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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茂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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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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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舞的云

1

“砰”的一声,天上的云朵在眼前飞舞。

顿时我感觉自己也飞了起来,与云相伴,癫狂不已。全身是疼痛还是舒坦,我分不清,我从来没有这么奇妙的感觉。我觉得自己要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一个姑娘美丽的脸庞。我从飘渺的幻觉当中苏醒过来,推开门一看,就见到人生中无比美丽的景色。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的瞳仁闪烁着一种融和的柔情,像清澈温暖的春水,令我向往。我已经知道对异性感到羞涩了,也企图窥视女孩的那片美丽的花海。她散发着女孩的清香,如早晨林木里的露珠,如晨曦中轻啼的小鸟。我突然有一种想法,愿意跟着这样的姐姐走一生的夜路,只要她紧紧牵着我。

女孩走开,一对中年夫妇凑近来。男人笑了,说:“小孩,你命大,我这一铳没有把你打死。”又说:“你干嘛装野兽呢?你也是打猎吗?”

我才想起,昨天,我屁股后吊着柴刀,拿着弹弓,钻进了树丛中,一路走,走到了另一个村子的山林中。树丛里昏暗,视线模糊。我听到前方有雌性山鸡的啼唤。这是诱人的声音,对我来说可能是个巨大收获,一只山鸡我可以吃两天。当然,这种啼唤并不是给我听的,它是呼唤雄性山鸡。我慢慢靠近叫声,竖着耳朵辨别方向。我没有看见山鸡,只能估摸方位。长时间的捕猎,让我有了神奇的感觉,我只要看见树叶动或听到声音,拉开弹弓,意念集中,一个子弹发出,凭感觉基本能打中猎物。这时我照旧操作。我知道这是山鸡,不是小鸟,要用强弓,用最大的力气才有可能捕获猎物。我憋着气,将双层橡皮筋拉到极致,呼的一声,子弹射出,穿过丛林,啪地打到猎物。我心下突然有莫名的感觉,似乎打到的不是一只山鸡,而是巨灵怪兽。

随即,“砰”的一声响起,我成了别人的猎物。

第二天,我才苏醒过来。我感到全身疼痛,体力疲乏。

2

我被阿兰爸爸的铳打到了,这事在我昏迷的时候就传遍了附近的村庄。

人们都叹息我可怜,无父无母,流浪山林,没人管教。其时我远房堂哥金满过来交涉,责求阿兰家请医生帮我取出身体里的弹珠,并在阿兰家养伤,养好伤再回家。我躺在竹床上,破旧被子裹身,一日三餐饱饭。奇怪的是,我特别盼望阿兰走过来。她在很远的地方我就能听出她的脚步,我感觉到她总是喜欢靠近我,朝我看两眼,甩甩辫子,散发一股香味,转身又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无法用语言表达。树叶的美、河流的美、小鸟的美,都是说不清楚的,只能靠心灵去体验。阿兰的美就是这样,我看了怦然心跳。她十八岁,比我大五岁。她这个年龄拥有人生中动人心魄的美,拥有这种美,就拥有了一切梦想。

我十三岁,竟然也渴望这种美。因为有这种非常隐晦不可言传的驱动,我觉得自己身体恢复很快。我要求下地走路。我拄着拐杖,跟着阿兰去河边洗衣。阿兰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扶着我。她比我高,但高不了多少,我会很快长到她那么高的。她的手柔软,身体有时碰触到我,我心里温情舒畅,生怕这种感觉很快消失。我朝她身体略微倾斜。她似乎猜到我的心思,往旁边躲一躲。我连忙站稳,让她感觉到我刚才的倾斜是没有站稳,并不是有意为之。她见我站稳了,就松开手。她怕我再次粘着她,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跟在她后面走,风将她的头发吹起,腰肢扭动,我看了激动不已,几乎呼吸都困难。她转过脸来,甜美一笑,说:“跟上啊。”我顺从地跟上去。她洗衣时,我目光发直,盯着她,竟然一点也不害臊。但她感觉到我的无耻,脸色绯红。不过她内心是甜蜜的。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只要有人爱慕地盯着,就会觉得自己娇美无比,意味着人生有无限的可能性,哪怕这个男孩像我这样一文不值,这样贫弱不堪。

洗完衣服,我又跟着阿兰回家了。也许是经过河边清流的陶冶,经过意念深处梦幻的放飞,我回来时走得很稳,把拐杖也丢了,还帮阿兰一起抬着一篮衣服。没进家门,阿兰就喊:“爸爸,这小孩伤养好了。”我一愣,阿兰还称我为“小孩”。我这几天的幻想和倾心都付之东流了。阿兰爸爸出来,笑笑,说: “恢复了就好,我带信到你家,让人来接你。”我满脸茫然和错愕,不知道怎么回答好。阿兰爸爸和蔼地对我说:“回家就好了。”我说:“我不想回去。”阿兰爸爸一脸嗔怪,说: “乖孩子,还是回去好。你的事情我和你金满哥谈好了,他会帮助你的。”

3

阿兰后来嫁到我们村,嫁给了金满。

我受伤后都是金满来处理的,作为交换,阿兰嫁给金满,我受伤就不用赔偿。我痊愈后不久,就被金满送到县城学做木工。

在举目无亲的县城,我结交了一个伙伴,外号叫小耗子。他比我大两岁,也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我们几乎相依为命。但他不愿干活,靠小偷小摸营生。我不愿跟他学坏,只一门心思学艺,但不妨碍我们的交往。

我技艺渐进,到二十岁时,已经是很好的木工,厂长吴良还提拔我做了车间主任。那是一个街道工厂,厂里只有一个正式工,姓孙,是我师傅,其余的都是临时工,连厂长的老婆杨胖红都是临时工。接着,厂里有一个指标可以转城市户口,吴良给了我。

要把户口从金家岙迁到县城,还得去一趟金家岙。县城离金家岙虽然不远,客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但我多年没有回来。踏上回乡的路,心绪复杂。在村口下车,看到村里的古树苍翠,树下流水潺潺。一个女子举槌捣衣,红色碎米花褂一张一弛地拉起来,腰间光滑的肌肤有节奏地暴露在外。旁边有个小孩在玩水。那是阿兰。我站在她身后注视片刻。这时,小孩看见我,停下手上的动作。阿兰发现有人,转头看我。我喊声:“阿兰嫂。”女人疑惑,笑笑。她依然明眸皓齿、青春靓丽,还增添了一份成熟女人的气息,这种气息从她衣服妆扮眼睛嘴角里毫不保留地散发出来。她半天才说:“你是金狗?”我说:“是的。”接着一声惊叹:“长这么高了!”

在村里、乡里办完迁出户口的手续,我又来到阿兰家。

阿兰在厨房烧饭炒菜时,我像他男人样坐着灶前烧火。其实这样的情景是我少年时的梦想,妻子儿女,厨前灶后,丰衣足食,一家其乐融融。但金满有,我没有。我偷偷盯着阿兰,眼里深藏欲念。她一抬眼,我立即收敛眼光,低头烧火,火光烤红我的脸,也烤热我的胸膛。

小男孩绕在我脚边要和我玩。阿兰笑着说:“四岁了,整天粘着我。宝宝,叫叔叔。”宝宝喊声:“叔叔。”我略显羞涩地应了声“哎”。我手握火钳,微微发抖。我轻轻问声:“满哥去哪了?”阿兰的心理活动和我似乎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表现得很坦然地回答:“他呀,在县城的石材厂干活,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我顿时全身火辣辣的,细心捕捉阿兰的信号。也就是说金满现在不在家。

我再抬头勇敢地看着阿兰,内心呼唤自己,不能低下头,要勇敢些,一次胆怯就会带来遗憾,一次勇敢就会带来幸福。我将自己所有的情感和欲望都裹在眼光里投向阿兰。阿兰也看着我,似乎明白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一丝紧张,一丝羞怯。她低头莞尔一笑。这太迷人了,这一笑让我回味无穷。她拿着锅到卧室打米。在我们老家,大米都是放在卧室里的,晚上防老鼠偷吃。

我似乎得到一个信号,让我也进卧室。那年,我刚满二十岁,青春的力量在身体内积蓄膨胀,我一直想象或设计着某个时刻,成熟的女性会以突如其来的方式带给我生命怒放的机会。这一刻,到来了。如果我放弃,就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我的多少个夜晚的思念,那遗憾可能终身无法弥补。阿兰在床背弯腰打米,腰身柔软丰润。我悄悄跟在后面,我的心快要跳出喉咙了,耳朵里只听到的心脏“嘭嘭”跳着,脑袋晕乎乎,肿胀欲裂,脚下不知轻重,整个灵魂已经出窍,成了一只不顾危险而被欲望包裹动物。我一下扑过去,从后面抱住阿兰。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面对万丈悬崖,多少次闭目催逼自己跳下去,跳下去或是天堂,或是滔滔江水,死无葬身之地。终于跳下去了。跳下去时要紧紧抓住跳伞的绳索,不能放,如果放开就是死路一条。阿兰一惊,本能地甩动身子。我抱得很紧。阿兰惊恐不已,说:“金狗,放开,你还是小年轻,我是婆娘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能放,说:“我想你!”我说话的语气深情,带着哭腔。我又加一句:“我天天想你!”可能是我这句话起了作用,阿兰不怎么反抗了,只是用手来抚摸我的手,再轻轻掰开。我还是不放。我大脑清醒了不少,知道阿兰并不强烈抗拒,我离目标就更近了一步。这是我勇敢的结果,只要她不反抗,就是允诺了,她的情感朝会我涌来。我身体反应强烈,血脉偾张,裆部强硬,顶在阿兰的腰部。这时,宝宝在厨房里喊声:“妈妈,妈妈——”阿兰用力掰开我的手,拿着盛米的锅出去了。

