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轻盈地从明亮的玻璃窗照射进来,落在老张的身上,让老张隐隐感觉到一丝惬意。斜躺在沙发上的老张翻眼看了看挂钟,已经是早上八点过了。于是,老张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到厨房去做早餐。他路过老婆的盥洗间时,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老婆已经上班去了,老张一个人在家,心里显得有点落寞。小孩已经大了,成家立业住在城市的另一边,只是每逢星期天才回来看看,次数也是偶然间的事,看小孩自己高兴。老张和他老婆喜欢清静,尽量不干涉年轻人的生活。
切记老婆的生活忌讳,是老张每天都要注意的事项之一。人上了岁数,生活应该是越来越简单,老张的老婆却与此相反,越老怪癖越多,特别是长时间养成的生活习惯,那才是千万扰乱不得。
老张和老婆居住的是三室两厅,两个卫生间的户型,两人各用一个卫生间,各睡一间房,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格局。这不,老张路过老婆用的盥洗间下意识地瞅瞅,是想要不要给她收拾一下,打扫干净一点。那是下意识的行为,其实老张才不去打扫呢,万一在哪一点上碰触到老婆的忌讳,那么一整天你就别想得到清静。
老张径直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餐,心里思索着今天到哪去玩呢?老张才办完退休手续,对眼下的生活场景还有些不适应。比如连续几天一个人在家,没有了单位上的嘈杂,心里的失落,直接把老张的情绪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好在老张在单位上就是个小职员,更大的失落感倒是没有,因为小职员嘛,没有多少应酬,重大的事又落不到他的肩上,所以就没有位子上的失落感,只是有生活场景变化的失落感,也就是自己从人生的大舞台,退却到家庭生活的小作坊。
老婆比老张小十多岁,半路夫妻总是有那么一点让人心里不踏实的感觉。他知道,二婚不像第一次婚姻那样单纯,什么都得为自己留点什么,尤其是女人,对自己的安全感超过对任何人,甚至超越对子女的关心。所以老张对老婆心里也有那么一点防备。当然,他想得多的是再离婚了,他到哪里去呢?对于其他,老张想得少,或者说他根本也想不到,他觉得自己是男人,男人的思维本来就有别于女人嘛。更何况,人生只要解决了吃穿住行的问题,其他就不是问题了,其它问题也是多余的问题了,就像现在的生活,老张在内心深处都觉得是多余的。无聊的生活就是多余,老张内心特别强调这一点。可是,他也没办法改变人要退休这个事实啊,干嘛是这样子的呢?老张心里想。尽管生活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命定的,他依然孜孜不倦地想。他也知道,想是没有用的。
所以,老张就主动担起煮饭买菜的事,偶尔也打扫一下房间。当然只限于自己活动的地方,老婆的卧室及盥洗间,老张不会去打扫。约定俗成,即使是家庭生活呢,这样很好,都有自己的空间,都有自己的存在感,多好呀。当老张想到这些的时候,心情就有所好转,有所好转后他就会思考找谁玩去,或者是自己独自到哪去玩。前段时间,一个与他一起退休的同事约他去杭州玩,他答应了却一直没去。他同事的儿子在那边工作,成家立业了,叫他们老两口过去帮忙带孩子,他们就去了。老张是个比较固执的人,虽然没有执念,但是固执是有的,人活了六十多岁,没成精也至少有点怪脾胃吧。所以,他与同事不同,老张就是不喜欢子女来打扰自己。各自生活在各自的空间中,多好,多省事,多省心呀。
老张在厨房里做好早餐,端到餐桌上,坐下自我消受。他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一个煮鸡蛋,再加一碟泡咸菜。家庭的所有厨事,都是老张自己操作,这是老张生活中的乐事之一。他脑壳里没有谁侍奉谁的概念,纯属个人爱好。年轻的老婆也最喜欢他这一点,没心没肺,有时老婆问他:你是不是智力有问题?他嘿嘿一笑说:我妈说我是家里最笨的那一个。
