,文忆琴也没说。于是,放假后,萧俊丞一路忐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龙潭镇。
一路上折腾了六天,人应该是疲惫难当。可是萧俊丞顾不上休息。回到自己家里,向父母打了个招呼,就往知青青年场走。母亲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嘛!”但是他已经跑远了。已经是下午三点,萧俊丞心里只想马上见到文忆琴。文忆琴在信中说,她还在青年场里准备高考,没有跟着知青大返城回到龙潭镇。所以,萧俊丞在家里没有休息就往青年场赶,到了青年场已经是晚上八点。
“是怎么回事?”萧俊丞进了文忆琴的房间劈头就问。
萧俊丞走进文忆琴的房间时,文忆琴正拿着父亲送她的意大利小提琴发呆。琴身的漆面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听到萧俊丞的问话,文忆琴头也没抬,也没回答。二人就这样僵持在那里。这算什么情人相见呀,就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也不会这样吧。不过,萧俊丞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像这样发呆是文忆琴经常的事,说明她心里揣着重要的事。下面文忆琴说的话证明了萧俊丞的揣测。
片刻,文忆琴站起身来说:“俊丞,什么时候回来的?为啥不先回家看看你父母?”
“我已经回去看过。”
“哦。那为啥不在家休息一下,陪陪他们呢?”
“哎呀,你都这样了,我哪还有心情去陪父母。”
“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不等文忆琴再问,萧俊丞没好气地回答了一句,就气鼓鼓地坐到书桌边,不理睬文忆琴了。
看见萧俊丞生气,文忆琴只是苦笑了一下,说:“我去做晚饭。”
“谁还吃得下饭。人都快急死了。你说嘛,到底怎么了?”
“我不能再去考试了。”说完,文忆琴转过头去悄悄地擦眼泪。
“为什么呢?”
文忆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父亲说,就算考上了,政审也过不了。上次的事他已经怕了。他说,与其再受一次羞辱,不如自己断了这个念想。他还说,他这辈子已经被时代毁了,不能再让我也活在别人的审判里。”
萧俊丞愣住了。他想起文忆琴父亲那晚讲起右派经历时的泪眼,想起那把刻着名字的小提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去找你父亲评理。”他终于挤出一句。
“没用的,我父亲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已经决定了。而且……”文忆琴顿了顿,“其实我也怕。怕再考一次,再被刷下来。那种感觉,比不考还难受。”
萧俊丞也知道,只要是文忆琴父亲定下的事,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一切的劝说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文忆琴的父亲是个倔强的人,他的倔强是被时代磨出来的。
文忆琴做好晚饭,与萧俊丞共进晚餐后,两人默默地坐在那里,谁也不开口说话。夜沉沉的,仿佛已经凝固,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文忆琴用含情的眼光注视着萧俊丞。这是二十多年来,文忆琴第一次用暧昧的眼神注视萧俊丞,让萧俊丞一身起鸡皮疙瘩。在萧俊丞心里,文忆琴是自己的情人,但更是自己的女神。的确,文忆琴有资格做他的女神,她的文化及艺术修养比自己高,琴比自己拉得好,而且人长得漂亮,可以说是秀外慧中。所以萧俊丞根本不会想到其他事情上去,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是用来保护文忆琴的。
看着榆木脑袋的萧俊丞,文忆琴偷笑了,心里也美滋滋的。有这样的男人陪伴一生也是幸福的。唉,也是老天作弄吧,文忆琴心里暗自神伤。不过文忆琴心里怎么想的,萧俊丞怎么也不会知道。文忆琴也不打算告诉他,要难受就自己一个人担着吧。
沉默了一会儿,文忆琴站起身来猛然扑进萧俊丞的怀里,让萧俊丞不知所措。文忆琴不管萧俊丞在那里发呆,拉下他的头,让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开始萧俊丞还觉得别扭,后来,后来萧俊丞也放开了,紧紧地抱住文忆琴热吻。这是二人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这个第一次,让他们相互拥有了自己。那一夜,他们在紧紧的拥抱和相互占有中度过,尝试了精神与肉体结合的幸福。
接下来几天,萧俊丞和文忆琴都在卿卿我我中度过。这是他们一生中最美丽,也是最温馨的时光。他们似乎忘记了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存在,他们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们而存在的。白天,他们在青年场后面的山坡上散步,看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野花。晚上,他们坐在火塘边,萧俊丞拉琴,文忆琴唱歌。那几天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日头升起好高,照进了窗户,还能听见屋外的小鸟愉快地吵闹。萧俊丞伸手伸了个懒腰,用手想摸摸文忆琴却没摸着。他一惊,跳下床来四处张望,哪还有文忆琴的身影。知青住的房间本来就不大,放一张单人木床、一张木桌和一张木凳就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难道出门去了?但是这山窝里也没个去处,而且知青们都走光了,就只有文忆琴一人在这里。外边的住家户都是本地农户,也没什么好去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萧俊丞的目光落在了木桌上,才看见那里有一张写着字的信笺纸压放着。他拿过来一看,是文忆琴写给他的,信上写道:
亲爱的,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龙潭,去往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这是我父亲的安排。今生若有缘,我定会回来找你;若无缘,这一别便是永远。但我爱你,真心。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只是担心,我不辞而别后,你能否走出痛苦。好好活着,别让我担心。
看到此,萧俊丞的脑袋“轰”的一声,整个人待在了那里,身体几乎被抽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龙潭的。他恍恍惚惚地走呀,最后走到了文忆琴的家门口。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哪还有文忆琴和她的家人。后来芳华和卢航来了,说了些话,萧俊丞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啥。