顿时,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站在床后,喘着气,清醒许多。我感觉刚才是梦里发生的事情样,恍恍惚惚,令人难堪。我想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无耻。想到这,我连忙走出房间,穿过厨房,拔腿跑向村口的马路。阿兰在后面追,说:“金狗,吃了饭走。”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站在路边等车,回想刚才,恍如梦境,对阿兰怎么这么出手啊,太荒唐了,我无比自责。

没想到阿兰过来了,还是要我回去吃饭。我摇着脑袋,不敢正视她。她轻轻地说:“金狗,你很优秀的。”停一会儿,靠近我,说:“你会讨到比我更好的老婆的。我配不上你。”我抬头看她一眼,她眼光诚挚。我羞愧难当,摇摇头,真想说出:“我就喜欢你。”这时,有客车过来。车门打开,我上了车。在上车的那一刻,阿兰拉拉我的衣袖,说:“你早点结婚吧。”这句话别人听不懂,就是我也琢磨不透。

在车上,我闭目回想刚才那一幕,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但不管怎么样,留给我惊心动魄的人生经历,让我永远铭记。

4

我和另一女孩云云的故事,才是我刻骨铭心的故事。

我们厂有个家具门市部,云云是售货员。我来看云云,高师傅来看家具。高师傅走前,我随后。

一进门,看见云云,大家客套几句。我不由自主地紧张,偷看过云云几眼,再装着看家具。云云从我身边飘过,一股清香袭来,销魂蚀魄,她带给我的不是阿兰那种感觉。阿兰是我成年时身体膨胀需要的诱惑,云云则是生命境界提升的动力。有这样美丽的对象作为我梦幻的寄托,我感觉到生活美好。云云问:“吃上商品粮了吧?买过米吗?比市场上便宜点吗?”

说完吃吃地笑着。我低头不语。高师傅倒是实心眼,说:“小金到粮站买过了,是便宜点。” 云云又说:“那要讨个城里的女孩子哟。姐给你做个媒。”我胸闷气胀,忍不住抬头瞪眼,盯着她,气愤地说:“我想讨你!”说完,我被自己的话吓到了,担心被云云一顿臭骂。没想到她笑得更欢,说:“我是你姐呢,真要讨我,你敢去我家提亲吗?”我转头就走,感觉受到羞辱。走到门口,听到云云说:“金狗还生气了?真长大了。”我站在电影院门口等高师傅,不久高师傅也出来了。

高师傅一出来就对我神秘兮兮地说:“云云好像对你有意思了呢。”

5

我和云云的故事,发展得出乎我的意料。

“发展太快了!”吴厂长感慨道。吴厂长最后一次给我们开会。在会上他分析了当今经济形势,总结工厂的过去,展望未来。他说他在位的时候工厂是发展的,盈利的。至少大家的工资都按时发放,以前的债务都已还清。但外面的形势发展更加迅速,办企业不进则退。吴厂长下一步怎么带领我们前进呢?这时,随同吴厂长一同来的干部向大家宣布,吴厂长不再兼任厂长,已升任街道主任。街道不再管理工厂,打算承包。承包具体事宜还在酝酿,本厂职工优先;本厂职工不愿意承包,就对外招标。

整个会场炸开了。孙师傅站起来,说:“我这样的职工怎么办?政策变来变去,我都要去讨饭了。我本来是堂堂正正的国家职工,被你们当猴子耍。我不干!”他又要摔凳子。我坐在他身边,立即握住他的凳子,他也顺坡下驴,又把凳子放在屁股下。随同的干部说:“老职工按政策办。想想农机厂、水泥厂、罐头厂,那么多工人要下岗,怎么办?”这倒也是,最近那些工厂工人闹事的传闻不断。孙师傅也只好认命了,听从上级安排,瞎胡闹没有好结果。吴厂长说一句:“孙师傅,你可以试一试身手,这是个机会,凭你的能力和资历,可以承包。”孙师傅没好气地说:“不承包!谁承包谁会死定。一帮孙子总是在琢磨怎么坑人。”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吴厂长也笑了,他知道孙师傅的脾气。只有随同吴厂长的干部板着脸,不说话。厂里的著名刺头杨胖红却没有大的反应,站起来长叹一口气:“下岗了哦,我就回家专心带女儿了。”杨胖红是吴厂长的妻子,一脸横肉,历来横行霸道,连吴厂长都怯她三分。可能吴厂长早做好了她的工作,此刻,她不情不愿地表示支持工厂改制。

我和高师傅都挺着急的,工厂下一步怎么改革到现在没有消息,就想从云云这里打听。云云向我手一摊,笑着说:“要知道消息可以,你给什么好处?”我一时语塞,打算说给她买瓜子吃。

还没等我说话,高师傅笑着说:“小金不是打算娶你吗?”高师傅知道话说得太重,先自己略带歉意地笑起来。没想到云云大笑,而且似乎一点都不反感。更令我诧异的是,她竟然说:“他不要我的。”这一句令人大跌眼镜,我细看她的脸色,似乎不像在说反话。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可是我眼中高不可攀的公主呢。不管真假,她这句话竟然让我自信了不少。我难道真的提升到这么优秀的地步吗?云云接着说:“我也要失业了,这个门市要关了。到时我去你们车间干活啊。”这是假话,凭她的关系和长相在县城很好找工作,不会到车间去干农民工的活。

高师傅说:“云云真是会开玩笑,你是做老板娘的料。”云云吃惊地问:“真的那么有福气吗?”然后对我说:“金狗,那你去做老板,我做老板娘。”半真半假,是玩笑还是真心话?弄得我云遮雾罩。我不敢上她的圈套,城里女孩说话放得开,做事却精明无比。我怕等我真的动了心,她却转身说是玩笑,看我一副傻冒样子,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不久,改革方案出台。工厂全额承包,二十万元一年。开大会宣布的。吴厂长已经是街道吴主任了,自己没有来,派了手下的人来召集会议,宣布事宜。没有人举手说承包。干部放话了,五天之内没有人投标,就对外招标。价格还是一样。说完走了。孙师傅没有来,他已经和街道在谈买断工龄的事,其他人都是临时工,没有话语权。我算正式工,但刚转正,也没有什么话语权。云云对我说:“金狗,你承包吧。”大家都看着我。高师傅也说:“小金,你来试试。”

我想承包的念头比任何人都强烈,这是机遇,稍纵即逝。承包了,我就是老板;放弃了,我得另找单位打工。但要二十万元,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无法实现。

五天之内,想实现命运的逆转,要靠上苍眷顾。第四天,我在完全失望的时刻,信步走到家具门市部。

6

幸福的到来,如此突然。

门市部也在做扫尾工作,云云即将离开。惺惺相惜,云云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好了。她正在整理前台的文件,看见我,嫣然一笑。她脸部表情丰富细腻,一颦一笑不是乡村女孩能学会的,传递的信息微妙深奥,不可捉摸,摄人心魄。这种水平的女孩是我的心头肉,我想做头恶狼一口咬下吞噬。见到她我整个心身就有反应。

她看透了我的内心的秘密,转身上楼。楼上还有一间房,是她的休息室。她到了楼梯口,转头,说:“上来呀,给你看样东西。”我僵硬地盯着她,听到她的话,胆战心惊地随她上楼。进了房,是她的卧室。我预感到世界即将爆裂,有可怕的事情发生。进了门,她啪地把门关上,插好门闩。我惶恐地睁着眼睛看她,双腿发抖。她却很平静,笑了,说:“怕我吃了你是吗?吓成这个样子,胆子小竟然还想做老板?”我努力让自己镇静,吞了吞喉结,舒口气,想说话,又说不出。突然,她抱住我。她动作很快,似乎早有准备,动作疯狂且不由分说。在做出这个动作前她肯定是反复思考过想象过的,她能掌控下一步事态的发展,所以她很自信、利落。我倒是坠落万丈,身心失重,如同梦里。我怕摔得粉身碎骨,怕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紧紧抓住救命稻草,心理上的紧张传递在胳膊上,把云云抱得很紧很紧,几乎不让她透气。她竟然不感到难受,喃喃地说:“抱紧我。”她怕我松手,撒腿走开。她是真心许我,要和我融为一体。我身体膨胀,波涛汹涌。我们亲吻交舌,交流身体的感受。这是我第一次亲吻女孩,技术生疏,但云云灵巧温润的舌尖给我做出了榜样,两舌纠缠,两人顿时进入飘渺的仙境。

所有的动作都没有清晰的记忆,只记得一股情绪,汹涌澎湃排山倒海,整个人已经淹没得不知去向。而后,我们是一种温馨,一种从容,一种亲密。我和云云相拥,她变得羞怯而温顺,在我生疏的操作中,完成了我们实质性的融合。我陶醉在她优美精致青春勃发的身体中,这是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第一次真正体验到生命爆裂的灿烂,像黑夜里熔岩喷射飞舞,张扬着新生的狂欢。狂风暴雨过后,我瘫痪在她散发女孩香味的床上,坠入云雾,也坠入梦乡……

幸福来得太快,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口干舌燥,匍匐前行,在沙漠中祈盼上天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泓清泉,意外、惶惑、庆幸、喜悦和感激,各种感觉交互纠结。

云云不但给了我幸福的生活,还给了我光明前景,让我真正迈入了人生更高的层次。我做成了老板,第二天我和街道干部签订了承包合同,年租金改成了十万。老工人走了很多,我就招聘外地民工来填补。

7

云云让我去见见她父母,礼物她自己买好了,是什么我也没有看,怎么说话怎么表现她都帮我设计好了,我表演而已。事已至此,她父母肯定是同意的。再说我现在事业蒸蒸日上,条件越来越好,我这个女婿不会给他们丢脸。

