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梨花雨

早上起床，齐璇刚打开窗，就看到细细的雨丝把窗外的一树树梨花点上了串串晶莹的珍珠，像情人的一颗颗相思泪。前年，这里还美得让齐璇感动。如今，眼前的这份景致里唯有一份凄凉在呜咽。难道她们也在为胡凯悲戚？

齐璇闭上眼，双手交叉顺势把睡衣外披在肩上的睡袍领子拉紧，这是她现在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风景时的习惯性动作。这样，倒春寒的湿冷气就不会随着风吹进脖梗里，让她的心也感觉到阵阵凉意。只要自己的心是温暖的，好像人还在他的怀里……今年的时令似乎比往年差了很大，都四月底了，这乍暖还寒的感觉还是如此强烈。

那年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样的雨晨，是胡凯在窗前陪她看的第一场梨花雨。在他怀里，齐璇根本不需要睡衣外再披件睡袍。因为，胡凯的怀里永远都是她最温暖的“港湾”。奇怪，那时候，即使刮北风，似乎也刮不进齐璇的领口里。只是，那样的美好岁月，被时光偷走，定格了。

当时，胡凯说每年都会陪她看梨花雨的。不守承诺的家伙！齐璇的眼底里又升起了一团雾气……

（一）

胡凯和齐璇结婚已有十年，刚开始那些年两人为了各自工作没时间看房。那时候，除了晚上睡觉根本没有多余休息的时间。因为休息时，他们也各自抱着电话、电脑，忙得不可开交。近两年，各自工作都取得了一些骄人的成绩，相较过去也更稳定了，这才把买房提上日程。

为了买房子，他们这一年里，所有的休息日，都在看房的路上。闹市不行，太吵，齐璇写东西需要安静的环境；繁华地带不行，太奢侈，没必要把辛苦赚来的钱都给了开发商，不值得；太偏远地区不行，齐璇上班不方便……胡凯考虑的是如何让齐璇更方便，齐璇考虑的是不能把胡凯辛苦赚来的钱给浪费了。所以，这房子一直在看，也一直与他们无缘。

那日下班回来，停车场外有一个小伙子在分发看房广告，看到胡凯经过也塞给他一张宣传页，胡凯接过时顺势瞄了一眼，就这一眼……

怎么样？吃完晚饭，胡凯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一手端起齐璇为他沏的那杯黑茶，一手又拿起那张宣传页。

齐璇已经坐在电脑前准备修改她的《那一季》，这是齐璇的又一部新小说，刚刚改完一稿。

若以后有了孩子，会不会小点了？听胡凯问，她抬头看着胡凯凝眉若有所思。

不过，你看上面说的多好。精装直接可入住，既省心又省力。旁边就是南山，山上四季的树种不同，而且径幽亭美，人工湖更是水榭亭台……

嗯、嗯、嗯……那我们可以去看看。齐璇抿着嘴思索着答。

周末，胡凯开上他的白色“自由光”直奔主题——南山脚下。

我们这里有人说，夏天和冬天最美。我却说，这里的春天最美。接待他们的是售楼小姑娘郭美，这小姑娘的笑很甜、很灿烂，像宣传页里春天盛开的桃花。

这里就是B区。一共六栋，每栋都是独立的一个单元。这可是风景最好的三个单元。每栋五层，一层两户。这就是中单元，她边说边引着胡凯和齐璇上楼。

门刚打开，满屋阳光就扑面而来，这让齐璇的心里一下子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温暖。

套二带厅，双南向，很适合两人住……房产经纪人小郭下面说什么齐璇并没有听进去。她知道胡凯会跟着小姑娘去看去听。齐璇直奔主卧的窗户去了，阳光就是从那里射进来的。

哇，好美！好美啊！……

什么？齐璇的赞叹声吸引了胡凯。

胡凯看着窗外一大片长满花苞还未到盛花期的梨树，很深情地看了一眼齐璇，并紧紧拥住了她的肩。

……

（二）

虽然房子只有七十平，但他们很满意，因为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家。结婚十年，他们的梦想一下子在眼前了，似乎很不真实，可是又是这样实实在在存在了。过去租的房子倒有一百多平，可是他们住在里面那么多年，始终没有找到家的感觉。齐璇梦中的家，就是安在这样的风景里。

