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作响入潭水
白银发冠钗摇晃
阿嫂说:圣女动心则万蛊噬身。”
遥远的寄语一直吸引我往贵州飞去。
飞机还没落地,似乎看见地表一股墨色之气在上浮。远处雷电不停眨着眼睛,我跟他们对视,他们有一种只能闪现的命运。飞机持续飞行,透过阴沉沉,我确定不远处是那些穿过命运持续闪耀之星,比我们平时看到大。
用心看的事物总是大很多,真切很多。
“七月八日
黔灵山的旅人
天黑莫停留。”
登黔灵山前遇到一些猴子,它们和大自然相处很好,值得人们学习,和我们人类相处也很好,进行眼神交流,肢体交流,配合合影留念。甚至我们需要遵守和他们的交往规则,也就是现在流行的“边界感”,比如不能直视它们的黑色的瞳仁,看鼻尖和嘴唇这个部位即可。携带的零食和矿泉水瓶需要放到包里,一不小心闹出动静,它们会过来检查你的包,见者有份,你不得不与它们分享。如果没有分享,可能会有一场事故。猴子们最不喜欢是人盯着它看,盯着它拍。谁愿意赤裸裸地被别人注视呢?也有一些猴子,无视人类抓拍,跟伙伴们打闹,这山还是属于猴子的。他们不在只能叫作“山”,有他们在嬉闹,多少有些灵气,这山才能叫“黔灵山”。
离开灵猴去往另一个灵地——铜仁。此时已经天黑看不清窗外景色,知道自己在正确道路上。即使在茫茫大海,也有自己方向。
内心起伏犹如山脉,连绵不断。正如每个山脉绵延形状不一,变化也不一,不一却有声响,或沉默或低吟,所有的起伏都具特色,墨色中咀嚼着绿,咀嚼着蓝,咀嚼着光。
色即是空。看到的外物似乎有自己形状色彩,真如我们所看的形形色色吗,我们对它们的形容是恰到好处吗?
我们对自己的了解,也是全面的吗。那些隐藏在夜幕里的景色看不见。隐秘在内心的情感是否也是如此呢,夜色下也看不见。怎样才能看见,用心吗?
是的。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我们闭着眼睛从铜仁站到江口县,下车时,顺风车同行的男士把车内所有人车费都付了。
司机说:“我还问他你要不要跟车里人商量下,人家要不要你帮付车费。”
此时江口县除却凉风便是无声,心中被什么冲刷过,荡涤过。似有孩童纵身跃入水中,透过溅起的水花可以看见草木离离蔚蔚在暗夜生长。
司机又说:“他付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萍水相逢,我们是遇到菩萨,也是未知的自己,心理学上常讲投射,我们投射善意,便获得善意,投射邪恶,便看谁都是邪恶。这纷繁世界,我宁愿相信善意多于邪恶,坚信善意能荡涤一切邪恶、怀疑。
不得不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司机也是民宿老板的朋友,把我们安全送达后,帮我从车上拿下行李箱,便离开继续他的顺风车工作,善意之旅正式从此刻开始。记得,旅程接近尾声的那天,我无法登山,傍晚自我安慰道:“梵净山没去成,但它在我心中。”民宿老板开玩笑说:“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我们笑了起来,在距离梵净山十二公里,驱车只需十八分钟的民宿门口,听到民宿老板说的这句话,仿佛收到梵净山传信:
“在这个到处宣扬看透人性的时代,你是否看到不一的色彩。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这是充满信任的时代,这是充满怀疑的时代;