云云母亲打开门。我拎着两袋东西,一鞠躬,说:“伯母好。”云云母亲说:“你就是小金吧?”我点点头,把礼物放在柜子上。见到云云母亲,才明白云云为什么这么漂亮,母女很像。不一会,云云爸爸也进来,拎着菜,有鱼有肉有酒,打算好好款待我。他一进门我立即站起,恭恭敬敬地叫声:“伯父好!”他笑容满面,示意我坐下。他把菜放到厨房回到客厅,我连忙站起敬烟。他摆摆手,没接,我也不好意思抽烟,把烟放回口袋。这时,云云去厨房帮妈妈干活,留下我和她父亲,两人也没啥好说的。我手上玩着大哥大。云云父母大约知道我的情况,没有盘问我什么。她父亲也是没话找话,问:“工厂很忙吧?”我说:“是的,现在有四十来号工人,我天天忙得喘不过气。”她父亲说:“那要云云多帮帮你。”这一句是明摆着把我当女婿看了。我心里一股暖流,虽然知道云云父母不会拒绝我,但有云云父亲这么一句话,他们的态度就交了底。

吃饭时,一桌菜肴。云云母亲不断给我夹菜。云云却说:“妈,人家知道吃的,不需要你这么疼。”云云妈妈说:“我疼小金不是疼你,我没有这么疼你。”这一句差点让我泪水喷涌而出。在我整个记忆中没有人这么疼爱过我,以致我根本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么真挚和温暖的爱,这就是母爱,这种爱在普通人那里平常得令人厌烦,到我这里恩重如山。云云母亲的话让我筷子停在空中,一下子不知所措。我差点喊出:妈妈!在我的语汇里没有“妈妈”这个词,我不知道喊出来时什么感觉,在我嘴巴里,“妈妈”这个两个字的发音都不知道是否准确。倒是云云很巧妙地接话:“这么疼人家,那就认个儿子吧。” 又调皮地对我笑着说:“喂,喊声‘妈妈’。敢吗?”我脸红耳赤,她父母嗔怪她太唐突,从“阿姨”到“妈妈”过渡也得要点时间啊,要不大家都不好接受。如果我像城里男孩那样足够机灵、俏皮,这个时候可以接话,说:好啊,那我就喊妈妈了,和你抢着叫妈妈,可别生气啊。这样顺势叫声妈妈,将我和云云的窗户纸捅破,以后就明确是一家人了。但我越是关键时刻越木讷,变得智商低下。

幸好,这时大哥大响了,我放下筷子,接电话。一听,顿时吓得脸色发紫:工人余生的手指被电锯切断了!做木业就是怕这类事,碰到一桩简直是灭顶之灾。我连忙站起来,不能吃饭了。把他们吓得傻了眼。我没有解释,只说:“出事了。”他们猜测应该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也不过问。我拿着大哥大和摩托车钥匙,跨出大门。临出门,不知是来自内心的勇气,还是给突如其来的祸事吓晕了头,我竟然喊声:“妈妈,我先走了。”这句神圣的“妈妈”第一次从我口里喊出,感觉是别人的声音,非常陌生而又别扭。幸好是急着走路,要不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表现。我喊完就咚咚地下楼了。云云母亲很响亮地回应一句:“哎!”这么个瞬间,一句话,就确定了我和云云一家的关系,我来不及细细品味我有了父母、有了家的那种幸福,心急火燎,匆匆下楼。云云爸爸在楼上喊:“骑车慢点。”我挥挥手,算是回应他们。

8

到了厂里,冲进车间,余生举着血淋淋的手,手上用毛巾包着,浑身发抖,高师傅搂着他的肩膀。我扑过去,抱着余生的脑袋。他见我来了似乎有了依靠,紧紧贴着我。我背起他往外跑,让高师傅跟着。上了摩托,让余生坐在中间,高师傅坐在后面,我们俩把他夹住。摩托发动,风驰电掣地冲向人民医院。到了医院,直接把余生抱进外科手术室,大喊:“医生,救命哦——”几个医生立即奔过来,初步了解情况后,说:“不要慌。”把余生推进手术室。这时,云云也来了。医生拿着个夹子出来了,问:“谁是家属?”云云说:“我是。”医生戴着口罩,疑惑的眼光格外醒目,轻轻说声:“病人好像是外地人?”那年月,数万外地人涌入县城,本地人对外地人的身份特别敏感,觉得他们像难民样无依无靠,怎么会有本地这么漂亮的女孩说是他家属呢?云云说:“我表弟。”说着,朝医生袋里塞了个红包。医生警惕地朝四周瞄一眼,没有说话。签好字可以做手术。不一会,医生又出来了,说:“食指断了,那半截没有带来吗?”我和高师傅互相疑惑地对视一下,没有明白。医生说:“断指可以再植。快回去拿来吧,越快越好。”我和高师傅又是一路飞奔,到了工厂,令人吐血,老王已经把地面打扫干净了,工人们照旧在干活。我问:“半截手指呢?”老王朝车间外的垃圾箱一指,和垃圾都扫了。我连忙让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立即把垃圾倒出来寻找。地上摊开一片木屑和尘土,大家仔细寻找。有人找到一截血肉模糊的物件递给我,我往袋里一放,骑上摩托就走了,临走回头对高师傅说:“你呆在工厂,让大家注意安全。”

手指接好了,余生住院。云云母亲来照顾他。这里我声明一下,接下来的叙述中,我称云云母亲为“我妈妈”,因为我现在都叫她“妈妈”了,有了第一次称呼,接下来并不觉得尴尬,她也很亲切地回答我,一点隔阂都没有,好像真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妈妈周至照顾余生,生怕他家来闹事什么的。她旁敲侧击知道余生老家在两千里之外,他孤身一人在这里,几个哥哥生活极端贫困,从来无暇照顾他。我妈妈问:“要打电话告诉家里吗?”余生说:“不用告诉。”

9

“哇哇——”婴儿啼哭声清脆嘹亮。孩子抱过来了。医生将一个包裹塞在云云身边,用被子盖住,让云云用手拢着。医生说:“婴儿在母亲身边会有感觉的。”转头看我,俏皮地说:“做爸爸的是想要女孩还是男孩?”我笑着说:“男女都一样。”医生说:“不是说假话吗?你掰开看看吧。”我立即掀开被子,揭开包裹,哈,一个小丁丁!我一生都记得那一刻的情景:一个粉色肉团,比大拇指大点的两腿,拼命乱蹬,全身皱纹密布,眼睛硕大、明亮,嘴巴咧得大大的,一声接一声地啼哭。哭声大、腿乱蹬、眼睛明亮的婴儿将来有出息,后来医生这样跟我说。我顿时被幸福的波浪淹没,很多细小的动作都无法描述清楚,只记得我在云云额头上吻了一下,又在包裹中露出的肉团上吻了一下。

云云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说:“儿子也叫‘金子’吧。”

这时,小耗子提着一袋物品进来了。他知道我生孩子了,送来一大袋礼物。真是为难他,他哪里有钱啊?我接下他的礼物,想将他引到云云那里,和云云打个招呼。可云云装着睡觉,不理睬小耗子。小耗子只好哈着腰,走了。

我在工厂抽空亲自动手做了个精致的小盒子,准备以后装金子的胎毛和乳牙的。胎毛和乳牙要永远保存,这是孩子的根。保存了这个根,孩子的一生才能平安健康、幸福美满。这是我金家岙人的习俗。

10

金家岙的人都知道我在县城开办了家具厂。阿兰来找我,她想到工厂干活,他老公金满去年在石场干活被大石块砸死。我也曾经回过金家岙帮忙处理过后事。阿兰电话打给我,让我到汽车站用摩托带她到工厂来。一路轻风,她没有抱着我,双手只是撑在后座上。但我感觉到她的肢体语言对我传递内心的隐秘,乳房若即若离地触碰我。我心绪波动,但告诫自己要冷静,要注意安全。到了工厂,她惊叹道:“你真有本事,办了这么大的厂!”我笑笑说:“没有办法,只有往前冲啊。”

我把她带到仓库,仓库里是爸爸在管理。我说:“爸爸,我刚才到劳务市场去招工,正巧碰到我们村的阿兰在找工作。”爸爸很高兴,给她拿凳子、倒水。之后,我就离开了。

回家吃饭时,爸爸难得和颜悦色,竟然摆出个杯子,自斟自酌,说:“很久没有喝酒了,今天喝杯。”云云笑着说:“爸爸是碰到什么开心事吧?”我酒量不好,没有陪爸爸喝。爸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五官紧缩,吞下,再极力舒展开面容,说:“小金今天从劳务市场招了个工人,正巧是他村里的,帮我管仓库。”我问:“这个人怎么样?”爸爸说:“挺好,做事很认真,又是你村里人。这个人找对了。”我笑笑。云云说:“有了帮手,轻松了,是该祝贺一下。”爸爸唠叨怎么教这个工人认识材料,怎么做物料卡,手把手教,一教就会。手把手?我心里咯噔一下。妈妈说:“这个新进来的不会是个女的吧?”我心里窃笑。爸爸不说话。妈妈说:“别犯老错误啊!”这句话好像露馅了,云云不高兴,说:“妈,别乱说。”云云怕我知道过往的什么家事。

从此,爸爸上班早,下班迟,很卖力。仓库里的原材料堆出很高,板材一垛垛,中间留有过道,很窄,几个转折,人走进后会淹没看不见。我几次进仓库,看见爸爸总是把阿兰堵在过道里好像在聊工作。阿兰低头要挤出来,爸爸似乎不愿让路。阿兰努力避开爸爸的身体,侧身而过。我进去咳嗽一声,爸爸才从过道里走出来,欲盖弥彰地说:“我找几个铰链。”我说:“爸爸,铰链在内仓库。”他才恍然大悟似的。阿兰看我一眼,有些委屈。

