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天津五大道的海棠开得正好。半开半放的姿态,像极了白居易笔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含蓄动人。若是遇上一场雨,便有李清照笔下“绿肥红瘦”的清丽;等到落英缤纷,又多了几分陶渊明笔下的诗意。
我是海棠节的志愿者,身着红马甲,守在五大道外围路口。这是第四届海棠节,我也算得是“老志愿者”了。今年的海棠节看的还是那些海棠树,但遇到的人却不一样,真可谓是“花开年年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到岗的时候,一位年轻民警已经站在岗位上了。他身高一米八以上,左臂臂章上“警察”两个字格外醒目,身上还套着一件荧光黄的马甲。我赶紧穿好红马甲,把保温杯放在花坛边,主动走过去跟他搭话。
“您8点就到岗了?”
“嗯。”
他的声音柔柔的,和高大的身躯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可眼神并没怎么停在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你们站岗要站很久吗?”
“从早八点到晚十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么久?那也太辛苦了。”我忍不住感叹。
九点之前,路上人流还很稀疏,他也没闲着,拿出警务通低头处理本职工作,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神情专注又严肃。
陆续有游客过来求助,有人打听美食:“小姐姐,这附近哪有正宗天津菜?就比如那种豆腐。”
“哦,八珍豆腐是吧?右转走有个桂圆餐厅,做正经天津菜,八珍豆腐味道很不错。”我耐心解答。
又有一位老妇人过来问路:“请问去黑牛城道纯浩花园怎么坐车?”
我拿出手机打字确认:“您看是‘纯浩花园’吗?”
“对对对,就是这儿。”
“您坐800路就行,左转一个路口再右转就到站台了。”老妇人连声道谢后离开。
一位大爷转向旁边的民警:“五大道公馆怎么走?”
民警小哥指了指大爷的手机:“您不是开着导航呢?”
大爷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竟伸手摸了一把民警的左袖,一脸笃定地说:“是真警察啊。”
大爷走远后,我直接笑喷了,忍不住重复:“是真警察啊哈哈哈”,心里还默默嘀咕:这还能有假警察不成?
民警小哥处理完手头工作,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无奈地皱了皱眉。
我盯着他的荧光马甲好奇发问:“我还以为只有交警才穿这种马甲呢。”
他低头看了眼马甲,淡淡笑了笑解释:“晚上穿这个显眼,安全。”我心里暗自感慨,有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他又抬手指了指头顶:“你看帽子,帽子不一样。”
我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对比对面马路中间指挥交通的交警,这才发现:交警的帽子是白色的,他的是黑色的,瞬间恍然大悟。
正说着,他原本温和的目光突然一凛,像是捕捉到了异常信号。二话不说把手机揣进兜里,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马路,径直朝对面走去。
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原来是一辆拉游客的异型黑车,正慢悠悠往这边开,这种车收费不规范,安全也没保障,是重点管控对象。
只见他走到车窗前,抬手示意停车,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柔和的声音变得低沉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车乖乖停下,司机辩解了几句,他只是平静地指着禁行标志,坚持让车辆驶离。那一刻,他不再是和我闲聊的大男孩,俨然成了守护路口秩序的坚实屏障。
处理完黑车,他走回岗位,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九点过后,路上人流越来越密,民警接到通知,要把马路对面的可收缩栅栏挪过来。这栅栏看着不大,实则特别沉重,民警小哥叫上两位保安大哥,往返搬了两趟,还剩最后一个。
我远远看着,以为一趟就能搬完,没想到带轮子的栅栏一次只能推一个。看他们还没收尾,我趁着绿灯直接跑了过去。
迎面碰到民警小哥,我对视一眼说道:“这个应该不重吧?最后一个交给我了。”
小哥略带犹豫:“你应该拿不了吧?”