这是最善良的时代,这是最邪恶的时代;
人们一无所有,人们应有尽有,人间纷繁,人间空荡荡,有人颠倒梦想,有人终将攀登,有人已在彼岸。”
在湖南、贵州两岸交界处,在距离边城一百五十五公里处,在距离茶峒两小时二十八分钟处,太平河水从心上交错汇合,我无意在文海里拾到一句,搁浅至心中多年的句子,那是沈从文先生在《水云》里说的:“我只信仰生命。”此句从心上过,万物在深夜复苏,不需要看他们的形状颜色,便知道万物挣开了一个口子,废水已去,注入新水,水为活水,无挂碍,善意潺潺不竭,不灭。
这些年,我习得城市成年人间交往的一些痞性,总觉人与人之间不可信任,来铜仁第一天就被上了一节好课,被泼了一江好水。无目的,无缘由,铜仁人爱款待异乡来客,言行间常爱尽地主之谊。好客之心确实与这“铜仁”的“仁”好相配,仁山人水,养仁义之士,让人好羞愧,让人又心安理得地住下去继续好好学习。
“七月九日,
寨沙侗寨
有光在喊我。”
寨沙侗寨成片的水黄杨集合在太平河畔日夜私语,曾呼唤过一千多公里以外大运河畔在城市里工作的我,我来时它们一如既往地等待城市的人们。我走进侗寨钟楼,楼为榫卯结构,楼内正下方的水泥地上,一个很明显的篝火坑,每年六月六人们会在这里祭祀天地,“喊山”以求消灾避难,然后庆贺,尽情舞蹈。他们身上的银饰发出响声,几百年,几千年,现在热闹退去,千百年的篝火歌舞晚会景象在复刻拱眼壁画上,我听见银铃从远古赶来,从风里赶来,驻留于此。熄灭的篝火,熄灭不了的热情,篝火圆坑旁边,一位瘦小的老奶奶,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位漂亮的阿嫂,她一身深蓝坐在小木凳上,她面前摆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整齐排列各种晒干的植物,每个植物用细绳子分类捆好,每一类都用一个白净的大塑料袋盛放好。
我不问她便说道:“我自己上山采的,晒干。”
我问:“你每天都上山吗?”
她笑答:“不是每天。”
我问:“这个是莓茶吗,多少钱?”
她竖起两根手指答:“二十块一袋。”
我回去从包里掏出二十块现金,给了她。她笑得更开心了,嘀咕着现金好,现金好。
一高兴想给她拍个照片。
她连忙摆手说:“不好看。”
我也尊重她的意愿,等我想要转身回去时,她像问候一个老朋友:“你吃饭了吗?”
我点了点头。
刚走两步,她高声道:“慢走——”
那时星星躲进云层,灯带缠绕在钟楼外一圈又一圈,从我身后霎那变得变得有光。有人点亮了一处黑暗,带来整夜光明。
成见是执念,持续照亮是破一切执的光。
“七月十日
若是人生苦短
梵净抹茶倒满。”
“万物皆可抹,一抹解千愁”,标语对面是一家名叫“梵抹”的抹茶店,店内是新中式设计,陈列的商品都与抹茶有关。
“梵抹”店老板邀请我们体验宋式点茶。点茶的器具里面有个叫“执瓶”,执念的执。
持执壶绕茶洗三圈,第一圈要把抹茶粉用茶筅手腕发力“M”型打发出泡沫,茶筅需触底,命运的搓洗感,不甘于平凡的抹茶颗粒,终究溶于水中。抹茶液体起泡至绵密,打发是力气活,也是定心活,泡沫起于筅底,也起于我心底,岁月带不走的泥砂石头翻涌、摩挲、溶解、悬浮、起沫,大沫用茶筅的裙摆轻快拂过,像正念扫过一切虚妄,手臂劳累,心失去了额外的重量,回归了原本的模样和节奏。此时,稠密的茶沫上便可以作画了,我画了青山,写了自己的名。是否有一处青山可以为它命名,山不必属于我,我不必属于山,互为彼此的朱砂印。