11

我和阿兰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是一个绚烂辉煌的傍晚。

傍晚时分,工人陆续下班。我走进仓库,仓库里光线已经收敛不少,一垛垛板材的轮廓像安静却埋藏着烈火的堡垒。我走进来,阿兰一愣。下班了,还有事吗?我血管涨裂,心如擂鼓,呼吸急促,双腿颤抖。我知道,只要我一个暗示,多年的梦想就会成为现实。这已经不难了,就看我能否迈出这一步。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就把握在我手上。我下定决心,就在此刻,不容错过。我深情地看她一眼,实际这样眼光已经多次投向过她,彼此的内心交流已经完全透明。我感觉到她也一颤。她已经意识到现在是可以真正点燃烈火的时刻,不过她没有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在这个环境中,她没有准备。我走进那曲折的通道中,再转个弯,外面完全看不见。她也走进来了,靠近我。我听到了她的心跳,感受到她的气息。但是她还不能完全确定我的目的,只好轻轻地说:“你不是找东西吧?”我一把搂住她的双肩,轻轻说:“找你。”她的脸贴在我胸前,听到了我的心跳,感受到我的颤抖。她证实了我的激情后,开始将压抑的情感和欲念释放,双手抱紧我,说:“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我说:“第一次见你。”她双手加大力气,胸脯往我身上蹭,身体轻微扭动。她轻轻地说:“你对我这么有心啊!”她说这句话时声带已有变化,声音很轻,充满柔情,充满质感,是发自内心的感叹。我们口舌相接,交融着多少梦想。她越来越痴迷,渐渐地没有支配身体的能力了,站不稳,像一株在洪波中飘摇动荡的水草,像一朵漫天飞扬的云彩。我们心跳对着心跳,口舌对着口舌,各种姿势的爱抚都无法满足彼此的想念。我们成了一股炽热的岩浆,在黑暗的地底下汹涌澎湃。她喃喃地说:“我要!”声音轻如梦呓,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我说的,这是内心最隐秘的呼唤。这时,外面下班的工人敲碗的、说话的、唱歌的、吵闹的,嘈杂的声音弥漫厂区,似乎有人会走进来。但我们根本听不到,完全被身体和心灵中奔涌的洪流淹没。她的一句“我要”更加激起洪水滔天,让我们沉没在黑暗的海底,这里只有我们在肆无忌惮地狂歌乱舞,只有彼此,心无旁骛。衣服不知是怎么褪掉的,一切动作毫无印象,只有狂乱的思绪留在记忆深处,也许是她主动伸手,也许是我轻柔拨弄,也许是同时协力合作。似乎这个世界都是我的,也是她的。她死死抓住旁边的物件,也许是块木板,也许是虚无缥缈的梦想,她伸长脖子咬紧牙关奋力在波浪中搏击。我每次进攻似乎是扬起了日思夜想的旗帜,是一群逆贼攻城掠地的疯狂,是实现自我的一种满足。她发出惨叫声,是城垛坍塌的求救,是溺水身亡的绝望,是对自己摧残的号召。她竟然大喊一声:“我要——”最后一句,山崩地裂,我们同时腾空而起,变成了一个人,此刻整个宇宙以我们为中心。然后慢慢飘落,坠入平地。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回到现实中,突然,旁边有工人在叫:“有人吗?”我们吓一跳,慌乱中穿好衣服,整理清楚。我让她先走出去。过了很久,听得出外面没有人了,我才走出去,到车棚下骑着摩托回家了。

12

晚上回家,金子的鼻子堵住了,鼻涕流不出来,他总是用手指伸进鼻子里,想挖出什么。手一伸进去,云云就将他的手指拨开,说:“鼻涕很脏的。”金子呼吸时,鼻子咕噜响,鼻涕头也隐隐露出来,但一缩,又躲进了鼻子。我用手摸摸额头,有点体温。但金子很快乐,看不出感冒了。大家都想,应该没啥大问题。没想到,到了半夜,金子鼻子堵得更厉害,额头温度高。我和云云不知所措,喊醒妈妈。妈妈拿着体温表进来,塞到金子嘴里。不一会拔出,说:“发烧了,三十八度。”金子醒了,哇哇地哭。哭时往外喘气,等到吸气时,鼻子堵住,只好用嘴巴吸气。吸得不顺畅,咳嗽起来,脸红耳赤。他知道自己病了,可怜兮兮地看着云云,又看着我,喊声“妈妈”,又喊声“爸爸”。他眼里流露出乞怜和求援的神情,这种神情在多年,也呈现过,激发了我作为父亲舍生忘死的爱怜和英勇无畏的付出。金子这么小,就这么懂事。我心下一颤,抱着他的脑袋,用嘴巴含住他的鼻子,用力一吸,一团鼻涕钻入我嘴巴。鼻涕粘稠腥臭,在口腔里滚动。这是儿子的鼻涕,我竟然不觉得脏,他全身的骨肉来自我和云云身上,他的鼻涕对我来说,都是如此可爱、亲切。妈妈和云云吃惊地看着我。我放开金子,走到卫生间,吐出了满嘴秽物。在卫生间,听到金子长长的哭声,这次他哭得顺畅了。我洗漱口腔后,走回房间,妈妈忍不住感叹道:“唉,不是亲生儿子,谁敢吃鼻涕!”

13

几年后,承包合同到期。

云云说:“我想把工厂买下来。”

买厂房我倒是没有想过呢,那该多少钱?街道的干部愿意卖吗?如果真买下来,我们可算是真正的老板,以后的日子就有依靠了。

云云说:“先去打听一下。”

自从有了买工厂这个想法,我情绪高涨,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拥有这片土地,然后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建造一片现代化工厂,高大的围栏,气派的大门,美丽的花园,还有健壮的门卫。工厂的地坪里立着旗杆,中间挂着国旗,两边是企业的旗子。

云云一直在跑购买厂房的事情。我向她描述白天我想象到的工厂景象,她痴痴地听着。当我讲到等我们老了,手牵手观望工厂时,她被我逗乐了,把我抱得紧紧的,她也仿佛看到那美好的一幕。我问她要跑哪些部门,找谁,她笼统地回答,要找很多人。

我问她:“是不是要去找吴主任?”

她说:“要找的。”

“还要找谁?”

“很多部门。”到底多少部门呢?她也说不清。

我怕她在外面受委屈,就说:“我陪你去吧。“

她说:“工厂忙,你还是要把工厂管好。要不我带西西去。”西西是云云的同学,县城有名的美女,可惜至今未婚。

我想这个办法好,西西人漂亮,还能说会道,配得上进出那些机关单位。我文化水平低,和那些干部打交道,总是说不上话。

西西跟着云云一块跑买厂房的事,一段时间过去,两人形影不离。不久,她们真的敲定了买厂房的事,两百万,价钱很便宜了。很多人都帮我预料过,这厂房买下来最少得一千万。我都惊诧她们哪有这种本事。云云告诉我,是西西在政府方面有很铁的关系,让我不要到外面去说,更不能说用这么低的价格买到厂房。

西西本事通天。突然,有一天,西西宣布要结婚了。和谁结婚?从来没有听说过啊。云云说西西的老公是地产商,很有钱,政府的人都很器重他。那天,在时代帝豪酒店,举行宏大的婚礼仪式。那排场,很多人都说没有见过。我和云云都参加了,还带着金子。金子手舞足蹈,乐不可支。云云和她高中的同学一桌,我坐在云云旁边,也挤在她同学中。男女同学,自然是打情骂俏,还逗金子玩,要金子喊这个阿姨,那个叔叔。还有个男同学逗金子说:“敢喊我做爸爸,我给你变个戏法。”这一句惹得全桌人哈哈大笑,我也只好陪着笑。金子聪明,指着我说:“这是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又是惹得大家开心。我一激动,把金子搂在怀里亲,说:“这才是亲儿子!”金子伸手捏我的鼻子,我迎合他,鼻子给捏得红红的。

云云的同学互相交流各自情况,一桌人,各有千秋,有的是公务员,有的是小老板,有的是打工的。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更羡慕云云的幸福生活,老公帅气、能干,是全县最大家具厂的老板,夫妻俩每人一辆小车,还买了两套新房,真正是成功人士。我自己都诧异我在她同学中是这么个形象,觉得这是抬举云云吧。我是成功人士吗?要知道办厂的苦和累,一言难尽,成功人士不应该是我这样的吧?但不管怎样,看见云云被他们夸赞得美美地笑,我就满足。看来,我作为云云的老公,还是拿得出手的。

客人很多,我基本不认识。首席那边,应该是西西的家人,老少一桌。次席清一色中年男人,应该都是机关单位的干部。他们气宇轩昂,风度翩翩。舞台上,司仪站在中央,宣布婚礼开始。很多细节,在此不表,只说证婚一事。请出证婚人,是次席上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人,西装革履。云云桌上的同学就说这个人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吴良。我一惊,很久不见吴良,吴良又升官了?吴良说了一通祝福的话,就下去了。