早餐吃完,餐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好了,老张还没想好今天要去哪,去找谁玩。老同事,老同学们都忙自己的事去了,好像都不太理睬这个悠闲自在的人。正如他的同事曾经对他说的一样:对那些无所事事的人,生活从来就是这么公平对待,你不去找事情做,你就得承受寂寞,这是公理。
其实在老婆心里,老张是个靠得住的人,只是太过固执,觉得他不近人情。她时常使点小性情,也不过是想引起老张的注意,对自己多关心一点。她就怪老张的情商太低。
窗外传来公交车发动机的起动声,老张灵机一动,嘿嘿,咱们坐公交车玩去。老张居住的小区外,有一路公交车直通市中心的商业区,咱们今天就去热闹的地方走走。老张在心里说。他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走出房门将门反锁后,乘电梯下了楼。出小区东门就是公交车站,老张在公交车站等了大约5分钟,公交车就到了。老张就一路逶迤来到了市中心的商业街。
这时,老张的手机长一声短一声地撕开喉咙大叫起来,他急忙掏出手机来看,原来是老同学刘长舒打来的。这刘长舒是老张的发小,兼小学、中学的同学,两人后来又在一个单位工作过,刘长舒是个啥子德行的人,老张心知肚明。他不知道刘长舒打电话找他干什么,按下接听电话键就问:“老刘啊,你有什么事吗?”其实老张退休后,也希望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明白,这不就是退休后闲着,心里不着边际落下的病根嘛!有人打电话来,他心里自然就高兴。
刘长舒在电话那头说:“喂,张逸凡,你今天有空吗?这边几个同乡兼同学相约,到文化公园一聚,来吗?”
“有哪些人?”老张听到刘长舒直呼自己的大名,还颇有点不习惯,就没好气地问道。
“你这个死老头,未必还挑人不成。”
“不是啦,我是啥,你老刘还不晓得啊。”
“也是。有陈凤霞、老滕、石头他们,总共十来个人。”
“好的。我正在市中心步行街上,离文化公园也不远,我马上就过来。”
“快点哈。费用AA制。”
“好!”
说完,老张关上手机,朝文化公园走去。市文化公园顺嘉陵江修建,离市中心步行街也就是公交车一站的距离,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
对居住在市区的几个同学,老张都还有记忆,除刘长舒外,其余的同学,在老张高中毕业,下乡当知青离开家乡后,就从未见过了,所以彼此间有些陌生感。尤其是陈凤霞,老张记忆很深,原因在于她是中学同学中最漂亮的,曾经引起老张的一番心动。只是那个年代男女同学划分得泾渭分明,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有感觉也只是在心里懵懵懂懂地想想。
老张回想到这些往事,心里也自嘲地笑了笑。他紧赶慢赶地来到市文化公园的正大门。这里是刘长舒约好的接头地点,他老远就看见刘长舒和陈凤霞站在公园门口。老张走过去后才发现,约的人都到齐了,就只有他一个人最后到。他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在同学们心里,老张不是个活宝,也是属于招人喜欢的那类人,一个最为显著的特点就是,什么话到了老张这里,就再也传不下去了。像他这样“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几十年下来,只在单位混得个一般职员退休,纯属稀罕。也许是同学们,尤其是刘长舒了解老张的经历,故而在老乡兼同学群里,老张颇受尊敬。也因为如此,同学们每次约玩,他都兴高采烈地到场助兴,偶尔还把自己写的四言八句拿出来自我陶醉一番。
陈凤霞依然还是热情活泼,石头依然还是喜欢出头的性格,只是老刘有点被生活牵鼻子的样子,努力想展示自己某个地方的与众不同。见到发小兼同学后老张这才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好像舒服地动了一下。
吃过午饭,是大家展开活动的时间。一行人在公园的湖边长廊里,找到一个露天K歌的场所,由场主伴奏,客人自己点歌。老张知道,在他的发小中,陈凤霞和石头歌唱得好。刘长舒告诉老张说:“老凤的歌声还是那么甜润,不减当年哦。”