回到自己家里,萧俊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母亲端来的饭菜,原样端走。他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木床上,把文忆琴写给他的信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信纸被泪水浸得模糊。他想起她说话时的语气,想起她拉琴时微微侧头的习惯,想起那个夜晚她扑进他怀里的温度。他想恨她,恨她不辞而别,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不让我一起走?
第四天,他爬起来,洗了脸,吃了饭,收拾行李,坐上了回学校的汽车,然后小轮船、火车……。一路上,他看着乌江两岸的山峦往后退,火车窗外隐退的山峰。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萧俊丞又恍恍惚惚地上学去了,之后再没回来。他父母退休后,他把他们接到了自己身边,与自己一起住在省城里。过去,和萧俊丞彻底地划上了句号。
七
天刚亮文忆琴就起床了,轻手轻脚地,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她站在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萧俊丞,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萧俊丞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不敢吵醒他,也不想当着他的面离开他,让他绝望,那样做太残酷了。她弯下腰,想把他的被子掖一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怕自己一碰到他他就醒了。她把之前写好的字条压在桌子上,收拾好常用的洗漱用具,匆忙地离开了生活四年的青年场。她走到川盐古道的牌坊下面的时候,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屋子,然后毅然地转身钻进晨雾。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很快就把她的身影吞没了。她走在山路上,脚下的石板湿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敢出声,爬起来继续走。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走不了了。
文忆琴空着脑袋跟着父亲乘船流出了乌江。乌江的水还是那样的绿,两岸的峭壁还是那样高,但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船到涪陵,换大船,然后顺水而下,直达上海。一路上她很少说话,父亲也不催她,只是时不时递给她一个馒头、一杯水。她知道父亲心里也不好受。在上海等飞机的那几天,她一个人跑到外滩,看着黄浦江发呆。江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忽然想,要是这时候萧俊丞在身边,一定会说“你头发乱了,我给你拢拢”。她蹲下来,捧着脸哭了很久。
从香港飞往意大利的飞机上,她一直没怎么睡。窗外是茫茫的云海,她不知道云海下面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到了意大利,伯父派了车来接。伯父住在米兰郊外一栋很大的老房子里,花园里种满了橄榄树。伯父是个和善的老人,见了她就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什么都别想,先安定了再说。”文忆琴点了点头,没有搭话。
伯父让她报考米兰音乐学院。她说自己意大利语不行,伯父说:“你从小拉琴,琴就是你的语言。”文忆琴没有辜负伯父的期望,拼了命地学语言、练琴,最后顺利考上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场。她想告诉萧俊丞,但又怕打扰他,再次扰乱他的生活。
两个月后,文忆琴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她拿着医生开的化验单,站在米兰的街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把这事告诉了父母。文宇山听说是和萧俊丞有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孩子是老天给的,不能不要。你这一辈子,可能就这一个念想了。”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你一个人怎么带啊?”文宇山瞪了老伴一眼:“带得大,我们刘家的种,没那么娇气。”
怀孕十个月,文忆琴没有停过一天课。她挺着大肚子去学院,去琴房,去图书馆。意大利同学看她这样,都竖起大拇指说“中国人,厉害”。她笑笑,心里想,不是厉害,是没有办法。生产那天,她疼了整整一夜,把嘴唇都咬破了。儿子出生时,哭声特别响亮,护士说:“这孩子,将来是唱歌剧的料。”文忆琴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给他取名文凡尘——凡尘,平凡的凡,尘土的尘。她希望他不要像她和他父亲那样,被时代的尘埃压住。她希望他平凡,平安,自由。
在伯父的支持下,文忆琴一边学习,一边抚养孩子。那些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去学院上课,晚上回来给孩子喂奶、洗尿布,然后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练琴。伯父虽然有钱,但文忆琴不愿意多要。她觉得,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自己扛。她去中餐馆洗碗,油烟味呛得她直咳嗽;去华人家庭教中文,坐一个多小时的电车;去琴行打工,给那些学琴的孩子调音、陪练。她什么都干,只要能挣钱。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她就抱着孩子坐在米兰大教堂前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萧俊丞的名字。教堂的钟声响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尖顶上的雕像,觉得它们也像是在等什么人。