接着司仪逗着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玩,开玩笑的手段不亚于相声演员,而且玩笑尺度更大,整个大厅笑声一浪接着一浪。之后,小孩上台表演节目。司仪在喊谁家宝贝上台来。是即兴表演。云云的同学就怂恿金子上台去。金子想上去,又害羞,他看看云云又看看我。我们都不置可否,心里都不是很想让小孩上台去出风头。没想到那个让金子喊他“爸爸”的同学一把抱起金子,冲向舞台。他把金子一放,大笑着跑回来。金子可能感觉有些突然,站在舞台边缘,回头望望,似乎在寻找我和云云。这时,司仪热情地走过来,低头弯腰,拉着金子的手,走到新娘新郎中间。西西看见金子,弯腰和他打招呼。金子认出了西西,就不紧张了,还天真地喊句:“西西阿姨,怎么是你啊?”司仪将话筒凑在金子嘴边,扩音清晰,这句话让全场大笑。司仪见机行事,问道:“小朋友,阿姨今天漂亮吗?”金子童音清脆,说:“漂亮。她昨天也漂亮。”这句让刚才笑得没有缓过气的人,直接搂着肚子伏在桌上。新郎新娘也笑了。就是司仪没有笑。他继续逗金子,问:“你来看看这位新郎叔叔,他今天帅气吗?”金子看着新郎不说话。司仪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着新郎的脸,说:“这样看清楚了吧。宝贝,你说说,新郎帅气吗?”金子说:“我不认识叔叔。”司仪还不罢休,说:“那你说帅气不帅气?”金子说:“没有我爸爸帅气。”哈,全场客人都笑喷了。

司仪让金子表演节目,唱首歌。金子站在台上,眨巴眼睛,对蹲在他旁边的司仪轻轻地说:“我唱《小老鼠上灯台》吧。”接着唱起来了,童音咿呀,稚嫩可爱。唱歌的时候,吴主任跑上去,递给了金子一个毛绒玩具。金子接过玩具,吴主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时也刚好唱完,全场一片掌声。

金子朝我们这边看看,又转头看看西西,好像想回来。云云将男同学拉一把,男同学连忙上台去把金子接回来。回到桌边,坐在我和云云中间。他手上抱着一只毛绒狗,亮晶晶的眼珠,拍一下会发出“汪汪”声。我接过玩具,拍一下,朝金子面前凑。他咯咯笑着,双手来抢,抢过玩具,不停地拍,然后朝我伸过来。我装着惊慌失措,上身往后躲。他玩得更带劲,一边玩一边笑。见我躲得太远,还不高兴,那意思是要让我被狗“咬”到。于是,我又装着被狗咬了一下,脸上表现出痛苦的样子。这时,他笑得乐开了花。

筵席散去,云云抱着金子,下楼梯出门。人流密集,拐两个弯,我竟然没有看到云云和金子。我站在大门口等着,也没有见到人,我就走向停车处。不一会,云云抱着金子来了。金子哭哭啼啼,一边用手拍打云云的脑袋,一边骂道:“坏妈妈,坏妈妈。”我伸手去抱金子,金子钻入我怀里。我说:“宝贝不哭。妈妈欺负你了?”金子说:“妈妈把狗狗丢了。”云云说:“被人挤得掉在地上,踩坏了。”金子却说:“就是你丢的。”云云没好气地说:“踩坏了不丢掉,留着干吗?”我连忙说:“爸爸明天去给你买个更好的小狗狗,可以跑又可以叫的。好吗?”金子泣不成声,点点头,说:“好的。爸爸去买。”

第二天,我上班之前,去给金子买玩具,在商场里挑了一只金色的毛绒玩具狗,装上电池,会走会叫,比昨天丢掉的大不少。买来后,放在车上。

傍晚我回家,金子也放学了。进门时我把玩具狗藏在背后,问金子:“宝贝,知道爸爸给你带什么来了?”金子趴在客厅的地上玩积木。一看我,就着急地用手拍打地面,叫着:“爸爸快给我,狗狗。”我装着摇摇头,他爬起来,冲我来抢。我把玩具举起来,他伸长手只能抓到我的衣襟。他拽着衣襟,双脚悬地,人吊起来。我把玩具狗按钮打开,往地上一放,玩具狗像真狗一样,向前走动,还摇着脖子,“汪汪”地叫,憨态可掬。金子放开我,追上玩具狗,抱起来,再放下去。

云云下班比我早,在厨房帮妈妈干活。厨房里没有我什么事,我就和金子玩耍。我装成大狗,趴在地上,张牙舞爪。金子抱着玩具狗,冲我叫,我也叫,像两条狗对峙。我大叫一声,往前冲,金子就往后退,然后猛地朝我一咬,我装着被咬的样子,一串痛苦的叫声。金子手舞足蹈地笑着,说:“爸爸被咬了。”

餐厅里吃饭了,爸爸也刚好进门。我们都在吃饭,金子还在玩。云云喊了几次,他都不理睬。

14

饭桌上,爸爸宣布高师傅和阿兰也要结婚,他帮他们挑了个黄道吉日,准备在工厂食堂里办几桌酒席。我一愣,夹菜的手停在空中。云云吃惊地看着我说:“怎么了?”我连忙说:“手发麻。”

接着,我问:“黄道吉日是哪天?是星期天吗?”

爸爸掐指一算,不是星期天。然后看着我,迟疑地说:“没想到呢,会耽误生产吗?”我说:“是啊,工厂停一天工,损失大了。”可我想想,既然定下了日期,也不方便更改啊。我说:“晚上吃饭还好,只是耽误加班时间。一个晚上不加班没关系。”

阿兰和高师傅都是二婚,在县城里又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排场自然简单。主要是大家乐一乐,也算完成一个仪式。

那天上午,我开着车子,带着高师傅去菜场买菜。爸爸此前就交代过,不要买螃蟹鱼虾,那太贵。买点猪肉蔬菜就可以了。我跟着高师傅进菜场,他走到海产品摊位,一定要买螃蟹。打算五桌客人,一个人一个螃蟹都得要上千元。我连忙拦住他,说:“不要买这个,大家也吃不习惯的。”他推开我,说:“买给大家尝尝,很多人在这里呆了几年,都没有吃过螃蟹。”我只好作罢。等他挑了十来个放在秤上一称,要三百多元。这才十来个呢,要买五十个得多少钱!我发现他顿时表情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趁机把螃蟹拿回去,拉着他走开。最后,还是按爸爸说的,不买海产品。

买好了菜,放在车子后备箱。高师傅似有心事,不愿上车,说:“不买点海产品说不过去啊。”我想想,也好,就带他去买了泥螺和毛蛤,一桌一小盘,这总可以了吧。

工人中饭后就没怎么干活了,好像过节样。既然大家这么热心,我也就不好敦促大家上班干活,权当放半日假。我们车子到了,几个人来帮忙搬菜。菜量很足,猪肉买了三十斤,各类蔬菜上百斤。有人在食堂里挂起彩带,食堂门口贴上喜字和对联。对联是爸爸写的:千里姻缘比翼鸟,两人幸福连理枝。

云云也过来了,她和阿兰在我办公室里。她正在帮阿兰化妆,虽然不专业,但各类装备也摆了一桌。两个女人有说有笑的。阿兰穿了一件红色呢子大衣,高跟鞋,腰带一紧,身体线条凹凸有致。和若干年前比,成熟丰满,更讨男人喜欢。云云拿着毛绒绒的刷子,轻柔地涂着阿兰的脸。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开了句玩笑,说:“这墙壁粉刷得很好,好像个大姑娘。”大约是我平时很少开玩笑,也不会开玩笑,两个女人听了哈哈笑着。阿兰娇嗔地瞪我一眼,说:“我就是大姑娘啊。”云云说:“今天是大姑娘,也是新娘。”然后对我说:“怎么,羡慕这张脸吧?”我心里一怵,怕有什么心思给云云窥见。阿兰立即说:“金总才不羡慕别人了,自家老婆这么漂亮。”云云说:“难说,男人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阿兰说:“那是因为碗里不够吃,才看锅里的。你这么聪明漂亮,够金总吃一辈子的。”说得两人大笑。我不好意思地看着别处。

这时,门口挤着几个年轻的工人,他们青涩懵懂,不知男女之事,在门边看热闹。有人在他们后面一推,几个人踉跄进来,哄笑着又返身出去。我说:“没见过新娘是吗?”有人叫着:“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又是哄笑。阿兰顿时满脸荡漾着幸福的笑意。

开席了,五桌,将平时的食堂小长桌子拼成大方桌。厨房里帮工的人一堆,老王掌勺做主厨。桌上已经摆满了大盘小碟,油汪汪的菜,热气腾腾。每桌饭碗摆开一圈,都斟满啤酒或是烧酒。工人们坐着,你推我搡,大吼小叫,一片热闹。

老王走出厨房,将围裙解开,往肩上一搭,指着首席让爸爸坐上去。我也打算坐上去。老王过来说:“金总,你稍等,要搞个仪式。”他笑得皱纹满脸,眼光狡黠。这家伙有啥点子?老王一挥手,余生拿着个鞭炮盘在门外点燃,劈里啪啦,喜庆气息顿时弥漫。鞭炮实在太长,响了很久。响鞭炮的时候,高师傅用红绸布牵着阿兰,阿兰披着红头盖,一群人簇拥他们,从隔壁的办公室走到食堂。云云扶着阿兰,大家让新郎新娘并排站着,朝着爸爸。老王尖着嗓音喊:“一拜天地。”新郎新娘鞠躬。“二拜高堂。”新郎新娘对着我爸爸拜。爸爸一本正经地坐着,爸爸欣然接受。妈妈这时在家里带金子,没有过来。“夫妻对拜。”高师傅和阿兰完成了这个仪式,就是正式夫妻了。然后,让新郎新娘坐上席,我和云云也入座。老王让我说几句祝福的话,这意思是让我做证婚人。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角色。老王要我做这样的角色,也是表达对我的尊敬,这不能推却。我大脑里顿时想不起什么好听的句子,边说边想:“今天老高和阿兰结婚,他们是我厂的优秀职工。”我从来没有叫过“老高“和“阿兰”的称呼,今天一激动就直呼其名了。我继续认真地讲:“他们结婚,我们大家祝福他们白头到老……”一时语塞,我搜肠刮肚地想,说了句:“幸福美满。”大家一片叫好。我得再说几句,等大家掌声停了,又说:“以后大家结婚我们都可以像这样,热热闹闹地举办婚礼。”这句鼓动性很大,大家都高兴,一片欢呼声。

