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为了一块石头
选择一块石头,不比选择一个词轻松
它需要恰到好处,能够平衡墙体
我费时费力从旷野上开采
把所有的想象都瀑布般散开
才能精准地捕捉受力的妙用
正如一个句子用定语,还是补语才好
都指向操劳的此生,可否搭建彼此的桥
我选择了,不是死亡,是石头的生
怎么生?诗经没有告诉我,黄公望也没有
我独自在原野上行走,没有天一阁陪衬
只有我的脚印在月色下否定一串小令
硬生生在石场里找见赵州桥拱顶的杀尖石
从此就有了千年生途
继续使用那块石头,不准它掉进茅坑
不准在上面刻写三生,我一生就够烦了
我知道清明上河图与玻璃房子没有区别
它们与石头有同样的见识,却各自为政
我提醒自己杜绝又臭又硬,石头不打诳语
它会在尧龙寺脚下的地基上
为祈福者撑起几世的风雨
乐趣
非常遗憾,我没有乐趣
找不见,也摸不着
一辈子都没写准这两个字
甚至没有任何波涛
在血管里承受张力
包括诗歌、方程式
都没有激起两眼泪光
文字也不过是鲛人
织就的鲛绡装饰胴体
我,只有穿过上弦月
把星星当作情感的纽扣
这样的遗憾
能把今夜力透竹简
从古墓中捞起星空
让生无可念
钓起活着的乐趣?
假想竹林在雨后
山岚样飘荡
不着边际却硬说乐趣
顷刻,升腾成为无聊
像我
听见琴音绕过竹林上空
弯弯的山道穿过茂密的竹林
竹尖上空飘浮浓浓的雾气
有一片清新,渗透碧翠的林间
朝着闲逸挥挥手,像要接住
逐渐低沉,却还悠扬的琴音
接不住的,心底有惶恐
见琴音从叶尖汇成一滴水珠
匆匆掉落,消失在尘土里
未有缱绻陪衬幻景,让指尖
切住最后一串音符
有些许的迷濛,粘着水汽
把干透的空竹打开,空心深处
弹琴的手指清晰地在跳荡
促使竹林上空的浓雾
绕过弯弯的山道远去
不留一丝痕迹
没有时间郁闷
雷声和雨声惊扰连绵的睡梦
空洞从黑夜深处透过玻璃
把游龙钉在漆黑的夜幕
金灿灿的,显现帘外的惊悚
中秋后的夜晚就这样吞没了
夏季起伏的蛙声,留下无边的惆怅
悬挂在玻璃窗上,跟着雨滴滑落
灯光暗淡,静悄悄,夜色湿闷
好梦中断,独自起来看夜色
还是雨打竹林,成就一片声响
一道闪电撕裂铁幕,穹窿深渊
再现脸上的憔悴,内心的苍白
空乏其身吗?玄想编织眩晕
意义后是什么自己也未必知晓
雨夜去后是潮湿的晨雾
高处的凉风又会成为一叶清影
出了象牙塔
钻进去是什么,出来还是什么
不用估价,也没想估价
被皮包里的骨头一夜间固执地扩张
清晨的露珠拆卸一团轻风
说是要淹没夏日的江河
显得不可理喻,于时间里
承受现在的威胁,为自己曾经的傲慢
铲除装饰的底色,清场的恐惧
把每个夜晚都填进穹窿的深处
看星云交集,从此就没有从此的事了
曾经想高雅地出入,有些派头
天际线却把活着的轨迹湮灭
失去再次升空,一片彩色的气泡
破了,又涌来更多的气泡
在大巴山与武陵郡之间搓动
那塔被砍去半截,剩下半截空洞
只是不再打算钻进钻出
那是一棵枫树
密林深处,不可置疑,它就在密林深处
不救助,不望,安静如岩层里的化石
试图,包括试图的试图都是他者
无需图解,独立生死
于苍天的冷漠下展开血色凝重
雪花把安静挤得更加密实
夕阳无限,挂上枝头的枫叶
总喜欢涂抹残冬的冷酷
空中有相,担不起此生的派头
总有藤蔓爬上树干
总有旁枝沿着树干生长,冒充时间
介怀成为负担,半腰的枝叶从来没有去意
又何必与自己和解,与自己挣扎
密林深处,还看得见空气流动
一笔殷红,一方端砚
有意成了浸湿的宣纸,把大好时光
抹成不鲜、不咸的卷轴,
包括不望、不苟,都是一幅写意
吃不准密林深处是否还有
同样一棵枫树
创造者永远是年轻
生命直至到直至,就是绕
看你怎么办,纵使你把飓风
鼓向准备倾斜的木塔,说
中式建筑不宜久留,会在光阴中坍塌
悬空寺却不相信幽默的隐喻
几千年的直至不需要过度解读
幼年听唱“革命者永远是年轻”
我不懂,不知何故心里总有一道梗
岁月久了才知道创造者永远不会老去
我站在悬空寺面对峭崖观时光悠悠
几根木头撑起今生的不朽
没有承诺,只剩筋骨
千古自在向空灵寻找解忧苦集
苍穹下的恒久是起伏的山脉
人到后来才看天是天
千年不倒的悬崖不胜一季的海棠
何必祈求万世无疆
今生踏过青藏雪原,无人区的生死
一念间飞越恐惧获取生的自由
自我的创造消灭僵死的灵魂
告别老去的肉身
重上木塔截取流云抒怀不朽的人生
于觉中恐怖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