所宿之处,有一处青山,我不知它姓名,隔一条河,我也不知河的名姓。背对青山时,青山稳稳托住人的后背,面对山时,青山绵延成心中的沟壑,流水从远方带来清灵,不疲倦地走过,它不跑也不闹,像看见它的人走来。河边的人们已经开始洗衣服,洗衣服正是“屿白”民宿工作的阿姨。
前一日,我问阿姨洗衣服的事,她说可以下河洗。这里河水清澈,像极了那时外婆年轻时下河洗碗的清澈,我们信任河水可以洗净生活用品,河水也信任我们不会污染太多。我们都有着各自能承受的自洁能力,让信任循环,源源不断。
“若干七月十日
在太平河岸层叠
你归于天地。”
在屿白民宿的几日,看民宿的建筑设计,门口的水泥板延伸至太平河边,水泥地右边有一个水泥楼梯,走下楼梯就是太平河,人们可以在河边洗洗刷刷。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这是童年外婆家场景的复制、放大、延续。
那时,每逢暑假,我们拿着红色塑料淘米篓子,篓子里残留的几粒米便是最好的诱饵,如果想加点料可以再往篓子里放几粒熟米,米篓子从河面下沉至不深不浅的青石板上,再下沉至无法摸到底的水中央,握住淘米篓子双手千万别动,小鱼才会轻轻游过来,一条,两条,五条,十几条,不能贪心,这时候该收手,双手一提就提,绝不拖泥带水。小鱼们在篓子里跳起来,像会跳舞的碎银铃,我们捧着篓子奔到岸上,给外婆看过后,放到外婆家的水桶,仿佛整条小河都是我们的了,接着又去河边,这时多了一分比赛的心思,向大人们炫耀谁的鱼最多,有时急于上岸,篓子里只有一条小鱼。这些小鱼也学聪明,趁着水浑浊逃向四面八方,只能静待第二天河面清澈后继续“淘鱼”比赛的游戏。外婆从不理会我们捞的鱼,鱼实在太小了,跟我们一样。有时她要淘米篓子洗菜淘米。“淘米篓呢,”她大声喊道,“估计在河口。”河口是我们雷打不动“淘鱼”的地方,她这一喊鱼儿都吓跑了,我们也赶紧上岸,有时胆子大,玩得连外婆的“大喇叭”嗓门都听不见。在外婆家的每一天,竹篾编成的淘米篓子里都有数不尽的米粒,米粒在篓子洞孔里捉迷藏,雪白的,闪亮的,我们被河泥染黑的胖手,爱和米粒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淘米的人真是大方,从不把米篓子用力反扣几下,用震动震得米粒屁滚尿流,四处飞散。这些年很少看见沾满米的淘米篓子,它们干净得仿佛忘记一些事一些人。
我们也几乎不去“河口”,河里的水变得浑浊,正如河边老人眼里难以恢复的清澈。鱼儿也很少来到河边,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它们长大了,我们也长大了,早已消失在彼此生命的轮回里。天上的零落的云像鱼,被遗忘在童年的水桶。那时的我们诧异,为何第二天鱼就死了呢,不知死是寻常的事,不知死是必须的事。何时死何时生,我们不能继续发问,万物终将归于天地。
“不止七月十日,
我离天很近,
山离我很近。”
开着汽车一路往上,茶山山路盘旋,一定是有山神庇佑。顺利到达山顶后,从山顶咖啡馆往下看,茶山之间不见山,只看见满眼起伏于天地的茶园,从山顶往上看,不见茶山只见梵净山的红云金顶被层层云雾覆盖。
咖啡店老板说:“从此处看到红云金顶要缘分。”我也在等一个缘分,此时眼眸被梵净山上空的阳光照射,照进内心的是那一处红云金顶。
红云金顶,孤立突兀在古朴的梵净山山体之上,森林莽莽中拥抱着山体高出来一截的新思想。