酒席到很晚才散去,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

15

小耗子来找我借钱。

我在办公室里制定生产计划,用电脑操作的。经过几年磨练,我现在打字快多了,虽然手指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甚至食指有些变形,但想不到,我操作键盘时还是很灵活的。不过,力度有些大,键盘很容易被敲坏。有时,某个字的拼音记不住,反复打几次,心里一急,键盘敲得啪啪响。我知道自己的缺点,所以努力控制情绪,尽量表现文雅一些。

小耗子推门进来,我朝对面靠墙的沙发努努嘴巴,让他坐下。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大约是我越来越气派和自信,在我眼里,他变得更瘦削和猥琐了。如果不是以前我们有着感情基础,这样的人已经无法和我平等接触了,这倒不是我怎么神气傲慢,是气质让我们无形地拉开距离。试想,我手腕上的一个表就可能要让对方起早摸黑奋斗半生,对方在我面前能不自卑吗?小耗子坐着有些拘束,掏出香烟,又放进口袋。我见状,就从抽屉里拿出香烟,递一支给他。他连忙说:“办公室里好抽烟是吗?”我笑着说:“办公室里没事。再说,要看谁过来了。”这句话让小耗子轻松了些,感觉到我还是没有把他当外人,他连忙起身给我点好烟,自己也点着。他坐回去,仰着头,左手张开扶着沙发,吐着烟圈。我一边操作电脑,一边问小耗子:“最近怎么样?”他眉毛往上挑,眼皮往下拉,好像有些迷糊,看样子很累。他说:“我准备买房了。”我一顿,问:“准备结婚了吗?”我知道他这些年和一个外地来的舞女关系很好。他说:“是啊,不结婚不行了。”我说:“是要结婚。和‘一枝红’结婚吗?”他说:“是的。都怀孕了。”我笑了,停下手中活,说:“好啊,生米煮成熟饭。”。

他倒是摇头叹气,说:“意外怀孕。”

我虽然比他小两岁,竟然不知不觉摆出长兄的架子,说:“什么意外怀孕,你也该结婚了,我儿子快读高中了。”小耗子点点头,说:“是啊,总是想赚一笔来结婚,但这么多年还是混口饭吃,不能再等了。”我说:“知足了,‘一枝红’人漂亮,还比你小十多岁,不是外地女孩不会嫁给你呢。”小耗子苦笑着,说:“那是,本地女孩这么漂亮的,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接着又说:“哪像你有本事,讨到这么漂亮的老婆,还是县城的。”这倒不是恭维话,是事实。我忍不住有些得意,吸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平静地说:“凡事要靠自己努力。”小耗子点头,说:“努力是努力了,命里注定,强求不得。”小耗子竟然相信命理了,这话有趣。我问道:“你信命了?算过命吗?”小耗子说:“前不久算过,潘瞎子那里算的,花了两百块钱。”潘瞎子是县城里有名的算命先生。我好奇地问:“怎么样?”小耗子笑着说:“潘瞎子说我财运马上到了。”说得我俩哈哈大笑。这一笑,气氛轻松了。小耗子架起了二郎腿,也吐着烟圈。我继续操作键盘。小耗子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不过,潘瞎子说,算命啊,其实只能算运气,算不了命的。命是天上注定的。”我没理睬他,继续工作。

小耗子抽了两支烟,没有离去,也不说话,他似乎有什么心思。我保存好电脑文件,探过头看他,说:“小耗子,中午就到大食堂吃饭吧。”中午,我和工人都是到工业园的大食堂里用餐的,相当快餐店。小耗子连忙说:“不用,我要走的。只是有件事要你帮忙。”果然有事,我说:“你讲啊,闷在肚子里这么久。”小耗子很难为情地说:“我这不买套房吗?又打算结婚,还要生孩子,手头实在是紧张。我想……”他吱吱唔唔,说不下去,双腿并拢,双手托着脑袋,弯着腰,很可怜的样子。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不动声色,又打开电脑里的新文件,操作起来。他见我没有理睬他,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盯着我,期待我先开口。他知道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俩这么僵持着。过一会儿,他觉得似乎没有希望了,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比沮丧,似乎包含画外音:这份友情也就到此结束。我其实是故意给小耗子难堪的,让他知道借钱的难度。等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快到门边时,我问声:“要多少?”我这一表态,他立即停住脚步,感觉是自己想多了,又不好意思地转回来,坐好,然后对我表示友好和感激。他说:“我看你这么忙,说不出口。借个五万给我吧。过些日子就还给你。我知道办厂资金是紧张的。”我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农行卡,放在桌子上。小耗子像老鼠见大米样,两眼发亮,连忙窜过来,说:“谢谢金总!”他对我的称呼随着不同场合有变化,我也懒得理睬。他拿起银行卡,说:“密码多少?”我说:“我手机号码的后六个数字。”他几乎要给我鞠躬了,满脸感激,说:“你这个朋友没白交,帮了我大忙。”我操作键盘,没有看他。他说:“我尽快还给你。”说完走了。

一个小时后,小耗子打来电话,说:“金狗,卡里这么多钱啊!”

我说:“是的,十万,你看着用就是。到时候还我,把卡填满好了。你取钱还钱,我手机上有信息的。”

这让小耗子大喜过望,感激涕零。他忙不迭地说:“我说呢,咱们是真正的好兄弟,我死了都忘不了你。”这话吓得我肉麻,我没好气地说:“死了都忘不了我,想把我也带到阎王那里是吧?”他听了哈哈大笑。

第二天,手机信息里显示,农行卡给刷去了八万。接着,小耗子电话打过来,很兴奋,说:“金狗啊,真感谢你。加上我自己的一点存款,交了首付了,我也算是有房子的人了。等我拿到钥匙,带你来看看房子,指导一下怎么装修。”想想我和小耗子结识二十多年,他终于在我的帮助下买下了房子。我高兴地说:“好的。”

晚上回家,我把小耗子买房子的事告诉了云云。她说:“买在哪里?”我这才想起,忘记问他了。他能买哪里?说不定是二手房呢。云云问:“没有向你借钱吧?”我说:“借了。”我才意识到我借钱给小耗子没有和云云商量过。云云虽然从不过问我花钱的事,但是我以前都是主动先和她商量各种开支的。当时一冲动,拿出农行卡给小耗子,忘记要先和云云商量。云云知道我身上的银行卡。她问:“哪张银行卡给了他?”我说:“农行卡,里面有十万。”云云说:“知道的。这十万给了小耗子,怕是有去无回了。”我说:“不会的,小耗子的人品我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失言了。云云一愣。我俩相互看着,忍不住笑了。是呀,一个小偷,还说人品,这是什么话呢?不过,我的意思是说小耗子对我是非常诚实的,不会耍滑头。都二十多年交往,还不清楚他?云云说:“能还给我们那就好。不过那也是十年八年后的事了。”

在借钱给小耗子这件事上,我觉得自己理亏,事先没有和云云商量。晚上,在床上,用自己的肢体语言表现了歉意,把云云抱在怀里,深情地抚摸她的脊背,又吻着她的额头。她紧紧抱着我,头往我怀里蹭,双腿夹紧我的双腿。只有进入这种状态,云云才感到安全温暖,同时她也变得柔软体贴,和我亲密无间,这时,她什么内心话都会对我说。果然,她喃喃地说:“西西总是让我移民去加拿大,我怕离家太远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说:“西西让你移民,不让你带我去吗?”她说:“她知道你不愿意去的。你有工厂,离不开工人。”这话不假,我离开了工人,还能做啥呢?云云还说:“我们的钱存到外国买成黄金。”我相信云云,她有文化有见地。渐渐地,我们身体不自觉地无缝对接。云云像在大海里飘摇激荡,面对一片混沌晦暗的世界,紧紧抓着我这条破船,把生命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不让自己沉没,也不让我沉没。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后,我们在退潮的沙滩上,各自坍塌,除了喘息,就是沉默。许久,云云说:“以后,我们不往外借钱了,我怕我们会变成穷光蛋。”我说:“是的。”

16

金子已是初中生,在杭州一家私立学校读书。

放寒假了,我要去杭州接金子回家。云云也会跟着去。三百多里的路程,两个小时的奔袭。一路上,我想着又要见到儿子,很开心。开车很快,高速路上,越过一辆辆车子,蛇形前进。云云胆小,说:“开慢点。”我连忙踩踩刹车,车子慢下来。云云说:“开这么快干吗?”我说:“一想到马上见到儿子,心里就激动。”云云说:“再激动也要注意安全。”云云说得对,我听她的。

到了学校,车子停在门口,我们和学校门卫已经很熟,无需登记,进了学校,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曹老师。曹老师身边围着一群家长,七嘴八舌,都向曹老师打听自己孩子的情况。曹老师儒雅温厚,一一作答。但有的家长意犹未尽,好像不从老师那里挖出点令人惊喜的内容不罢休。老师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有选择地介绍孩子成长中的闪光点。

我和云云等家长们散开,才靠近曹老师。曹老师一见我们就说:“你们来得正好,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金子作文《我的爸爸》获得了杭州市中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我心头一热,看看云云。云云笑着说:“他就和爸爸关系好。”我担心云云嫉妒我啊,连忙说:“爸爸妈妈对他都一样好的。”其实,我这句是多余的话,金子爱爸爸,自然也是爱妈妈的。爸爸妈妈在他眼里如同一个人的两面。

