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

这是一枚很普通的铃铛，两头圆润，中间有一道很浅的凹槽，根部有一个孔，系着铁丝，铁丝那头连着一个皮带环。铃铛的头部在阳光下放射出耀眼的金光。当你走近它时，就会闻到金属和强烈刺鼻的暴躁的牛粪混合味。铃铛声音很清脆，尤其在幽静的山谷，犹如鸟鸣。

这枚铜铃一直是系在牛脖子上的。它的用途是方便放牛人在回家前很快能在深山处找到自己的牛。

如果你用心的话，你就会发现每个铃铛是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记得小时候学过一篇寓言《掩耳盗铃》，至今我还是弄不清楚，那个古人为什么对一个铃铛那么痴迷！当然，在日常生活中铃铛的用处极少。

给牛挂铃铛也是极少的。要么那牛性子暴烈、孤僻，主人是不易找到的，要么看牛的人是盲人。

瞎子出生在民国时期，半岁时出天花出到眼睛里去了，眼睛就瞎了。瞎子没有名字，就叫瞎子。瞎子父母去世后，他就跟着他哥过日子。他嫂子很是尖酸刻薄。

在我记事起，他的职业就是放牛。他拄着一根光滑的稍带弧度的棍子，手搭在牛背上，踏着铃声，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最后淹没在深山大林里。

大约我四五岁时，或者更小，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我看见瞎子提着一壶水从场边底下的泉边磕磕绊绊走来。走近时我说：“你为啥白天不提水，晚上看不见。”他很怪异地笑了两声。

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后来为我的童言无忌感到内疚，因此我在他跟前不大说话了，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害他。

放牛都是成群结队把牛赶到山里，我们这些小孩聚在一起或玩牌，或去摘野果，或偷掰谁家的玉米棒子烤着吃……

瞎子却在树林里捡一些干柴，回去时背上。他摸索一会儿柴禾就会停下来听铃铛的声音，判断牛是否跑远了。他家有三头牛，一头是性格暴躁的犍牛，一头是温驯的母牛，还有一头小牛崽。铜铃系在犍牛脖子上，因为母牛和小牛崽是不离犍牛左右的。

在春天，牛是很容易吃饱的。吃饱了就会不安分起来，它们会从山坡上冲下来撒欢，有时两头犍牛会为了一头发情的母牛而决斗。尽管是被阉掉的牛，但在春天会有一种原始的本能被悄悄唤起。突然两头犍牛对一头母牛来了兴趣，约定俗成地展开了阵势。两头牛相互对望着，脚下不停的移动着，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其他牛都闪在一边，腾出足够的空间。顿时，整个山野弥漫着一股杀气。

这两头牛一红一黑，都有着漂亮的尖角和强壮的体魄。忽然瞎子停下手中的活，觉察到什么。

两头牛不约而同地后退数十步，又猛地向对方扑去，“嘭”一声巨响，两头牛的四个角撞在一起继而又分开。这一击像是打了个平手，牛的蹄子在地上不停地刨，弄出一团一团的烟雾。“铃铃铃……”铃声在山谷显得欢快而急促。瞎子听出是他家的牛在打架，忙喝我们：“快把牛打开，不能叫它们打架……”

我们哪有功夫理会他，呐喊着为牛助威，有几个小娃正预测着哪头牛会胜出。

突然，它们的尾巴上翘，电光石火一般，接连着二击，三击，四击……只见烟尘不见牛。一股风过，我们看见两头牛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就像千年的雕塑。我们跑近一看，红牛的角插进黑牛拴铃铛的皮带环里，黑牛的脖子快要勒断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红牛的体力似乎消耗已尽试探了几次想拔出角都没有成功。瞎子已摸到跟前急得大叫起来。

我们已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愣在那里。

幸好山里有一个砍柴的人听到喊声忙跑下来用刀割断皮带才救了那牛一命。

那牛虽被救下了，但受伤不轻误了春种。瞎子被喝醉了的二哥在脸上一连扇了二十多个耳光。

从此，大人不让我们与瞎子在一起放牛，怕出意外。

后来人们懒散了，把牛打在山里放野牛，隔三差五地去看一回。瞎子却一如既往地朝出晚归。

这些懒散的人们给一些丧尽天良的恶人提供了一个罪恶的温床。

这天早上风很紧，不多时就落雨了。那些恶人料定主人不去山里看牛，就潜入深山把牛群赶到一块翻山运出去卖掉。

瞎子听见铃声远了，忙扯开嗓子：“哞——哞——”呼喊。那牛听到喊声，忙从牛群中掉转头折回来了，其余的牛也跟着跑回来。那些恶人猝不及防，先是吃了一惊，后来发现放牛的是一个瞎子，胆子就大了起来，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挡了这头跑了那头，顾此失彼。几个恶人跑到瞎子跟前一顿拳打脚踢，只把瞎子打得晕死过去，又把牛脖子上的皮带环割断，把铜铃扔到瞎子身上。把牛赶过山梁。

那铃铛落在瞎子身上发出喑哑的声音。

当瞎子醒来时，山谷除了噼噼啪啪的雨声，什么也没有。他攥着铜铃磕磕绊绊回去报信。

庄里人从炕上爬起来看见血肉模糊的瞎子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他们全都出去找牛，杳无音讯……

阳光。柳绿桃红。山高月小。女人……这些都是很平常的。而瞎子的世界里却没有这些。他的世界只有一片漆黑。他的世界只有那熟悉的铃声。而现在没有了牛，铜铃也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他的世界死一般的沉寂。又因丢了牛而耿耿于怀。不到一月，抑郁而终。

葬礼很简单。陪葬的是这枚铜铃。铜铃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没有人，也没有风，竟然发出几声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