米兰的华人圈不大,日子久了,自然有人注意到她。一个开餐馆的老板娘姓林,福建人,热心得很,隔三岔五就来串门。有一天林大姐拉着她的手说:“小文啊,你这样下去不行,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开贸易公司的,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文忆琴摇了摇头,说:“谢谢林姐,不用了。”林大姐不死心:“你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文忆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里有人了。”林大姐一愣,追问:“那人呢?在哪?怎么不来找你?”文忆琴答不上来,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儿子。林大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没再问了。后来,又有人介绍过几次,她都婉拒了。再后来,再没人给她介绍了。
这一生,文忆琴不打算再爱别人。她决定用一生的爱去抚养和教育她和萧俊丞的孩子。
一个周末,伯父从米兰市区开车来看她。老人家手里提着一袋零食,进了门就四处打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文凡尘刚学会走路,正扶着桌子腿摇摇晃晃地站着,看见陌生人进来,哇的一声哭了。文忆琴赶紧抱起来哄。
伯父坐下来,逗了一会儿孩子,然后看着文忆琴说:“琴,你来了也几年了。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文忆琴低着头,拍着儿子的背,没说话。
伯父又说:“你还年轻。要是想回国,我帮你买机票。要是想留在意大利,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的孩子,都是好人家。”
文忆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伯父,我不回去。”
“为什么?你不想家?”
“想。”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我不想这样回去。”
伯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把小提琴。那是她从龙潭带出来的,琴盒的边角已经磨破了。
“你心里那个人,”伯父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还在等你去?”
文忆琴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把小提琴上,琴身的漆面泛着暗红色的光。
伯父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问了。
过了很久,文忆琴才抬起头,看着窗外。加尔达湖的湖面上,有一群水鸟飞过。她忽然想起乌江,想起那个在江边拉琴的人。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等她,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她知道,她心里那个人,从来没有走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文凡尘一天天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第一次拿起小提琴到能完整地拉出一首曲子。文忆琴教他拉琴,就像当年她在青年场的火塘边教萧俊丞一样。她告诉他:“你爸爸也拉琴。”儿子问:“爸爸在哪?”她答不上来,只说:“很远的地方。”儿子又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她说:“他不知道你在这里。”儿子就不问了,低着头继续拉琴。文忆琴看着他,常常会想起萧俊丞。儿子的眉眼像她,但拉琴时微微侧头的习惯,像极了萧俊丞。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是萧俊丞坐在那里拉琴。
她知道,她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但她不后悔。那个早晨的离开,是她父亲的决定,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能让萧俊丞跟着她一起漂泊,不能让他背负一个“右派女婿”的身份。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萧俊丞会忘了她,会结婚,会有自己的生活。她没想到的是,那个人也等了她二十多年。
八
萧俊丞大学毕业那年,省歌舞剧团来学校招人。他的毕业考试拉了帕格尼尼,台下坐着的剧团团长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个人我们要了。”就这样,萧俊丞留在了省城,进了省歌舞剧团,成了一名乐团演奏员。
报到那天,团长看着他的档案说:“技术没的说,就是性格太闷了。搞艺术的,不活跃点怎么行?”萧俊丞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团长叹了口气,把他分到了第二小提琴声部。
在团里,萧俊丞是个怪人。排练的时候,他来得最早,把自己的谱子摆好,调好琴,然后一个人坐着,不说话。排练结束,别人三三两两约着去吃饭、喝茶,他收拾好琴就走,从不参加。一开始还有人叫他:“萧老师,一起吃饭噻。”他说:“不了,你们去。”时间长了,就没人叫了。背后有人议论:“那个萧俊丞,清高得很,瞧不起我们。”也有人替他说话:“不是清高,他就是那个性格,不爱说话。”不管别人怎么说,萧俊丞都不在意。他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
萧俊丞自认为内心并不清高,他知道自己是从尘埃里生长出来的人,他只是没有学会与人相处。大学四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文忆琴走后,他心里好像被掏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他试着跟同学交往,喝过几次酒,说过一些话,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他说不清楚,只知道别人笑的时候,他笑不出来;别人难过的时候,他也难过不到心里去。后来他就不去了。一个人待着,反而自在。
团里每年都有业务考核,考得好的可以提干、涨工资,甚至有机会去中央乐团进修。萧俊丞从来不争。有一年,首席的位置空了出来,团长找他谈话:“萧俊丞,你的技术是全团最好的,你上不上?”萧俊丞想了想,说:“让别人上吧,我坐后面习惯了。”团长气得拍了桌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出息?”萧俊丞没吭声。团长又说:“你还年轻,有机会就要争取。你看看你,来了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不求上进,你到底想怎样?”萧俊丞沉默了很久,说:“我就这样,挺好。”团长摇了摇头,再没找过他。
还有一次,北京的一个乐团来借人,指名要萧俊丞。借调期满,对方想把他留下,条件开得很优厚。萧俊丞拒绝了。同事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折腾。”同事说:“那可是北京啊,多少人想去去不了。”萧俊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不想去北京,不想去任何地方。他就想待在省城,一个离故乡相对较近的地方。虽然她不在,但他在这里可以遥望她。