曹老师拿着金子的作文念了起来:“我爸爸是个孤儿,木匠出身,后来成了企业家。他带领几十个工人,二十多年如一日,勤奋工作,创造了自己的品牌,这个品牌你们猜猜,叫什么呢?叫‘金子’,就是我的名字。可见我爸爸有多爱我。记得小时候,我鼻子阻塞,我小拇指伸进鼻孔里,抠啊挖啊,鼻涕出不来。我吓得哇哇哭。爸爸二话不说,用嘴巴含着我的鼻子,用力一吸,鼻涕灌入他的嘴巴……”曹老师读着读着,竟然哽咽了。云云也泪流满面。曹老师叹口气,说:“真情实感啊。只有真情实感才能写好作文。我反复和学生讲,写作文不仅能提高语言文字的表达能力,更能提升人文素养、塑造灵魂。金子啊人聪明,爱琢磨事,但偷懒。作文不愿打草稿,字也写得潦草。这次作文都是我逼着他认真修改誊抄的。数学作业答题也是能省一步是一步,有时就直接写答案。”我和云云连连点头,说:“我们一定要教育他。”其实我内心想,这种偷懒也不伤大雅啊。曹老师继续说:“而且他太贪吃,每个星期中途总有个他喊伯伯的来接他出去吃饭。”我和云云一愣,那是谁呢?

我问:“有个伯伯?叫什么名字?”云云说道:“以后谁来都不让他出门了,碰到陌生的坏人就糟糕了。”我也说:“是啊,不能出门。”我想到我有一些生意上的客户,如果对金子起歹心,那就不得了。想到这,我不寒而栗。曹老师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以后除了你们两个,谁也不能接金子出门。”我们忙不迭地点头。

出办公室门时,云云将一包茶叶放在曹老师桌上,曹老师连忙拿起想塞回给我们,可是我们走得远远的,转身朝曹老师摆手。曹老师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发现。

回家的路上,金子很兴奋地拿出奖状证书给我和云云看。红色外壳,烫金字。云云在副驾驶位置上,翻开本子,并在我眼角旁晃动一下,说:“儿子真棒!”我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朝后座伸个大拇指,说:“儿子,好样的!”从反光镜里,看到儿子神气地笑着。云云笑着说:“儿子啊,你什么时候也写篇《我的妈妈》,让妈妈高兴高兴。”我也说:“是的,写一篇《我的妈妈》,以后啊,还写一篇外公外婆的作文,让全家都高兴。”金子说:“妈妈经历太平坦了,不好写。曹老师说作文要有与众不同的素材才好写。”云云说:“那不指望儿子给我树碑立传了。”金子双手趴在我和云云的椅靠上,云云把证书还给他时,用证书拍打他的手,装着生气的样子。我开玩笑说:“你妈妈漂亮啊。这不就有东西写了。”金子说:“描写漂亮没几个词好用,一段话都写不出来。”听着金子鸭公般的嗓音,我想到这是男孩成年的标志。我这么大时,正好进入家具厂,那时云云就在家具厂的门市部工作。我突发奇想,说:“你们学校有你老妈这么漂亮的女生吗?”金子不屑地说:“啥话啊?老妈好像食堂里的大妈呢。老妈也只有在老爸眼里是最漂亮的。”云云立即转身用手打金子,说:“还没长大呢,就嫌弃妈妈了。”我笑着说:“就是说你班里的女生个个都比你老妈漂亮?你是不是喜欢上了谁?”金子缩回去,躺在后座上,说:“爸爸不正经。”云云说:“认真读书,不要早恋呢。不要像你老爸,老早就盯上我。他那时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一路上玩笑不断,非常开心。快到家时,云云想起了一件事,说:“儿子,我差点忘记了,你要不要听听曹老师对你的评价?”云云拿出手机,她可能做了录音。我想老师的评价是公允的,但对学生可能起不了什么作用。果然,金子生气地说:“不听不听。老曹那套话我背都能背了。肯定又是书写潦草啊,作业偷懒啊,还贪吃。”我忍不住笑着,不得不佩服儿子机灵啊。云云听着儿子这样说,觉得没有必要播放录音了。金子继续忿忿地说:“这样的批评放谁身上都准确。”云云说:“曹老师是个好老师啊。”金子说:“我可没说老曹不好。”这小家伙反了,还一口一个“老曹”。我说:“你们当面敢喊曹老师为‘老曹’?”金子兴奋了,说:“有次几个男同学晚上躲在角落里,装着成年人声音喊‘老曹,你钱包掉了。’老曹真的转身来找钱包。”说完,金子哈哈大笑,又是扯着鸭公一样的嗓音。满车的欢乐。

我想起曹老师说有一个伯伯接金子出去吃饭,问道:“儿子,接你出去吃饭,是谁啊?”云云转头紧张地看着金子。在反光镜里,金子满脸不悦,不愿说话。我继续追问:“你能告诉爸爸吗?”云云轻轻地说:“曹老师说以后不能出去吃饭了。”金子不耐烦地说:“又是老曹多事。不去就不去。没有谁请我吃过饭。吃个饭你们都这么计较。”云云这才放心转过脸,自言自语地说:“以后谁也不能接你出门。”我也说:“是的,爸爸做生意,怕有竞争对手盯着我的儿子呢。”

我手机来了个信息,叮咚一声。我让云云查看信息。云云从车头拿过去,点开信息,高兴地说:“哟,农行卡进账十万。”我吃惊地说:“哪里来的钱?”再想想,我说:“应该是小耗子还过来的钱。”好几年了,小耗子才还我的钱。云云转头朝我看,也有些惊讶,接着咯咯地笑着说:“总不是去偷来的吧?”她就是开着这样的玩笑,也是那么温柔和单纯。我说:“不会的,他早就不干这行了。”

回到家,上楼梯,金子背着书包摇摇摆摆地跟着。他骨节在抽长,肌肉还没形成,走路完全是个骨架在摆动,但又想表现出青春的蓬勃力量,处处很有力气的样子,满脸斑点,头发油亮,眉毛清晰,门牙洁白,骨骼清朗。我要去接金子的书包,金子一甩身体,不让我接。云云说:“这么大的孩子背个书包你也心疼,做爸爸的也太娇惯儿子了。”我笑笑,想着我可能是习惯性动作了,只要金子在身边,我什么事都想包揽下来。金子又拿我开涮,说:“老爸真心疼我,帮我做寒假作业呗。”我开玩笑说:“爸爸没读过两年书,做不了你的作业。那老爸给你请个人来做作业,怎么样?”金子一激灵,从身后抱着我,说:“老爸太好了!”云云娇嗔地看我,说:“从小就是给你惯的。”我傻傻地笑着。

17

晚上,小耗子约我到咖啡馆去。

角落里,一间半封闭的卡座。我怕晚上喝咖啡影响睡眠,只点了杯牛奶,要了份意大利面和一份牛排。小耗子要了咖啡和面食。咖啡馆灯光柔和,乐声轻慢,情调温馨。我陷入沙发里,舒展肢体。我一边抽烟一边喝牛奶。小耗子嘴上叼着烟,烟卷从嘴唇的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灵活自如,不耽误他说话。他将农行卡往我面前一拍。我说:“你哪里发的财?”小耗子神秘地笑着,说:“金狗,我真的发财了。”我吸一口烟,左手托着右手腕,右手手指夹着烟,大惑不解。他说:“我找到了一个金矿,那里很多钱。”他左右一瞥,轻轻地说:“可能是个贪官。”他真的重操旧业了。我脑袋一轰,这太可怕了,我不敢听下去,不去举报,要犯包庇罪;去举报又对不起朋友。我顿时把他看成瘟疫,唯恐避之不及。我连忙摆手,说:“其他话不要说,我建议你不要再干了,最好去自首。你逃不脱惩罚的。”小耗子一脸失望,说:“你不够朋友呢,我这是拿贪官的钱。你知道吗?没人住的房子,搬开席梦思,床底下全是百元钞票,一叠叠,整整齐齐。”他说这些时,我东张西望,怕旁边有人听见。邻座有个女孩朝我们看看,有些疑惑。我再一次用手掌朝他一推,示意他闭嘴。

我拿过桌上的银行卡,去结好帐,赶紧溜了。小耗子跟着出来,我没有理他。他犯大罪了,偷这么多钱要重判的,不像小偷小摸,拘留几天完事。小耗子追着我说:“金狗,饭不吃完?”我愤愤地说:“还有心思吃饭?你不怕坐牢我还怕呢。现在你赶紧收手,不要再去偷了。万一抓住了,不要说你偷来的钱还给我了。”小耗子倒是毫无惧色,说:“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这家人钱多,拿点没事,他们计不了数。再说他们不敢报案。”我转身狠狠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敢报案就好,事情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去了,再去就是死路一条。你快做爸爸了,出现意外,对不起自己的孩子。”我开车离开他。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喃喃地说:“我还想买辆小车呢。”我恶狠狠地骂:“你还想买副棺材板呢!”