的确,中学时,陈凤霞的一曲《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惊倒了全校,她因此参加了全省中学生文艺调演,也是那时,陈凤霞让老张打开了少年时代的心扉,只是发育还不全的老张,只能在心里为之一动罢了。还有,老张五音不全,唱歌老跑调,同学们戏称他为“老跑”。所以对于五音不全的老张而言,他认为陈凤霞是一只天鹅,自己就是一只癞蛤蟆。老张也是退休后,在一次同学会上才知道,恢复高考后,陈凤霞因学科成绩不佳,想考音乐学院的她,最后名落孙山,后来在一所小学教音乐课,直至退休。听说,陈凤霞和石头现在还在老年大学学习声乐。至于癞蛤蟆老张,恢复高考那年他以全县前十名的成绩,考进了某工程学院,再后来就成了本市土木工程专家组成员,到退休都没有挪动。他的这么一段经历,也成了巫葭镇中学,那届高中毕业生的骄傲。
这时,陈凤霞与石头点了首男女二重唱的歌,歌名《太阳出来照四方》,是儿时看的电影《地道战》里的插曲。老张有几十年没听这首歌曲了,虽然有的时候,五音不全的他也哼哼呀呀地冒几句出来,以纪念他不曾忘怀的童年,这时听到陈凤霞和石头的演唱,他心里面开始微波潋滟、山高水长起来。儿时遇见的许多事,就像打开的水龙头,慢慢地流出来。
巫葭镇坐落在重庆市东南边陲,素有小南京之称,镇上的万寿宫、禹王宫、吴家大院,是古镇中最为典型的宫殿式建筑和江南民宅。小时候,张逸帆跟随母亲在巫葭镇上生活,住在九桥溪的八卦井段,离万寿宫不远的吴家大院侧旁。
那是一个有点想入非非的春夜,张逸帆从狭窄的巷道出来,来到石板街上。白天在学校上课时老师通知,晚上学校举办演出晚会,希望没有参加演出的同学,晚上到学校大礼堂观看演出。对于生活无比单调的古镇来说,有个文艺演出什么的,不管内容如何,都是件热闹的事情,都会召唤起巫葭镇古街上的大人小孩前往观摩。所以,张逸帆回到家里,吃完晚饭就往学校赶去。
巫葭镇老街往北走的尽头处,就是赫赫有名的巫葭中学。民国时期,巫葭中学是四川省立第六中学,酉、秀、黔、彭四县的高中学生,都在这里就读,因而至今,巫葭中学也是重庆市的重点中学。张逸帆从家里走到学校,也不过十来分钟,当他走进灯火辉煌的学校大礼堂时,班里没有参加演出的同学,已经坐在划定的区域内了。
张逸帆到教室搬出自己上课时坐的椅子,找了个比较靠角落的地方坐下。巫葭镇从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就有了电灯,那时,人们在巫葭镇的媚舒河上建了两个水电站。巫葭镇中学的后操场,就在媚舒河边,往下两里地就是媚舒河梯级电站的第一个水电站。所以,学校大礼堂内灯火辉煌就有了条件,舞台布景也比头几年没电时好多了。对于张逸帆而言,那个春夜有些目眩,如今想起来,那些灯火辉煌的舞台,那些扑朔迷离的人群,都让张逸帆心有热量,不时从心里发出些感慨。
由于先天不足,张逸帆从上小学到高中,从未被班主任挑选出来,参加学校的文体活动。只有每年的体育比赛,由于是自愿报名,张逸帆才有了报名的机会,而且他只是参加游泳一个项目,其他比赛,在初选时他就名落孙山了。而且更可笑的是,每次游泳比赛他都是最后一名,别人到达终点多时了,他还在奋力拼搏。尽管如此,到高中毕业他也没有气馁过,永远都是傻里吧唧的样子。在他内心深处,他非常羡慕陈凤霞和石头他们,对他们在文艺上的才华,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
陈凤霞的歌声在学校的礼堂内响起来了,张逸帆跟随音乐的节奏也心神摇荡起来。张逸帆的魂魄不知道飘向了何处,玫瑰与百合花,哪一个更能表达内心呢?丁香花有五瓣的吗?他在书中读到,能够看到五瓣丁香,人就会遇见幸福,他想,陈凤霞是不是五瓣丁香呢。黄鼠狼想吃天鹅肉呀,张逸帆也嘲笑自己想入非非。
陈凤霞的歌声停下来了,接下来的演出,张逸帆就不太用心听了,他开始东张西望起来。看什么呢?他心里明白,他在寻找陈凤霞演出完后会出现在哪?这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现在想起来,那也只是少年时代受到异性吸引的心理活动,是人对美丽的单纯性向往,一点也不肮脏。肮脏的心理大多由成年人的欲望派生出来。
正当张逸帆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逸帆,你也来看演出了?”