“森林莽莽”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这“梵之青山”茶咖之旅,是离梵净山最近的一次,人无法预测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直到后来的几天因一些原因,没能登上梵净山,我与灵山的缘分可能还没到。也许该用另一种视角,我与灵山的缘分也许绵延千里,不只今日,不只这个夏天。也许我曾是山中莽莽中的一员,今生我生于江苏平原,水域辽阔,原本漂泊,不知江河湖海外山体博大巍峨,也可以成为精神依仗,可以汲取灵气一二,可以构建自己的山水原乡。
来此辗转数日,我捡拾大概二十块石头,大小不一,每一块都是我喜欢的模样。仿佛我是有禀赋的建筑家,我要用虚幻和实体建立自己的精神原乡。麦家说,故乡不一定是自己的精神故乡,精神故乡需要自己建立一个。原话也许并非一字不落,大致是这个意思。此后,我开始寻找一草一木,从身体到心灵归处,未来故乡的轮廓,在博大处,在细微处,在木石间,在心间,在脚下。
“重启七月十日
风雨桥上归
我与风雨俱净。”
风雨桥,也叫“云舍风雨桥”。始建于二零零三年,桥长一百一十米,宽四米,桥上有亭楼,亭中绘有花鸟,鱼龙,仙人,苗土两家风情,民间故事等等。我看人们躺或坐在桥中的木椅上,半醒半寐,好不快活。桥下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从岸边起跳,双腿准确钻入游泳圈中心,桥下的大人也成了孩子。这里到处是孩子的世界。
过了风雨桥,对面就是云舍了。按照字面意思,就是云中人们居住的地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是这个意境吧。
回头看时,只见风雨桥两边有两副对联。
最外侧木头柱子上写着:
梵净山横古今云舍结仙气
太平水转日夜风车愬土家
内侧木头柱子上写着:
风遐五溪梵净晴波云照水
雨龙一寨烟波寒树舍藏山
横批是一块黑色匾额,匾额中有金色字:云舍风雨桥。
过了风雨桥,只管往前走,往事太平,未来梵净。
“七月十三日
在九万米的高空
生出欢喜心。”
欢喜,有重新来过的气力。今日飞机起飞返程,在高空处回眸。回想起昨夜朋友践行,苍茫夜色下,一桌分为二,这边是贵州朋友,那边是江苏朋友。举杯时又能合二为一,都是爱生活的人。铜仁人,重在“仁”,“仁爱”“仁义”“仁慈”可以组很多词。一人一句“一路顺风”,说得人只想再留几宿。我所居住的民宿,山为背,河为底,每天早晨七八点钟拉开窗帘,河里还没有人,漂流的船在岸边搁浅,等待寻找自由的人,人们似乎没有早起习惯,我八点多站在岸边二楼,似乎会惊扰水流的梦,河流从东边奔跑过来,绕过河中白色沙洲,绕过河中绿植,有一株绿植早已生长在窗前许多年,它还没来得及梳洗,错愕道:“这个人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一只鸟儿在枝丫间蹦跳,它知我心一样雀跃,两个早起生物用眼神对话,也许它也和我一样,从遥远的地方飞来,深夜已经帮我们清洗过疲惫,我们要重新醒来,在一个看得见山的清晨。
山,是打开窗帘那一刹那,闯进来的,尘封多年的迷惘措手不及,从窗口呼啸而去。接着山融入眼,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绿峰就化了。山不高傲不低顺,它的形状正好嵌入心脏的空缺处,恰如故人来。
故人忽从心上过,回首听风吟一曲盛夏挽歌。歌所到之处,便是世界上所有河流纵深之处,在时间的漩涡里,适合放一些忆事忆人情绪,情绪喂养漩涡,漩涡越来越大。