省歌舞剧团后来经历过几次裁员,风声最紧的时候,人人自危。团里开会,领导说:“这次上面给指标,要裁掉一批人。谁去谁留,全看业务水平。”萧俊丞的同事们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关系、送礼、请客。萧俊丞什么也没做,每天照常排练、照常回家。有人问他:“你不担心吗?”他说:“有什么好担心的。”考核那天,他拉了一首巴赫的《恰空》。拉完之后,全场安静了。团长在评审席上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人要是裁了,我们这个团就别办了。”萧俊丞留了下来。别人靠关系,他靠一把琴。
其实,他练琴不是为了保住工作。他只是不知道除了拉琴,他还能做什么。每天下班回家,吃过饭,他就拿起琴,一个人拉。有时候拉到深夜,邻居来敲门,他就停下来,过一会儿又悄悄拉。他拉得最多的,是那首《花儿与少年》。那是文忆琴的父亲拉过的曲子,也是文忆琴教他的第一首曲子。每次拉到那段轻快的旋律,他就会想起那个月光下的院子,想起文忆琴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一年冬天,萧俊丞得了重感冒。头昏沉沉的,嗓子像刀割一样疼。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还是爬起来,穿上衣服,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他站在队伍里,不停地咳嗽。前面是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她母亲,两个人有说有笑,商量着挂完号去吃什么。再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抱着孩子,女的拿着病历,男的嘴里念叨“别怕别怕,马上就看医生了”。萧俊丞低下头,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挂完号,上二楼,在诊室门口等着。轮到他了,医生问了症状,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你这烧得不轻啊,怎么一个人来的?家里人没陪着?”医生说。萧俊丞说:“没有,就我一个人。”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开了处方。
去药房拿药,然后到输液室。输液室里坐满了人,有的旁边有家属陪着,有的在低头看手机。萧俊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吊瓶挂好,针头扎进手背,凉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血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打点滴,老头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吊瓶,一会儿摸摸老太太头。老太太说:“你去买点吃的吧,我这儿没事。”老头说:“我不饿。”老太太说:“你都陪了一上午了。”老头说:“陪你又不累。”两个人小声说着话,声音不大,但萧俊丞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年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发着烧,文忆琴给他端来一碗姜汤,让他喝了捂上被子睡觉。那碗姜汤是辣的,喝下去浑身冒汗。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人给他端姜汤,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说“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买药”。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像时间一样慢。他看着滴管,数着数,数着数着就数忘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吊瓶空了。他按铃,护士来拔了针。他按住手背上的胶布,站起来,头还是有点晕。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碗粥,提回宿舍,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慢慢喝。粥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那晚,他很早就睡了。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龙潭,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文忆琴从远处走过来,笑着叫他“小老鼠”。他想答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有一天深夜,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拉完了《花儿与少年》,没有停下来,又拉了一遍。拉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僵硬,一个音走了调。他停下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湿的。他摸了摸,是眼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也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他坐在排练厅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很久的呆。
还有一次,团里在省城大礼堂演出。中场休息时,他坐在后台抽烟,忽然看见台下有个女孩站起来,准备离场。那女孩的侧脸,像极了文忆琴。萧俊丞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想看清楚,但那女孩已经转身走了。下半场开始,他坐在台上,脑子里全是那个侧脸。轮到他演奏的时候,他拉错了好几个音。这是他进团十几年来,第一次在台上出错。指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散场后,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你今天怎么回事?”他说:“没事,走神了。”团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他没回答。