我还是小跑着上前,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栅栏的轮子卡在下水井盖上,我用五成力气,它纹丝不动;加到八分力气,才微微动了点,却没从卡槽里出来;我咬紧牙关用尽全力,终于把栅栏推了出来!接着从人行道推下柏油马路的小坡,行进瞬间顺畅了许多。
那一刻,我真切觉得自己融入了这场值守中。小哥看着我费力推车的模样,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十点之后,人流量彻底暴涨,我们不停提醒游客共享单车不能进入景区。十一点时,接到紧急通知:景区内人流量过载,路口实施临时管控,栅栏全部封闭,只出不进,电动车、自行车一律禁止通行。
一时间现场人手紧张,两位保安还要负责开关中间栅栏放行轿车,侧边只留小口疏导行人,稍不留意就有电动车往里冲,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我们也因此收到了上级的提醒。
这时,几辆电动车扎堆往里挤,两位保安还没反应过来,民警小哥立刻一改日常轻柔的语气,大喊一声:“拦住了!”保安们这才如梦初醒,赶忙上前拦车,这也让我看到了他截然不同的一面。
我们立刻严肃起来,除了补给车辆,但凡电动车、自行车,一律拦下不让进。这个举措惹得不少游客不满,其中一位中年男子骑着电动车执意要闯,民警小哥上前拦住:“现在不让进去。”
双方交涉几句后,男子瞬间发怒:“这路是我掏钱修的,凭什么不让我走?”
“现在是临时管控。”小哥耐心回应。
几番争执下来,男子始终揪着“自己修路”的说法不放,小哥也一遍遍解释临时管控的要求。男子依旧不依不饶,甚至要求:“你说是上级要求的,把政府批文拿出来我看!”
小哥拿出执法摄像仪,依旧沉稳地重复:“道路临时管制,现在不让电动车进入。”声音不算大,却自带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男子嘴上依旧念叨,态度却稍稍缓和了一些。
没过多久,小哥被喊去处理中间路口的突发情况,我见那名男子还停在原地,进退两难——进不去景区,退走又觉得没面子,便走上前,软声劝道:“您看里面现在人太多,您电动车进去也走不动,还不安全,不如绕路走其他地方。”
中年男子听了我的话,没再坚持,掉头骑车离开了。
期间还有阿姨找民警问路,小哥刚答应着要掏手机帮忙查,就被拦车的事情打断。阿姨转而看向我身上的红马甲,过来问我,我正帮她查导航,小哥处理完事情,还转头问了句:“谁刚才问路呢?”看到我正在解答,便又转身忙其他事了。
我在护栏外引导共享单车停放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来接班的同事。
“你在哪呢?”
“你已经到了?”
“是啊,你在哪呢?”同事再次问道。
“我就在路口啊。”
我从护栏外走回路口,穿过拥挤的人群,才看到戴着墨镜的同事。我身形瘦小,若不是这件醒目的红马甲,根本很难在人群里被找到。
“我来接班了。”
“正好,我点的外卖还有几分钟就到,快饿坏了。”
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忙活了一上午,我早已饥肠辘辘。
跟同事交接完值守情况,我拿到外卖,走到民警小哥身旁,轻声跟他告别:“接我班的同事来了,我马上就要走了。”
小哥有些意外:“这么快。”
一上午都在忙忙碌碌,后来也没顾上多说几句话,我们心里好像都有话想说,但在值守的现场,始终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临走前,他看着我,眼神里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是一个对工作非常负责的人,一直陪着我们守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鬼使神差地,我掏出手机:“要不加个微信?”
“好。”他扫码的手有点不稳,看出来有一丝慌乱。
后来聊天才知道,他竟然是个刚参加工作三年的“00后”。
早上醒来时,推开窗户,一场夜雨已悄然落下,此刻仍稀稀拉拉地飘着。我想起李清照的“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心里不免有些牵挂那些海棠。
中午休息时,雨停了,天空还带着朦胧的湿气。我立刻动身去五大道,走在大理道的海棠树下,淋过雨的海棠果然清丽,依旧稳稳地缀在枝头。而今天执勤的“藏蓝”也依旧在岗位上——我想起那日的00后小哥,他的模样在记忆里已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清晰如昨:单眼皮,细长眼,眼神清澈又专注。
这时恰好一阵微风吹过来,粉白色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特意着装打扮了的姑娘们抓住这阵花瓣雨,都拿起手机拍视频与海棠合影,如花的面容融进潮湿的春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