听见是叫自己,而且是他心目中的仙女陈凤霞叫他,他的脸有些发热,心也摇晃起来,好在是晚上,光线比较暗,陈凤霞看不到张逸帆的窘态。他低着头回答道:“是班主任通知大家要来的。”
陈凤霞似乎发觉了张逸帆害羞的状态,也不再和他多说,就在张逸帆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张逸帆心里一喜,暗想自己无意中把椅子放到与陈凤霞相邻的位置了。这一次他认为的偶然,让张逸帆念念叨叨了几十年。
陈凤霞和石头的合唱结束了,也把老张从回忆中拉到了现实中来。老张在内心深处叹了一口气:唉,那些年日子过得穷,却也让人怀念。人们单纯,无忧无虑,比现在富有的老年有意思多了,再穷的儿时,也比富态的老年生活更让人神往。现在的人生啊,只剩归途了哟!
老张举目向四周看了看,老滕和其他几个同学都走了,只剩下刘长舒和刚唱完歌的陈凤霞、石头。刘长舒告诉老张说,大家现在的责任是带孙子,养大儿女后,现在又开始为儿女照看孙孙辈,忙不完的一生呀!
老张笑了笑,没有接刘长舒的话,他觉得内心空空如也,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在内心四处游荡。他不甘心于生命就如此忙碌,他觉得年老的生命,就是死也要像落日一样辉煌。看着同学们满脸的沧桑,他也知道自己这张脸也是女大不中留。他已经发现,同学的聚会于他没有趣味了,对同学们曾经的思念和情怀,在频繁的聚会中失去了初心,就像老张,对此时的陈凤霞再也没有了少年时的忐忑一样,人生在时间的酸甜苦辣中变得索然。曾经的波澜壮阔,都成了一潭死水。
他告别了刘长舒,向曾经暗恋过的陈凤霞说了声再见,再向石头点了点头,就向公交车站走去。
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陈凤霞用异样的眼光注视了他的背影。老张一辈子都不知道,中学那次演出,陈凤霞在台上演出时,看见了老张,在演出结束后,有意坐在老张的身边,想与这位学霸多接触。只怪老张自己木讷,竟然以为自己是无意中靠近了陈凤霞的座位。
在公交车的终点站,也就是老张居住的楼下,老张下了车,走进不远处的超市。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买菜、做饭。老张虽然内心有些起伏,但是多年来的平静生活,对自己的控制能力还是足够的。只是活着的时候,尽量做些让自己觉得快乐的事。这是老张一生信奉的信条,让自己不快乐的事,他不做。
从超市出来,老张回到家,把买回来的菜放到厨房,回到客厅坐进布艺沙发。老婆还没有回来,他的限制就临时解除,只见他把双脚往茶几上一伸,拿起手机翻看起新闻来。突然,一则小广告跃入他的眼睛:“要想一个男人破产,就送他一部单反!”他觉得这个创意还行,就打开来看。哦,原来是网上销售照相机的广告。他翻看广告里拍摄的照片,渐渐地一个想法冒出脑海,他要买个相机去学摄影,在自己还能翻山越岭的时候,去体验人生的另一番滋味。
说干就干。他立马打电话问石头,他上的老年大学,有没有摄影课。石头回答说有摄影专业,就是报名的人多,不知道能不能挤一个名额。老张说他自己去想办法。石头说你自己能想办法就要赶快,下学期报名已经开始了。老张心里想,未必一所老年大学,比上全日制大学还难不成。其实这和上全日制大学没有可比性,因为老年大学不需要入学考试,只要你能报上名就可以上学,它不就是老年人退休后的一个社会活动场所嘛,没那么认真。老张想到在大学同学中,有一个同学好像是在市老年办上班,老年大学归他们管,于是就找到其他同学打听。