萧俊丞就这样在省歌舞剧团待了二十多年。他从一个沉默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中年人。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车子。他住在剧团后面一栋老旧的宿舍楼里,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琴。他的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像一首只有几个音符的曲子,翻来覆去地拉,拉不出什么新意,却也拉不厌。
他有时候会想,文忆琴现在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结婚?她会不会已经忘了他?想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都走了几十年,还想这些干什么?他拿起琴,拉一段《梁祝》,拉到“英台投坟”那一节,心里还是会疼。疼完之后,他放下琴,关灯,睡觉。
第二天醒来,又是同样的一天。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那个秋天的晚上,他在大礼堂的休息室里,看到了那把刻着“刘宇山”名字的小提琴,听到了那个二十多年未曾听到的声音。
九
光阴荏苒,二十多年过去了。
文忆琴的父母先后离世。父亲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意大利小提琴的照片。母亲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龙潭、龙潭”,那是她再也没有回去的故乡。伯父也在几年前走了,走之前把文忆琴叫到床前,说:“琴,我这辈子没有孩子,你就是我的女儿。我在加尔达湖畔西尔米奥奈的那片产业,留给你。别推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文忆琴哭着点了头。伯父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文忆琴用伯父留下的遗产,在西尔米奥奈安了家。那是一个安静的小镇,加尔达湖的水蓝得像宝石,远处是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她每天早晨推开窗,就能看到湖面上薄薄的雾气。她想,这雾气像极了龙潭的晨雾。只是这里没有乌江,没有桂花树,没有那个拉琴的人。
在她的教育下,文凡尘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出色。他继承了文家的天赋——哦,应该说是刘家和萧家的遗传基因作祟——小提琴拉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八岁那年,他参加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一曲终了,评委席上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掌声雷动。他获得了一等奖。消息传回国内,报纸上登了他的照片,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那把外公传下来的意大利小提琴。
文忆琴看到儿子站在领奖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要是萧俊丞能看到就好了。她想,他一定会的。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省城,萧俊丞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这条新闻。他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孩子的眉眼,像一个人。像谁呢?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那孩子拉琴时微微侧头的习惯,像极了一个人。
回中国巡演,是文凡尘全球巡演的第五站。在此之前,他已经在维也纳、柏林、巴黎、伦敦演出过,场场爆满。文忆琴是他的经纪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这些年,她创办了天宇文化传媒公司,一手打理儿子的演出事务。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她一个人打点一切,还要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日子过得的确有些辛苦。但她不觉得苦。看着儿子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在省城大礼堂的演出,原本不在计划之内。这是文忆琴临时加的场。文凡尘问母亲:“为什么要加这一场?”文忆琴说:“因为我想要你去。”文凡尘不再问了。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他不问为什么,他只需要把琴拉好。
其实,文忆琴心里一直有一个结。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停止过打听萧俊丞的消息。她托国内的亲友,托回来的留学生,托一切能托的人。终于,她打听到了他,知道他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省城,还在省歌舞剧团拉琴,坐在协奏席上,一坐就是二十多年。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加尔达湖畔,看着湖水发呆。湖面上有月亮,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想起很多年前龙潭镇上的月光,想起那个站在李子树下的少年。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找他。有时候她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数字又放下。她想:他恨我吗?他还记得我吗?我的出现会打扰他吗?她又想:他为什么不结婚?是在等我吗?还是只是因为别的原因?她不敢想下去。
最后,她决定不直接去找他。她安排儿子在省城加演一场。她知道那天晚上萧俊丞会在台上,因为省歌舞剧团是这场演出的协奏乐团。她想让他们父子先见面。不是由她来告诉萧俊丞“你有儿子”,而是让那把琴、那个名字,自己去说话。
演出结束,文忆琴站在后台休息室的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萧俊丞。他老了,头发花白了,背也有些微驼。但他拉琴的手还是那样稳,那样有力。她看着他拿起儿子的琴,看着他激动地追问“刘宇山是你什么人”,看着他的眼泪涌出来。她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是他外公。”她说。
萧俊丞转过身来,踉跄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那个名字:“是你吗?忆琴?”