不如选择离别当天中午的片段:我再从河流之上,青山之下的风雨桥上走过,步为风,汗为雨,笃定走,平安到达。风雨桥上已无风雨,波涛汹涌暗含心中。撑伞可以避风雨,可心中雨何时停。再走一遍之后再走一遍,平生若曾风雨桥上走,再多风雨奈我何。天气预报曾说铜仁这几天下雨,至今未下,不由得认为“晴朗”是一种心境,可控,可变,可感,可无风雨可无晴。
风雨桥过去,便是“云舍”,上车驱车需要兜三公里到达,这次步行几分钟也能抵达,是命中注定。注定会来云舍深处“神龙潭”。
神龙潭处有一副对联——
璞石初开天真处
龙潭闭目忘云舒
潭水深浅可预知当日天气,比天气预报来得准。潭水不深,有龙则灵。它是云寨心脏,真的东西用心才能看见。也许潭水也可以知人心深浅,人生浮沉。
看见,这里的老人,玉米爱卖一块钱一根;年轻朋友爱分享好玩免费的景点;小朋友爱玩水善游泳,“露出两排银牙笑哈哈”。
很少看到这里人沮丧,他们对待忧愁的办法,是驱车前往青山之巅赏景喝咖啡,是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花式游泳,是时不时拼桌请客一醉解千愁。也没有什么好忧愁,开心一天是一天,开心一年是一年。
岁岁常欢愉在这里算是写实。此时能明白,拥有此等心境的当地人们,曾包容接纳一个文字爱好者的稚嫩,坚信她成长,鼓励她浩瀚。因为浩瀚之眼,仁爱之眼,上帝伸出仁慈的手,承接住那年还未准备好穿过风雨抵达太平的心脏。
如今,心中已有山水坐镇。此番铜仁之旅,因一些原因没来得及攀爬,心中却不遗憾,梵净山此时正在我心中,需征服的是内心惧怕风雨魔障,需要更进一步的是更美好生活的向往,要打下一个地基建立一个精神原乡,不拘泥于地点,不拘泥于时间。
如果把时间抹去,把路途奔波抹去,最能记住的是,驱车江口县来回,都能看到村里人家那副还没褪色的对联——
金龙贺岁喜临门
万事如意鸿运开
《周易》里讲“潜龙勿用”,江海沉浮处,我们用“龙”记载生命的节点,所以说中国人是有龙气的,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在山巅建造茶咖,在风雨中建造桥梁,在神龙潭预知天气。坚守点茶的古老传承,加入新思想继续以点茶、赛茶为乐。无论远客来者何人,铜仁人会说这顿饭我请了,自此后,离合聚散看缘分,听天意。
天意是什么?银铃四处回响。再看天空,天空自古一样,永远蓝。比蓝更蓝的是逝者活过的天空,是故乡的天空,长大后我是故乡常年的旅客,回乡也是一个旅程。
“七月十九日
六月初六
吃饺子。”
这天扬州通扬运河畔的人都要吃饺子。今年遗憾没有吃到茄子肉的饺子,遗憾生长五年之久。五年前此刻,骑车右转至一条双向水泥路,过一座桥,不远处左转,一,二,三,到了第三户人家,刹车停下。
青砖七架梁已经长成三层楼高的模样,三层楼高的枣树被砍去。
顺着陡坡急转滚下去的有不太成熟的青枣,被啃去果肉的枣核,还有嚼出枣汁咽下去的三十年时光。
时间如饺子馅,一定要是茄子炒肉馅,大火大油大灶,炒到茄丁皮泛蓝。在三伏这样的大热天,锅炉旁站一个矮小的人,顶着花帽,花帽白底缀蓝色小花,套着一对套袖,套袖最好也是白底,白底上开满婆婆纳,花名很动听,包含老家方言对“外婆”的亲切叫法——“婆婆”,“婆婆”中最后一字要拖长音,撒娇抱着喊到她嘴笑到耳后根。