事情还真是这样,于是老张在大学同学的帮助下,顺利地报上了市老年大学的摄影班。他也没和老婆商量,花几千块买了个佳能入门级的单反相机,开始了摄影学习。老张虽然才开始学习单反照相,但是在没有单反相机,还是使用胶片相机的时候,他老人家就会鼓捣海鸥和珠江相机,单镜头、双镜头全会使用,后来数码相机时代到来,到工地去检查工作,他也会自带一个卡片机,拍摄第一手资料,所以对摄影这档子事他也不陌生。倒是电脑上用PS软件编辑图片,对他来说有一点难度。然而对理工男而言,也不算太难,加上计算机本来就是工作中的一个工具,老张已经使用得烂熟,所以在老年大学课堂上学习,很快地就掌握了这门技术。于是在老年大学里,老张就有了一大堆老年粉丝。老张也开始沉浸于自然风光和人文摄影。
那是上学半年后,寒假期间,老张对老婆说,他想到大巴山中去拍几张雪景。老婆对他说,你自己爱好这个,你就去吧。人年纪大了,要注意安全。对于老婆的关心和支持,老张心里自然是暖烘烘的,一种幸福感弥漫于心。
老张和老年大学里几个喜欢野外采风、相对比较活跃的、刚退休半年的老头一起,自驾几台城市SUV,向花萼山的主峰进军。大巴山中的花萼山主峰叫南天门,海拔2380.4米,漫山遍野的参天大树,称得上山高林密,所谓的巴山夜雨,这里可称为最盛。而此时,花萼山正被大雪覆盖。老张他们一行人在积雪相对较少的村落停下车,步行向山上走去。
雪霁是高寒地带最美的风景之一,老张与几个老头爬上山顶,立马被眼前的雪霁震撼了。风已停,雪也停,蓝空艳阳,雪地上雾气升腾,好一派南国雪景!老张站立在山崖边,极目远眺,心潮有些澎湃。虽然退休了,但是他才过六十岁,人的身体还比较硬朗,内心也还没那么苍老,触景生情,心里完全还是年轻人的劲头。老张前面的山崖,刚好有一棵松柏树从半腰伸出来,山崖背后的山峰被雾气遮挡,一种如幻似仙的感觉让老张心情畅快。听说这种柏树叫作崖柏,是一种濒危树种,近些年来在大巴山中有零星发现。另外山崖边星罗棋布地生长着许多枫树,在寒风中枫叶像血一样绯红。风景如画,让老张精神为之一振,连忙支起相机,调好角度,捕捉最佳投射光线,记录下了这幅雪霁中的崖柏。谁也想不到,老张拍的这张崖柏,成了大巴山中的经典照片。
后来,这张照片获得了区摄影协会举办的全国摄影大赛一等奖。
老张在老年大学上了一年的课,就再也没有兴趣与一帮年龄相近的老头、老妈们家长里短的。这个头脑简单,外圆内方的家伙,与人打交道他就累得慌。他谦虚为人,卑微的内心,总是害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善良的人。所以他回避亲朋好友,并不是逃避,倘若是哪个亲朋好友有困难,他绝对是最先给人以帮助的那个人。
老张与前妻离婚那阵,老张内心十分苦闷,一个人来到河堤上。夏天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河堤边的石头栏杆,一长溜的柳树沿着河堤蜿蜒。六月天,谁也不喜欢顶着烈日四处游走,老张却不知死活地漫步在河堤上。家没了,因为自己不合时宜,前妻嫌弃他迂腐,丢下他另谋生路去了。老张怪不得谁,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既然给不了别人幸福,就放手让别人走吧。正当老张顶着烈日边走边想时,一个叫花荣的女人叫住了他。从年龄上讲,这女人与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两人在烈日下相遇,出乎老张的预料。老张惊奇地问:“你到哪去?”
对着老张有些吃惊的面孔,花荣笑着答道:“回家呢。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图书馆边上。你在干吗呢?”花荣反问老张。
老张一时语塞。花荣见状,也不再问,接着说道:“你没事的话,我们到图书馆旁边的茶舍坐坐,喝杯茶聊聊,怎么样?”