文忆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几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好像不存在了。她还是那个站在月光下拉琴的小丫头,他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小老鼠。
“儿子,过来。”文忆琴拉着儿子的手,走到萧俊丞面前,“你不是要找你父亲吗?看看,这就是你的父亲。”然后她对萧俊丞说,“你儿子的真名叫萧凡。这么多年来,我没告诉儿子他为啥叫萧凡,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见上你,当着你的面告诉他。今天总算见到了,那么他的身世应该归宗了。”说完,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说不尽的欢喜。
文凡尘——不,萧凡——站在萧俊丞面前。他比萧俊丞高出半个头,年轻的脸庞上有着和萧俊丞年轻时一样的轮廓。文凡尘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意大利,不在任何一张照片里,只在母亲偶尔发呆时泛红的眼眶里。他问过母亲,母亲只说:“等你长大了,拉好了琴,我带你去见他。”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爸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萧俊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却在半空中颤抖。萧凡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
“你……你叫我什么?”萧俊丞的声音在发抖。
“爸爸。”萧凡又叫了一声。这次更稳了。
萧俊丞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儿子,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几十年的思念、委屈、等待,都在这一声“爸爸”里化成了眼泪。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萧俊丞抱住萧凡痛哭时,萧凡开始还有些僵硬,几秒后才慢慢抬起手拍拍萧俊丞的背,但是没有说话。文忆琴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萧俊丞因为激动站立不住,整个人软了下去。文忆琴和萧凡赶紧扶住他,把他搀到休息室的长沙发上躺着。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文忆琴正坐在他身边,用手帕擦他的脸。
“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抓住文忆琴的手。
文忆琴没抽回来,让他握着,说:“你好好握住,别让她再跑了。”
“唉!”萧俊丞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萧凡的养父是谁?”
文忆琴忍不住笑了,指着自己说:“看吧,儿子的养父在这。”
萧俊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听明白了,儿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没有养父,只有她。
“你一个人……怎么带大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文忆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轻轻地说:“俊丞,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结婚?”
萧俊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了以后,我心里就只有一个人。别人进不来。”
文忆琴的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多年。
萧凡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相对流泪,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走过去,把那把意大利小提琴轻轻放在两人中间,说:“这把琴,外公传给了妈妈,妈妈传给了我。现在,我想请爸爸用它拉一首曲子。”
萧俊丞接过琴。手指触到琴弦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把琴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琴身上“刘宇山”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试了试琴弓,拉起了那首《花儿与少年》。
清丽、流畅、欢快的旋律在休息室里回荡。文忆琴听着听着,轻轻靠在萧俊丞身边。萧凡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拉完曲子,把琴递给萧凡,说:“这把琴,该你拿着了。”萧凡接过琴,却没有收起来,而是又递回给萧俊丞:“爸,你先拿着。等我们再见面时,你再给我。”
这一夜,省城大礼堂外的月光很亮,和很多年前龙潭镇上的月光一样亮。
文忆琴抬起头,看着萧俊丞傻乎乎地握着自己的手,说:“你没变,还是那么痴呆。”说完莞尔一笑,萧俊丞也跟着傻笑。
但那笑里,有泪光。
十
第二天一早,萧凡因为有新的演出安排,要先飞北京。临走前,他单独地问母亲:“妈,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值吗?”文忆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也萧凡会心一笑,说:“我替您高兴。”
在省城机场候机大厅里,萧凡握着萧俊丞的手,说:“爸,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妈。”萧俊丞点了点头。萧凡又转向文忆琴,说:“妈,你们慢慢玩,不着急回来。”文忆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了儿子,萧俊丞和文忆琴在酒店里坐了一会儿。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多年没见,见了面又认了亲,按理说该有说不完的话,可真坐下来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萧俊丞先开了口:“要不……我们回龙潭看看?”