那日周末，早上还没起床，齐璇就说她听到下雨了。爬起来穿着睡衣就跑到窗边去看，谁知玻璃上的一层白色水汽，把外面的风景给遮住了，她赶紧打开窗，只见外面真的是春雨霏霏，空中随风还飘着许多白色的花瓣。

风轻飘柳絮，雨细湿梨花……齐璇随口念出。

胡凯在床上听出了齐璇诗句中兴奋的声音，他微笑着摇了一下头，也披衣下床。老婆的第六感总超灵，这一点令他佩服至极。

到了跟前，胡凯发现丝丝凉风从窗外涌进来，他从齐璇后面顺势把她拥进怀里。

好美！好美！好美！好暖！好暖！好暖！

我答应你，每年这一季都陪你看梨花雨！胡凯低头从侧面吻了一下齐璇脸颊。齐璇的好美和好暖都让他感动。

梨花，干净素雅。齐璇喜欢干净素雅的花。他们曾经一起看过樱花雨、桃花雨、梧桐雨……齐璇一直遗憾没有看过梨花雨。她总是一边心疼那些雨中的花瓣，一边被它们的美所感动。

世间落花的美，梨花雨永远是绝世无双的对吧？生命的一季，有一个完美的谢幕多好！

因为你有纯洁干净的一颗心，所以，你总会看到世间独一无二的美！

胡凯自从和齐璇在一起，他就总觉得老天还是很眷顾他的。虽然，父母都早早离开了自己，让他没能尽到做儿子的为父母养老的孝，让他总是有些遗憾。但是，老天却赐予他一个这样的女人，婉约纯真，她的美又岂会输给任何风景？！真的，他自己才是拥有世间最美风景的那个人！

忙碌、休闲，他们的日子照例平淡又幸福。一年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小”家，只是屋子所谓的小点，窗户外的世界一点也不小。四季的风景比那张看房的宣传页可丰满多了。

（三）

日子在花开花谢的四季里，一天天过去。有了真正的家后，齐璇每个月都有几天慌乱的日子。她不说，胡凯也看在眼里。其实，他十年前就私下咨询过许多专家，说老婆排卵障碍是不容易怀孕的。可这件事，他不想让齐璇知道。对胡凯来说，自从十年前那场飞机失事，父母在旅途中双双出了意外，不会再有老人们在他跟前念叨“无后就是不孝”什么的了，他就更不想给璇璇压力。有个孩子当然好，没有，两人只要幸福也一样。人生一共才能拥有多少个春秋？多少人家有孩子，却因为离异等原因，又不能给孩子家庭幸福温暖的？让孩子去体会缺父少母的生活，那样生了还不如不生。两个彼此知冷知热的人在一起，已经很难得了，不是吗？！

我问过许多专家，都说这事是越想越不得的，顺其自然吧。我们的幸福，比非得要个孩子更重要！每次齐璇不明白他们都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是生不了？他都如此劝。实在拗不过齐璇非得去医院了，为了不耽误齐璇工作，胡凯就会提前先去联系预约医院，每次结果，胡凯也都说正常。

时间如白驹过隙，山上的雪已不知什么时候化成了甘露，润进了渴望已久的山体上的每一个生命里。迎春悄悄黄遍了角角落落，垂柳黄了绿了、樱花笑了、桃花妖娆了……那日看着窗外到处都洋溢着生命的朝气，胡凯和齐璇说，这次公司出差回来，就应该是今年梨花开的季节了。等陪你看完今年的梨花雨，也就该准备咱们12年的丝婚庆了……