老张看了看花荣,面对这个青春美丽的女青年,他心里也有些澎湃,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年轻时代。关键是花荣学的专业也是土木工程,有许多问题要请教于老张。老张多话也不说,跟着花荣来到了流云茶舍。
进入茶舍,一副对联让老张沉思良久。其对联是“满屋流云独自赏,半世茶艺谁人知”。是啊,这半世人生有谁懂呢?花荣见老张沉思,就笑笑说:“人天生是孤独的。只因为人是社会的存在,所以又万不得已要与人接触。”
老张看看花荣,他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为啥比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更懂得人生。他有点自嘲地说:“哈哈,是啊,人是孤独的。”他的内心里非常感谢花荣,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在关键时刻,能让老张内心豁然开朗。
他与花荣认识,是在他做技术负责人的工地上。那时花荣还在大学上学,由于花荣来自大山深处,家境困难,就一边打工,一边读书。一次审查施工图时,花荣对施工设计图提出了疑问,老张仔细看了看,发现管网及电路系统有几处预留孔洞,在设计图中没有,后期会影响安装。于是他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了这位打工女孩,然后通知设计人员,对设计图进行纠正。自那以后,老张就建议项目经理,把花荣从一线工人,调整到他的办公室,给他做助手。一来工种相对轻松,二来保证花荣的学业有充足的时间。也是这样,花荣心里对老张有了感恩之心,也有点……
后来十多年里,老张平时只在微信上与花荣偶尔说几句话,彼此之间保持了很好的朋友关系。他知道花荣的心思,却不流露一丝半点。一次花荣家中有事,一时缺钱,老张毫不犹豫地借给她几万。老张也只有这点本事,只要自己身上有,他认为可以借给别人的,他会全力以赴。
离开老年大学,老张把目光投向了西藏。几十年以前,老张就向往西藏,只因为忙于工作,没有空闲时间,现在有时间了,也就想起了自己未完成的夙愿。于是,在余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老张做足了西藏自由行的功课,有目的地选择了几个人文景观。
在选择乘飞机,还是乘火车进藏的问题上,老张进行了一番比较,最后,他受韩红的歌曲《天路》的感染,决定乘坐火车去拉萨。既然是自由出行,心里面对人生多少还存在着些微的缱绻,不妨也来一点自我浪漫,走一走这条震撼世界的天路!作为土木工程师的他,非常明白建设这条天路的难度,就冻土里打隧洞这一项,就是一个世界级难题。
选择好行走路线,确定了出行方式,老张告别老婆,背上行装就出发了。在摄影器材上,老张力求从简,仅带了个24~75mm、75~200mm的镜头和佳能5D2的相机。出行前,老婆特地告诉他,必须买软卧票,人上年纪了,注意多保护自己。老张心里很感谢老婆的理解和支持,对老婆生活上的一系列怪癖,也全部包容了。
列车过了格尔木,天已经大亮,老张走出卧铺包厢,在过道上伸了伸腰,举目远眺车窗外的风景,他感慨于高原上的辽阔和苍凉。当他极目远处起伏的昆仑山时,心中一种有感于中华民族伟大的情绪在翻腾。这是中华龙脉的源头,象征着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只可惜老张的相机拍不下这般宏大,只能在心里喟然长叹。
第二天,他跟自由组团的队友到纳木错游览。老张喜欢自由组团这种模式,因为这种模式只是乘车时,全队人才临时聚在一起,到了景点就自由活动,到了规定时间回到集合点就成,而且时间足够。到第二天就与另外的人组团,根据行程临时确定。
海拔5190米的拉根拉,是去纳木错途中的一个景点。到了拉根拉,导游让大家下车,并告诉大家,拉根拉在高原山区中比较具有特色。老张不以为然,从山区出来的老张,对山的认识可不一般。然而,老张他们刚下得车来,原本万里晴空的高原山区,突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夹着冰雹,铺天盖地地袭来,老张要死死拉住汽车门边的拉手,才能勉强地站住。这样的状态下,老张无论如何也操不起相机,拍下这惊魂一刻。他知道,有些风景不用拍摄,留在了心里,它就是最美丽的风景。
汽车下了山,来到了辽阔的草地上,迎面是一大片油菜花。老张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他赶紧闭上双眼,调整一下呼吸。这是高原反应。这一路来,老张时有时无地出现过这样的状态,他备有红景天口服液,有点感觉就喝一瓶,稍事休息就缓过来了。加上自己身体素质还可以,只有轻微的高原反应。这不,当汽车在纳木错停下时,老张已经恢复过来了。他挂上相机跟着下了车,便朝湖边走去。
阳光明媚,湖水潋滟,湖的对面是连绵、山顶常年积雪的念青唐古拉山。老张心里想着,难怪西藏人把纳木错视为藏传佛教圣地之一,这样干净、祥和的地方,没有神话传说才是怪事!中国的文化里,名山大川都附有神圣的内涵,具有灵性。而且这样的灵性似乎附着到老张的心灵里去了,那种对年龄及生命的恐惧,在圣湖的波光中消逝,远离了颠倒梦想,生命以另外的形式,在老张的心灵中呈现。
老张有了想与朋友交流一下的愿望。于是他放下单反相机,用手机拍摄了十几张纳木错湖的照片。然后他在湖边找到一块洁净的石板坐下,把手机拍摄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里,取题为:天高地远人辽阔,草原白云心无疆。
一时间,老张的朋友圈里热闹起来。陈凤霞说:老同学,真是好雅致,耍也要与众不同。
刘长舒调侃道:你这下找到感觉了哈!