文忆琴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啊。”
萧俊丞去租了一辆车,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他开着车,载着文忆琴,上了高速。一路上两个人话不多,偶尔说几句,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为了打破沉默,萧俊丞想放一首曲子,文忆琴立马说“别放《梁祝》。”萧俊丞问:“为什么。”她说:“听了太多年,听够了。”萧俊丞愣了一下,然后换了一首别的。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又变成了山。文忆琴看着窗外,忽然说:“这条路,当年我走了一个多礼拜。”萧俊丞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龙潭,已经是下午。他们把车停在镇子外面,步行进了老街。
老街变了,又没完全变。石板路还在,还是那些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但两边的房子大多不是当年的模样了。有些老房子拆了,盖起了水泥楼房,贴了白瓷砖,亮闪闪的,和这条老街有些不搭。有些还留着木结构的外墙,但里面已经改成了茶馆、民宿、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当年供销社的门市部,现在是一家卖腊肉和土特产的小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低着头打瞌睡。
文忆琴在那家店门口站了很久。萧俊丞问:“怎么了?”她说:“这里以前是我妈的柜台。我小时候放学了,就坐在这门槛上等她下班。”萧俊丞看了看那个打瞌睡的老太太,又看了看文忆琴,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龙潭小学还在,大门换成了铁门,上面挂着“龙潭镇中心小学”的牌子。文忆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操场比以前的土面阔气多了,教学楼已经翻新,当年的教室找不到了。她说:“我们就是在这里念的书,你还记得吗?男生女生不说话,课桌上划三八线。”萧俊丞说:“记得。你那时候老越线。”文忆琴瞪了他一眼:“是你越线好不好?”两个人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因为他们同时想起来,那些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文忆琴家的老房子已经找不到了。那条巷子还在,但巷子两边的房子都翻建过了,没有一栋是原来的样子。文忆琴在巷子里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说:“大概就是这里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萧俊丞跟在她后面,没有问。
萧俊丞家的老房子也不在了。那个废弃的工厂早就拆了,原地建起了一个农贸市场。萧俊丞站在市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买菜的人,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地方长大的。这里以前是工厂的食堂,里面有一张大桌子,我经常躺在上面看连环画。”文忆琴说:“我知道,你那时候还叫我‘小提琴’。”萧俊丞笑了笑,说:“你叫我‘小老鼠’。”文忆琴说:“你现在还是像只老鼠,缩头缩脑的。”萧俊丞说:“我哪有。”两个人又笑了。
从农贸市场出来,萧俊丞和文忆琴顺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发现,老街叫三村的那一段还是儿时的模样,没有多大改变,石板铺成的路面,木头修建的房屋,高高的防火马头墙,幽深的巷子,古香古色。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异常光亮,标志着岁月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当然,有几块翻修过的石板还没有被踩光滑,显露出时间上的生硬。萧俊丞低头看着那些石板,说:“这几块是新换的。”文忆琴说:“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萧俊丞说:“我小时候天天从上面踩过,哪块石板有个缺口我都记得。”
文忆琴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走到杨二客栈外面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一点花白,背影比较瘦,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萧俊丞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他停下来,回过头,仔细看了看。
那人也正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萧俊丞试探着叫了一声:“卢航?”
那人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萧俊丞,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说:“你是……萧俊丞?你是文忆琴?”
“哈哈,就是我们。”萧俊丞笑了。
“哎呀!”卢航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放,走过来,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握住了萧俊丞的手,“真是你们呀!几十年没见,你们都变得差点不认识了!”
“你也没年轻多少啊。”萧俊丞打趣地说。
三人一起都笑了。
“走走走,到我家里坐坐,喝杯茶。”卢航提起菜,领着他们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没走几步,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萧俊丞抬头一看,门楣上还有隐约的字迹。哦,原来这里是当年的龙潭理发店。
“我把这地方买下来了,”卢航推开门,说,“自己修整了一下,加了一层楼。”
萧俊丞走进去,四下看了看。一楼是客厅,摆着老式的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楼梯是后来加的,窄窄的,直通二楼。他说:“我记得以前理发店没有楼。”卢航说:“是咯,我自己加的。花了不少力气。”
他们坐下来,卢航去泡茶。文忆琴坐在萧俊丞旁边,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不一会儿,卢航端着两杯茶出来,递给他们,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卢航问。
“昨天。”萧俊丞说,“回来看看。”
“看啥子嘛,老房子都没了。”卢航叹了口气,“你们家的老房子,早拆了。我们家的也一样。现在这条街上,住的大多是外地来做生意的,老邻居没剩几个了。”
卢航还告诉萧俊丞和文忆琴,说自己酉阳师范校毕业后,就分配回到龙潭中心小学教书,一直干到现在。他心里十分怀念,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时光,以及当知青的岁月。说这是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记忆。萧俊丞和文忆琴听后,也是无限感慨。
萧俊丞沉溺于回忆之中没有说话。卢航继续说:“你家那个位置,以前是食堂。还记得不?我们小时候在里面捉迷藏,你从桌子上摔下来过。”
“记得。”萧俊丞回过神来笑笑说,“你那时候还笑话我。”