喊到百鸟归林,鸭子上岸,鱼儿沉睡,喊到村里炊烟一处一处升起,喊到最高最长最远那处烟囱往下看,外婆用袖套擦着汗,蓝色小花把汗吸了去,婆婆纳开得更蓝,蓝得像天空也有一个蓝外婆,另一只袖套粘满油烟,婆婆纳开得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只看见袖套交错迅速活动,袖套是不曾起飞的翅膀,等一场风,一场雨,五年后的风雨把炊烟吹散落定,你清晰看见,油烟雾里是一双翅膀。
翅膀下是一双手,手背盛开着老年斑,斑点接近常年蒸煮食物的木头锅盖色,指甲常被油菜花籽油沾染得发亮。手指掸掸花衣服,花裤子在烟雾里动,是雾里的彩云,叫“花彩云”,还是布做的,布料是的确良,的确良一定要有领子,才显得人精神。花帽子下面是向死而生后依然乌黑了十一年的头发,头发下是一双小眼睛,小眼睛总觉得菜籽油放少了,肉放少了,馅太少了。一锅馅,半锅油,大半锅肉,剩下才是茄子。我没有遗传她的厨艺,我们共同点是都姓蔡,所以我挺喜欢我的姓氏,姓氏从此多了一种菜籽油的味道。
假如我有另一个名字,可以叫“菜籽”,也就是油菜花种子,老家话叫“菜种儿”,意思深沉一点就是蔡家的后代。
祖先们居住的地方,在不知名的村庄,埋葬在不无名之处,有些在不知名的路底下,如果人一定要去祭拜祖先,可以选择走好每一步,走好自己的道吗?我问水路,土路,砖路,石子路,水泥路,铁路,苍穹,它们不语,且走走看吧,万一走上正道了呢。
外婆一定是走上正道的人,她从来都是去除姓氏,叫我名的叠音,极其响亮,别人也爱叫她的名,再多一个儿化音以表亲切,小一辈的孩子也会喊她的名加上称谓,她的名家家户户都知晓,都喊得响亮,不知她来时路,只记得旁系亲属,乡里乡亲前来吊唁,花篮从门口摆满巷子,摆出了一条路,一条通天大道,烈日遮蔽蓝天,白茫茫天空下的送葬队伍是从未见过的长和缓慢,就在这三伏天,天不下雨,有人落泪。听说,她帮许多人看过病,头疼脑热、肢体酸痛、脑子里长瘤,开导过许多心事,劝人们好好过日子,想给多少钱随意,不给也行。算得上是“乡村心理医生”。
对于自己的心事,她沉默不语。
母亲整理她床铺时,她爱的花毯子下面,满是雪白纸团,我没有见过有多少纸团,只觉得这三伏天,曾下过一场大雪,她笑声背后,我们分不清是泪还是虚汗。她一向健硕,即使生病也表现得很健硕。
病房里侃侃吹牛的是她,别人看病劝看开点的是她,爱讲开刀口子缝了多少针的也是她,她的刀口是一记长鞭,打在软弱的骨头上,也是图腾。她懂得生有生的道,死有死的理。
也许生死也不值一提,生下来,活下去,不得不死去是另一种活。我目睹过,她对生的挣扎留恋到撒手的坦然从容,家人说她走时面相很好,跟生前一样面带微笑。配得上“英雄”二字。
我心中的英雄就是像她那样万千女性,爱包两三大口才能吃掉的饺子,油汁沿着嘴角和多年以后的眼泪一起流下。
我体弱的汗和爱哭的泪曾在许多个幼年的深夜,灼烧身体、衣服以及抱着我的母亲,母亲搂着我,她要用大锅烧运河水,用心神熬汤,我全身滚烫,快要在她家的小床上沸腾,她跟母亲说“没事的”,她也不会一直围着我,给我一碗热汤喝下,有十二分的把握让我第二天早上体温恢复正常,保证我从小床上跳起来,叫喊一声“我饿了”!她不在的夜里,运河汤里有神明告诉我,别怕,我在,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早晨,钟敲过五下,我还没来得及喊,鸭子开始说话,鸟儿开始清嗓。带着锅巴香的汤饭,一大盘或两大盘煎好的茄子肉饺,放在高高红色方桌上等着我爬上去拈几个放嘴里,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她用碗罩子一盖,香味一样会跑出来,喊道:“快起快起!”