18

县城里疯传一则惊人的消息,吴副县长被抓了。说他一套房子里堆满了钞票,小偷进入后偷走一麻袋。小偷被抓了,随后吴副县长的也被抓。

在办公室,处理好工作后,我在电脑上浏览本地新闻。打开网页,一则通告赫然在目。副县长吴良被“双开”,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细则写道:吴良历任街道副主任、兼厂长、街道主任、街道党委书记、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副县长,贪污受贿数额巨大,生活腐化堕落,搞权色交易、钱权交易。

阿兰进来,她看我的眼光有些异样。混合着惊疑、犹豫和怜爱的成分,我盯着她,感觉到她有什么要紧的话对我说。她帮我倒茶,帮我整理了桌子,几次欲言又止。我喝着茶,低头沉思,有阿兰在身边,感觉有一股温情,有一种依靠。她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纸张,一边说:“金狗,你听说了吗?”我抬头,吃惊地问:“听说啥?”她低头,抿嘴,又拿抹布帮我擦桌子。我再追问:“你听说啥了?”阿兰说:“本来不能和你说,但我憋着怕对不起你。外面都在传说吴良……”我没好气地说:“怎么了?”阿兰说:“大家谣传云云和吴良有关系。”我猛地呵斥一声:“你滚!”阿兰一怔,泪花闪烁,丢下抹布夺门而出。

我决定第二天早上,到杭州去,去做一件我羞于启齿的事情。这件事我不能对任何人讲,甚至对我自己都说不出口。但我不这么做,内心又要备受煎熬,要背负一道终生都无法解开的难题。我从壁橱内间找出小盒子,这是我亲手制作的一个小盒子,十五年了,只打开过两次。上面有些淡淡的灰尘。我拿出来,轻抚盒盖。这是装载我生命和爱的盒子,是我内心神圣的领地。我打开盖子,里面有一束金子满月时剃下的头发,和六岁时换下的第一颗乳牙。看着这些圣物,各种思绪翻滚。我咬咬牙,将盒子盖好,装入手提包里,拎着,走出家门。

我开车,去杭州。

车开得慢,三个小时后,我走进浙一医院,询问前台。真的难开口,我吱吱唔唔,导医小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说:“我要做鉴定。”导医小姐说:“什么鉴定?伤残鉴定吗?”我摇摇头,轻轻说:“亲子。”导医小姐说:“亲子鉴定?”她说这句话的时语调很轻,眼光从疑惑和不满改为同情和理解。我点点头。她在我耳边低语,怎么上楼,挂号,找哪个科室。

回家,是个漫长的等待。

大年三十,快递终于收到了,我不敢拆开,怕释放出魔鬼。但内心又总是疑云漂浮,阴风阵阵,希望尘埃落定。我想做一个高尚的人,却又无法挣脱世俗的卑贱。我把快递拿出来,感受着内心的剧烈的矛盾冲突。我一会儿想到金子是我身上的一块肉,一会儿又想到我蒙受欺骗和耻辱。一会儿想到自己被人凌迟,成为别人的盛宴上的食料;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曾经幸运地拥有真实的幸福生活。我在百般的矛盾中,忍不住刺啦一声撕开信封,拿出报告单。当我打开报告单的时候,我内心还在暗暗祈祷:上天保佑!我惶惑地查看结果。在“是否有亲子关系”的一栏上,赫然写着:没有!

一声惊雷从天而降。世界彻底毁灭。我觉得自己是断头台上的祭品,狰狞的魔鬼一声令下,一把巨大的铡刀从天而降,刀刃上闪耀着冰冷的阳光,朝我卡在刀槽里的脖子飞奔而下。我顿时身首分离。我的痛楚无比宽广,渗透到每根头发,每片指甲。而后,成了一种燃烧的快活,尸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一群魔鬼在四周欢呼雀跃。

我穿过几幢房子,就到了爸爸妈妈家,我推开门。一家人在做丰盛的午餐。大约是我的表情异样,大家见我,一愣。妈妈怯怯地说:“小金,来得正好,马上要吃饭了。”我不屑地看了一眼餐桌上丰盛的菜肴,冷冷地说句:“云云出来一下。”云云惊慌地看看我,又看看妈妈。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关了电视,也吃惊地看着我,说:“小金,什么事啊?”我没有顾及他们,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一下!”云云显然哆嗦了一下,慢慢出来了。刚出门,我把门哐地关上,一手拎着着她的衣领,说:“去工厂里,有事问你。”她被我吓得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这一刻,我竟然觉得她是如此软弱可怜,在我手里成了一只即将被宰割的小鸡。因为多少年来,我对她都是疼爱有加,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掉。她大约不知道我一旦疯狂起来是个屠夫一样的人,那种从小练就的荼毒生灵的狠劲,她没有见识过。当我们下到楼下时,爸爸妈妈和金子都追了出来,他们感觉事态严重。妈妈说:“小金,这可是你老婆啊,你要把她怎么样?”爸爸说:“小金啊,有什么事在家里说。”金子哭着腔调,说:“爸爸,你放了妈妈!”

我拎着云云快步走到小区大门边,他们正好追上我们,拦住了我。云云看到爸爸妈妈和金子,才回过神来,看着我,哀求道:“我们回家说话好吗?”

正在这时,门外涌进一群人,人群中冲出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穿着黑棉袄,腰上捆一根白布条,这是丧星的打扮,看样子是来拼命的。她大喊一声:“金狗,还我老公来!”她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

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让我也一时惊诧,这是哪出戏啊?这时,我的家人都围过来,保护我。这个胖女人一边揪着我,一边对我身边的云云破口大骂:“就是你这个贱X,害苦了我老公!毁了我一家!”

我这才明白,来者是吴良的老婆杨胖红。云云被杨胖红骂了,委屈地站到一边。我想掰开她的手。她却越战越勇,揪着就是不放,并且骂声不断:“老娘没有了老公,老娘也不想活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妈妈过来劝阻。杨胖红又对着妈妈骂:“你养的好贱货,偷人养汉,赖着我家老公。”她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云云,我大喝一声:“放开我!”我声音如雷,她吃了一惊,但毫不退缩。她将怒火再次烧向我,骂着:“你这狗崽子,你是怎么来到厂里的?你一个讨饭的孤儿,不是我家老公培养你,你有今天?你却恩将仇报,让你朋友去我家盗窃,找我老公的证据。我老公抓进去了对你有好处?平时你怂恿你家那贱货去勾引我家老公。不是我家老公,你想有这样的荣华富贵?凭你那狗日的样子也不照照镜子。我们家哪样对不起你这个乡巴佬啊。你们一家人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杨胖红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但手上就是不松开。我看了她身后的人,都是她们家族的,有她女儿和女婿,还有她弟弟和外甥。他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给我教训。

我想给她解释:小耗子盗窃我并不知情;云云主动勾引你老公是不可能的。吴良又老又丑,云云才不稀罕他。如果有什么丑事也是吴良挖的陷阱让云云跳。但杨胖红容不得我解释。

杨胖红开始耍赖了,她用脑袋来撞我的胸膛,用脚踢我的下体。我知道,只要我稍微反抗,他们旁边的男性就会找到借口对我动手。大门口的门卫过来劝架,掰着杨胖红的手,说有事好商量。杨胖红的家人就上来威胁他们说:“你们少管闲事啊!”门卫也只好放开,然后打电话,大约在报警。有个一身横肉的青年走过去夺门卫的手机,门卫赶忙躲开,识趣地将手机放入口袋,只好眼睁睁地看我面临被群殴。

这时,金子过来一把抱住杨胖红。金子还是半大孩子,他一冲动,竟然力气很大。他恐惧地喊着:“放开我爸爸!”杨胖红冷不防身后有人抱着她。她一愣,松开我,转身去抓金子的头发,双脚踢打金子。金子给她这么攻击,扑通倒地,倒下的时候,长喊一声:“爸爸,快跑!”我打算跑开。小区大门被他们的亲戚挡住,不能往外跑,只能往内面跑。当我跑开两步,回头看见杨胖红用脚踹金子,一边踹一边骂:“就是要灭掉你这个野种!你才是我家的祸根!”

爸爸妈妈和云云都扑向金子。但杨胖红还是不退缩。

金子,我要不要去救他?

我打算逃走,逃离这里的一切。这时,杨胖红对金子下毒手,用脚狠狠地踢着金子的下体。金子惨叫一声,喊:“爸爸——”我全身一颤,感觉到杨胖红踢的不是金子,踢的是我的心肝。顿时,我眼前的一切形状被扭曲,楼房、树木和人群像映入了哈哈镜,变成魔兽,血口大开,将我吞噬。一种超越生命的愤怒或是快感刹那间充满全身,多少年的耻辱和压抑此刻从心底涌向手上,化为无穷的力量,变成我挥舞刀斧的姿势。我转身冲过去,对着杨胖红的脑袋劈下。劈下的时候,我想着这是一段顽木,疙瘩无数,坚硬无比。我必须用尽所有的功力才能劈开。劈下的时候,金子也在喊一声“爸爸”。这是求救的呼喊。他的喊声更加促使我力气的爆发,义无反顾地下手。我竟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击撞杨胖红的脑袋,只感到一阵冷风掠过手掌,有一种新斧切削朽木的感觉。只见杨胖红的整个头部甩一甩,变了模样,同时惨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我打算再来第二掌,就像砍木头样,必须在原来的刀口处连续下手,才能成型。这时,云云在我身后一把抱住我。

我这个架势让在场的人怔住了。杨胖红带来的一帮人马立定在原地,呆若木鸡。我甩开云云,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这一声足够镇住整个小区天上飞的和地上爬的所有动物。我冲向那个一身横肉的青年,想劈他一掌。没想到他退避几步,用手肘挡住脑袋。我还没有下手,他就做出了防护的样子。我喘了口气。见大门口已经闪出空隙。我冲向大门口。门口的人立即让开通道。我撒腿往外跑。跑去很远,身后的人才大叫着:“打死人了!”

19

多年后,我从牢狱里出来,阿兰独自来接我。他告诉我,云云的父母早已去世,金子和云云多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但阿兰没有告诉我,前不久吴良出狱,也去了加拿大。我叹一口气,仰首遥望,蓝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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