“今天凌晨马航失事了，齐姐你知道吗？”助理小周看到齐璇拎包进了办公室跟过来。

“什么？”

“今天凌晨马来西亚到中国的那班飞机下落不明……”小周重新说，她记得齐姐的老公又去了马来西亚出差。

齐璇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下，小周的话让她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什么堵住了，不一会儿功夫脸也煞白了。

她抓起桌上的台历，想起胡凯说11号或12号回来，11、12不就是今天或明天吗？但他当时说具体时间并没有定。手机呢？出门时，她明明是放包里的。她翻来覆去，开始有些莫名的慌乱。干脆，她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办公桌上。文件夹把家里的一串钥匙挤地上了，口红盖与底座分家了，化妆小镜子掉地上跌碎了……一下子办公室成了杂货铺、垃圾场。

没有、没有、没有……

对了，口袋：裤子、上衣，外套……从里到外，终于在门口挂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忙音忙音忙音……

她握着手机奔了出去，小周忽然有些害怕了，她似乎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姐-姐-姐……先别急啊！需要我给我电话。她回头正准备替齐姐收拾残局，忽然看到杂乱物品中躺着的钱包，就追着跑了出来。

当初，这个女孩大学毕业才两年，干过几个地方时间都不长，最后应聘到齐璇杂志社。在选助理时，十几个人中，齐璇一眼就看上了她。干净、干练、笑起来很温暖。五年了，齐璇与她配合默契，因为她的贴心，齐璇一直很喜欢她。这些年，齐璇也把她看做自己的小妹妹，但凡自己会的懂的，能教给她的，齐璇都耐心地一一教给她，从不藏私。看到小周递过来的钱包，齐璇感激地冲她点了一下头。她要去很多地方没有钱、没有证件怎么行。

（四）

胡凯三十五岁那年，和齐璇在一家公司三十周年答谢晚宴上认识。当时，齐璇和几个女孩从宴会厅门口进来，引起会场内一阵不小骚动，很多认识他们的帅哥，都纷纷抢着上前打招呼。

胡凯公司人事部长唐烨看到这一幕，也拉起胡凯说给他介绍个美女。唐烨上前与齐璇很礼貌客气地打过招呼，便侧身站在齐璇身边，让她正对着胡凯，然后笑着对胡凯介绍说：“齐璇，国内中文友好杂志刚上任的副主编；也是美女小说作家，眼光独到，文笔细腻优美，被称为业界待字闺中，最有发展前途的三大才女之一。”

介绍完齐璇，他又伸出手臂轻轻拉了一把胡凯，让他与齐璇，本来之间有一步半的站距，缩成了顶多还剩半步。“胡凯，我们公司第一个最年轻的销售总监，也是最帅的销售总监。别看他年轻，办事稳重、大气可是业界出名的啊。最主要的也是：未——婚。呵呵，而且，这个帅哥，还是我们‘老大’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大红人。有望将来的下一个中方‘老大’哦！”在整个介绍过程中，唐部不光好话连篇还特意将“未婚”两字中间拖长音。介绍完了，还拍拍胡凯肩膀诙谐地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吧，我就不掺和了。”其实，唐部和胡凯他们都是同龄人，只是他结婚了已有个一岁多的女儿，胡凯心里明白唐部好意，避开是为了不妨碍自己和齐璇交流，这份用心他很感激。

齐璇与胡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齐璇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电到了。当时，胡凯也觉得奇怪，眼前这个大眼妹即使嘴巴不说话，眼睛忽闪忽闪笑一笑、看一看，似乎就已经把话说了。握着齐璇手的那一刻，他就不想再松开了。不是他胡凯没见过世面，这些年在销售工作中认识的、旁人给介绍的，但凡是他见过的，也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应有尽有了。不过，管她是外国的什么高管，还是国内的什么千金，他胡凯可没有对任何一个动过心思。他大学毕业后，从公司一个普通的销售内勤到外勤又到总监助理，现在到销售总监，也算年轻有为，业内业外十几年来，追求他的暗里明里也不少。只是，他的一门心思似乎全在他事业上。