“那时候小,不懂事。”卢航摆摆手,又看看文忆琴,欲言又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多住几天。龙潭虽然变了,但有些东西还在。当知青那边的川盐古道牌坊也还在。”
萧俊丞说:“我们正准备去那边看看。”
“那好,那好。”卢航站起来,“我就不留你们了。晚上要是没事,来我这里吃饭,我弄几个菜。”
萧俊丞也站起来,说:“好,到时候看。”
两人出了门,卢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萧俊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连老街都变了,连老同学都认不出自己了。
文忆琴走在他旁边,轻声说:“他还记得你。”
萧俊丞说:“嗯。”
“你也记得他。”
萧俊丞没回答。他记得的,不只是卢航。他记得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石板,每一扇木门。只是那些人,大多已经不在了。那些门,大多也已经关上了。
后来,他们在镇上吃了一碗龙潭地道的臊子面,再开车去了当年的青年点。路已经不是当年的土路了,铺了水泥路面,可以开车进去。但到了地方,他们发现,青年点已经没了踪影。那片山坡还在,那条小溪还在,但当年住人的那排房子,拆得干干净净,连地基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栽的柑橘林,树还小,才一人多高。
萧俊丞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站在那片柑橘林边上,看了很久。文忆琴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俊丞蹲下来,在地边捡起一块碎瓦片。瓦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圆了,但还能看出当年是青瓦。他把瓦片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口袋。文忆琴看见了,没有问。她知道自己不用问。那是他们曾经住过的房子,那是他们曾经烧过的火塘,那是他们曾经在深夜里说过悄悄话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块碎瓦片。
萧俊丞从车的后备箱拿出那把意大利小提琴,面对那片柑橘林拉了一曲。文忆琴安静地站在旁边听。拉完,他把琴收好,说:“这琴,该回家了。”
最后萧俊丞说:“走吧,我们再去看看川盐古道。”
川盐古道的木质牌坊还在。那是当年川盐古道的驿站,也是他们当知青时每天进进出出都要经过的地方。牌坊修缮过,换了几根柱子,加了些新木头,但整体的样子没变,依然保留着岁月的沧桑。牌坊上的字重新描过了,远远看去清清楚楚。
萧俊丞把车停在牌坊下面。他下了车,走到牌坊跟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木柱。木柱上还有当年刻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名字。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萧俊丞”,旁边还有两个字——“忆琴”。那是他刻的,用水果刀,一笔一笔刻的。那时候他十九岁,文忆琴十八岁。
文忆琴也走过来,看到了那两个名字。她伸出手,摸了摸,说:“你还刻了这个。”萧俊丞说:“嗯。”文忆琴说:“你那时候胆子真大,不怕被人看见。”萧俊丞说:“看见了又怎样,我刻的是我自己和你的名字,又不是别人的。”文忆琴笑了,说:“你还是那个德行,傻。”
萧俊丞拿出手机,说:“来,拍张照。”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文忆琴,背景是那座古老的牌坊。文忆琴理了理头发,站在他旁边。萧俊丞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他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说:“这张照片,等我们老了再看。”文忆琴说:“我们已经老了。”萧俊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忆琴也笑了。那笑里有苦涩,有甜蜜,有说不清的东西。他们都知道,他们真的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走路也不像年轻时候那样轻快了。但他们又觉得,自己好像还没老。站在这里,站在这座牌坊下面,他们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两个知青,一个叫“小老鼠”,一个叫“小提琴”。
文忆琴无比感慨地说:“这张照片,要是早二十年拍就好了。”萧俊丞说:“现在也不晚。”文忆琴苦笑:“晚不晚,我们自己知道。”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橙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西铁河在隘门关山下的坝子上流淌,听不见水声,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银线,在暮色中闪着光。
萧俊丞站在牌坊下面,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西铁河还在流,和几十年前一样。”
文忆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有些粗糙了,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很温热。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条河,看着那片山,看着那座沉默的牌坊。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蓝。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萧俊丞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天快黑了。”
文忆琴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文忆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牌坊。牌坊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老人,不言不语,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从这座牌坊下走过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背着行李,跟着一群知青来这个山沟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她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现在,当她重新站在这里时,什么都变了。
“走吧。”萧俊丞又说了一遍。
文忆琴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沿着水泥路缓缓驶下山坡。文忆琴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柑橘林、山坡、小溪、那座牌坊,都一一退到了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湾里。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就像那条河,一直在流,和几十年前一样。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