她呼喊:“我去做事了,饭在桌上!”我在被窝里,睡梦中似乎流着口水点点头。你听见木门的轴深深转了九十度,用力掩上,就知道她走了。她有时还会加一句:“认不得的人别开门,我假锁着。”至今依然平安,从没有被坏人掳走。
她这一走可能是半天,中午她带着面条、肉和熟菜回来;这一走可能是半年,大年初二她早已备好火腿肠、烧鸡、烧鸭、烧鹅、烧鱼、卤鸡爪、炒鸡杂、红烧狮子头、青菜炒河蚌、每人都要喝一碗的芋头肉粒汤、数不清的炒菜、数不清的冷盘、喝不完的美酒。这一走可能是好几年,她那天没有包饺子,在厨房和我说了最后一次很长的话,比她的刀口子还长,比我家到她家还长,比故乡到苏州还长,比世界上的运河水还长,长得包括了我这一生要知道的事,长过了我们彼此的命运线。那一天厨房就是饺皮,她是饺子馅,我是饺子馅的心,从那天我和她被命运分开,这一别是一辈子。
我时常沉默。
沉默是金,我在吃饺子的时候不爱说话,万一不小心吃到和茄子饺子一样美味的饺子呢,我吃饭时不爱说话,万一吃到和那顿年夜饭一样的美味,我去别人家吃饭的路上不爱说话,如果遇到和她家一样好客菜品多的主人家,我该从哪一盘哪一口吃起,吃到哪一口会雨下,为自己当时的挑食失声。
如果我们在美食里遇到,何尝不是一次促膝长谈。在谈论她时,好像在谈论死亡,好像在谈论向阳而生,好像在谈论生死无止息,好像在谈论大地包容一切消长,好像在谈论正直与恭敬。好像能想象那一场场白雪之夜,她在看自己的心。
她没上过几年学,做菜里有取舍,美食里有方圆。外婆家桌上的菜盘子必须成双,大多是八的倍数,很少看见她在桌上吃饭。外婆不能吃发物,不影响她做鸡汤羹,我们不爱吃主食,她赶时髦买火腿肠,当然,蔬菜是必备,在惯着要营养均衡。长大后,会爱上不爱吃的菜,会想念不能见面的人,会珍惜有限的时间和生命。
从此刻,万物生。
“七月二十六日
遇见未知的太湖
湖水万物疯长。”
绕不出太湖的臂弯,环着太湖水域行驶。太湖水因为蓝藻的缘故,一半是绿色的,一半是蓝色的。蓝色靠近岸边,绿色无限接近远方的山,成了山的一部分。如果真的要去远山,有两三种办法,一种是游过去,一种是开车远路绕过去,还有一种用想象力,那不是湖面,是离离原上蓝,平坦得可以一步一脚印踩过去,太湖浪毛绒绒,包裹着疲惫的脚后跟。最细腻的浪会寻找到你最敏感脆弱的神经,给你疗愈。太湖水似平原,山似浪涌。
“青山见我应如常
如露如电如月在江
照见我是我的模样——”
青山照见青山,远山照见远山,我照见我。我们留宿的地方,窗外天空是一种蓝,池水是另一种蓝,水池瓷砖颜色如海。我看见窗外的构树背景是天空的颜色,眼睛被光照射的缘故也是天空的颜色。
故乡的女人们常用构树叶子来洗碗洗锅,故乡的构树心疼女人们家务农事繁杂,长到一定高度会向四面散开枝叶,最高的枝叶女人们一踮脚就能摘到。花瓣般的手掌摩挲了构树叶子,构树叶子一面光滑冰凉,一面毛茸粗糙,女人们用粗糙度一面洗碗,不需要洗洁精之类,就能把污渍清洗干净,一片构树叶一只碗正反面摩擦足矣,节约使用一片叶子可以洗两只小碗。
洗完之后,碗面和树叶都光滑细腻像重回十八岁的时光,时光再赋予这双手嫩滑瓷白。那些粗糙哪里去了呢,变成鳞片,长在女人们的后背上,那一片没有烈日晒过的白净之地,还有被烈日晒得黢黑的胳膊,胳膊在三伏天的烈日下反光成另一种干净,你看她们胳膊上因为常年浸泡水田、湖水、运河水的缘故,汗毛脱落,从空洞的毛孔里绽开鳞片,鳞片没有男女性别的标记,只标记着龙的传人。有些女人在井边闲聊时说没见过龙,龙应该在天上飞,提醒过路人湖里游的小水蛇也不能随意殴打、捕杀,那是未幻化成型的龙。哪里有龙呢。