如今，他对齐璇一见倾心。而且，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等的那个人就是齐璇。接下来的活动中，跳舞、敬酒、聊天，他都牵着齐璇，这一动作，惹得到会许多年轻男嘉宾，对他都投以羡慕嫉妒的眼神。主会场的王总在敬酒时更笑着打趣“没想到小胡的女朋友是才貌双全的齐璇大主编啊，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可是绝配噢！”当时，胡凯不但不解释，而且还一脸得意之色。那架势，好像齐璇本来就是他的女朋友似的。

自那场晚宴后，齐璇和胡凯虽然顺理成章便开始了交往。但后来，每次说起此事，齐璇都笑说那晚胡凯一定对自己施了什么魔法。

不然，怎么会呢？她可不是才见男生第一面，就随便让人牵着手的女孩。

说实话，我总觉得自己浪费了前三年，不是怕当初吓到你，应该三个月后就把你娶回来。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你非说还要为你以后做主编再拼两年。唉，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多好啊！那时候，总觉得白天太短黑夜太长，那时候真的好想每天早上醒来，就如现在这样睁开眼就看到你。不然老了总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其实，你何苦那么累、那么辛苦呢？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这些年，经常看着别人的婚姻出现什么三年之痛、七年之痒什么的，胡凯和齐璇他们两个在一起十几年了，一直丝毫没有厌倦彼此的意思。除了工作，他们两个不管是应酬还是出门游玩都腻在一起，他们彼此注视对方的眼神还是当年那般炙热。专家们常说：婚姻生活久了，爱情就会变淡，慢慢就会步入亲情。可是，胡凯觉得他们的爱情似乎不曾变质过，只是又在爱情的基础上增加了另一份亲情而已。

（五）

婚检报告出来那天是胡凯自己开车去拿的，他在翻看结果时发现，齐璇的妇科检查一栏竟然有“排卵障碍”几个字。而底下的报告总结栏内有“排卵障碍因素：营养不良、吸收不良、体重过轻、工作压力大、激烈运动过度等等。”胡凯没看明白，他拿着报告单去问医生，最后终于听明白了，简单说，就是“不易受孕”。医生还说，常理这样的情况，大多数都是先治疗再结婚，治疗需要多长时间呢，那要看个人的体质，这个问题不好说、不确定。只要肯吃苦能坚持，都会有希望的。

胡凯不信，立马托老同学高湛找了他们医院的内分泌和妇科专家咨询，给出的结果也差不多。“现在科学这么发达，治疗的方法也有很多。还年轻嘛，机会总是有的，放松心情也许只是早晚的事。”胡凯对类似这样的说法，已经听了很多，他觉得高湛也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说的比较婉转罢了。

回来后，胡凯就把报告单锁进了自己办公室的保险箱里。而对齐璇却说一切正常。因为对他来说，他不会为了要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一个未知是否能要到的孩子，让齐璇去遭受那些无休止的治疗中的痛楚。他平时也听说一些人为了要个孩子，财力物力都搭上了不说，最后还没有结果。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的身体还被这药那药，这治疗那治疗伤了。如果那样岂不是得不偿失？！他胡凯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在他和齐璇的婚姻生活里出现。自那以后，胡凯从不在齐璇面前提关于孩子的问题。

（六）

半年前，单位同事在整理胡凯办公室遗物时，把他个人的一些证件、信函、以及他办公桌上和齐璇两人的照片等私人物品都装进了一个纸箱，给齐璇送了过来。齐璇一个人想胡凯时就一样一样翻出来看，这些现在可都成了她的宝贝。那日，她从一个档案袋中抽出来一叠……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三日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