石头、老滕他们也为老张点赞、留言,为他敢于挑战自己大加赞誉。尤其是那个丫头花荣,留言说:人生都是在不断地挑战自己中度过,人老了会对生命产生恐惧,但从你现在的表现来看,我不用担心你了。你的人生于你是美好的!
老张回应道:小丫头,说教起老头来了?
花荣说:班门弄斧是人生常态,嘿嘿。下一站准备去哪?
老张说:去羊卓雍错看看。
老张做过功课,对于圣湖羊卓雍错,他已经有了文字上的认知。下面要做的,就是把文字的认知与实景,包括自己的精神融会一起,拍摄几张自己觉得满意的照片。
从西藏回来后,老张像换了个人。
窗前的阳光非常强烈。处暑已过,天气依然酷热,老张光着膀子,坐在电脑边整理自己去西藏的照片。除去拍照的基本技术外,老张想要的,是照片能够在一瞬间抓住人眼球的魅力。一张不能吸引人的照片,技术用得再好也是失败的作品。老张这样想。
正当老张全神贯注地PS照片时,他老婆悄悄地在他桌子上放了一碗绿豆粥,这是老张在夏天最爱喝的自制饮料。老张抬起头来,用感激的眼光看了看自己的老婆,然后低下头喝了口绿豆粥,放下碗说:“谢谢老婆!”
老张习惯了老婆的生活格局,觉得这种互不打扰,却又互相融洽的生活,自有与众不同的微妙之处,至少能够获得互相间的尊重。老张觉得过多的要求会使生活偏离正常的轨道。他这样想了,心也安了。至少说明,老婆对他退休后的做派是赞同的,虽然老婆从来不在他的朋友圈里发言、点赞。但在家庭生活中,给予了老张很大的支持,还把他获奖的作品,到宜家商场买了相框装上,挂在客厅里。
“我说,老头子,你还是休息一下,要得不?”老婆发现老张只喝了一口绿豆粥,又要PS照片,就劝说老张道。
“嘿嘿,就一点,弄好就休息。”老张回答道。
老婆假装一本正经地说:“还把自己当个人才呀!得个奖都是龅牙咬虱子,碰到了。”
老张也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有奖金,碰到一回算一回。”
“那你继续整哈,别累很了。都七老八十了,还那么冲。”老婆说完,朝老张笑了笑,就回客厅去了。
见老婆出了自己的工作室兼卧室后,老张就挥汗如雨,继续在电脑上胡搅蛮缠。
不过,他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与两年前刚退休时那个在沙发上发呆的老张相比,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了光。
那天晚上,老张破天荒地主动给老婆泡了杯茶,端到她跟前。老婆接过茶杯,上下打量他:“哟,去趟西藏回来,学会献殷勤了?”
老张嘿嘿一笑:“以前觉得日子没过头,现在觉得还没活够。”
老婆白了他一眼,却也笑了。
老张坐在老婆旁边,翻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给她讲纳木错的湖水、念青唐古拉山的雪、拉根拉突如其来的冰雹。老婆听着听着,把头靠在他肩上。老张愣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老婆很少有这样的举动。
他忽然想起在羊卓雍错边,他一个人静静地坐了很久。湖水的颜色随着光线变化,从深蓝到浅绿,像一块会呼吸的宝石。他举起相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那一刻他明白了,有些风景不是用来拍的,是用来活的。退休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条路的起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老张收起手机,轻声说:“明天我想去拍日出,你去不去?”
老婆说:“几点?”
“五点半。”
“不去。你自己去疯。”
老张笑了,心里却很踏实。他知道,明天清晨他会准时醒来,背上相机,走进那座还在沉睡的城市。而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孤单。他想,退休就像羊卓雍错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他以前怕深,现在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