有些女人见过龙,在江北的梅雨季节,会穿过雷雨天消失不见。那时台风没有姓名,如果有名字可以叫龙吗?蓝色的龙,听女人们的描述,龙出没于东南方云层,在最漆黑处,在雨将来临处,这场雨从遥远困顿处,裹挟龙的种子,龙鳞像蒲公英一样,遇水,遇土,遇泥,遇肉体,遇善良灵魂落地生根。穿过原来的龙群,成为新的龙首领,组建新的龙群。
正如女人们生出的后代,第一代如外祖母,在土地农田里生活,为温饱,为仓廪实,为衣食足。第二代如母亲,从农转工,在工厂里参加生产劳动,我们镇上有一家猪鬃厂,在镇中心红绿灯向东,门卫室玻璃是深蓝色,透过深蓝是一双严肃的眼睛,严肃的老眼睛是属于一位保安中老年男人,有一天,他的目光变得柔和。
因为四年级的我,用零花钱给母亲买了一袋干丝,镇上的干丝因为鹅卤的浸润,香油的泼洒惹人发馋,我放了学背着书包从卤肉摊走过来,路程不长,到猪鬃厂已经七八点。
保安看着我,大声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声音突然变小,直呼我母亲的名字。
保安把我带到母亲的车间,车间里所有的母亲看着我,都震惊了,这么小的孩子来给妈妈送夜宵,这行为真是惊天动地。我的母亲从远处走过来,蹲下来把我从头摸到脚,生怕掉了一块肉。只问了一句:“你怎么跑过来了?过会我就下班了。”
我是个胆小的孩子,一路上没有路灯,也没有天空的星星,我猜是有月光和心里的一条小龙。
感觉自己在一夜间长大了。
那时我的眼睛充满对明亮的执着。
“七月的最后几个夜晚
我从童年回到此时此刻,
从城市白昼回到故乡所有夜晚。”
圆月从一代代人的稻田东南方向生长出来,东南方桃树林的风把月亮吹满,和我们家门口仅两棵组成的桃树林遥相呼应。
门口蟠桃树没有院门高,它是铺散开来,按照三月初三集市上树苗老板的描述,应该以后会“夭夭灼灼”。它西边还有一棵毛桃树,现在结出的果实还生涩,“带蒂青皮”,和上个月成熟的蟠桃果子不一样。蟠桃果子贵妃醉酒式地往下落,急红了脸。
今年因为一些缘故,我不能吃太多蟠桃。看到母亲把蟠桃一袋袋送给亲友,我蹲在比桃树更矮小处,怀念起蟠桃的滋味。仰头望去,两棵互不关联的桃树叶交错出缘分,留白处生出天空一样颜色的桃形果实,是天空的果实,是盛夏的果子,是热烈和清澈的滋味。肚子里仍留有果实之气,在心中聚集成桃种子,从七月末开始种下,自此繁盛不败,开花结果。
想起亲友们品尝果实的笑容,笑容也如门前一公里以外的向阳河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自言自语向通扬运河流去,跨越土地和山体,渗透梦的间隙。河流以动词的形式和所有的江河湖海汇合,又以拟声词的形式,和桃林密语,和天空、果实密语。他们说,毛桃树的果实还未成熟,不是每一个果实都要同一天成熟,每个果实都有自己的节奏,像一个晚熟的大人,在烈日下,不惧烈日,在七月末,不惧流逝。
蹲下抬头仰望,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果实,我们看到了天空澄净。俯瞰时我们没有失去一个果实,我看到了河流长远。它们结过果实的根枝还在,可以期待八月,期待明年。永不消逝的蓝,我们仰望,仰望桃树,仰望稻田,仰望大地,仰望运河,眼眸湛蓝。
蓝外有蓝,一望无边际,无不可以成河。
在七月渡口,撑一支旧梦,
星在草丛,总有风托举新梦。
梦中说:心若不动,河流之上无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