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老商又钓到了一个叫汪小芬的女人。
汪小芬在西县某个灯具厂里做管理,做销售。几年下来,不但没有积蓄,还欠了18万外债,而且欠的是兄弟姐妹的。总是拖着不还,连亲情渐渐淡薄。
网上碰到了白马王子老商。
认识第三天,就在宾馆开房试用。果然好用,各方面都恰到好处。
月明星稀,暖风习习,他们谈理想谈未来。汪小芬一头钻进老商的怀中,那是前世的姻缘,上辈子的爱情,梁山伯祝英台也不过如此。他们以命相许。那段时间,汪小芬陡然年轻,走路带风,满脸青春,眼含秋波,楚楚动人。
灯具厂的老板有些诧异,问:“小汪,是不是春暖花开了?”汪小芬咧嘴大笑。她一笑,就像勾引男人,放浪而无私。灯具厂老板从来没有见过汪小芬这么富有魅力,以为她有意放电,心里正要泛起涟漪,却听汪小芬说:“老板,我要辞职了。我要去办教育。”
老板张大嘴巴,厚实的嘴唇抖动几下,发不出声音,手指夹着香烟,半截白色烟灰一直没有掉下来。
就这样,汪小芬离开了灯具厂,和老商捆绑在一起,创业。
老商要向汪小芬借钱,汪小芬没有钱。没有钱怎么办?
汪小芬虽然欠钱18万,但是在哥哥和姐姐那里借的,不欠银行的钱,银行里的征信很好。于是,各个银行办了信用卡,授信共计50万,够老商刷的。一时老商财源滚滚,意气风发,又换了车。换车的事汪小芬是知道的,但把楼小丽带到老家办婚礼,汪小芬是不知道的。
后来汪小芬还是起了疑心,是因为老商不太来她这里过夜了。老商50万到手后,似乎就变了个人,煲电话的时间短了,有时还不接电话。等汪小芬追到这里,老商跑到那里。后来老商索性让汪小芬管理一个校区,给她安个董事会成员的名头,弄得外地聘请过来的几个老师对汪小芬低头哈腰。汪小芬倒是淳朴,她没有受用过这么隆重的礼节,一时惶惑,表现了一个农村女人的谦逊。
每次和老师见面,都是汪小芬先打招呼:
“李老师好!”
“颜老师好!”
渐渐地,老师也失去那份恭敬,迟到早退的事常有发生,汪小芬也不好意思多言,任凭老师作为。没过半年,来培训的学生渐少,收到的学费不够老师发工资。
轮到要交第二年房租了,12万。这房子是甲州一个小区的会所,公共财物,交房租不能含糊。收房租的物业主任老李,也是东县人,和老商是老乡。但老乡也没有用,房租一分也不能少。
这老商办事都是拆东篱补西墙,杭州的楼小丽和刚出生的儿子要养,七个校区的老师要养,房租要缴,信用卡里的缺口要补上。开始还有些计划,后来毫无计划,整天被别人逼着还钱。
汪小芬开始和老商吵架了。老商来得少,上了床也不卖力,处处敷衍。汪小芬问:
“你是不是外面还有女人?”
“除了你我没有谁了。”
“那我感觉不对,你整天好像被霜打了样,蔫头蔫脑的,半个月才来我这里一回。”
“我现在是七个学校的校董,每天大量事情要处理,我忙得快要崩溃了。”
汪小芬有些恻隐,心疼了。但又不甘心,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想多了!”
汪小芬不是想多了,是想少了。她根本没有想到老商杭州有个新家,而且在杭州买了房子,每个月的按揭一大笔钱。而所谓七个校区,个个在亏本。水池里的水本来就是别人的,现在渐渐消减,养在池塘里的王八不久就要现身了。
最终露馅的是汪小芬的信用卡还不上了,左右倒腾也不够还。汪小芬的闺蜜说:“老商可能是骗子,你要当心。”汪小芬心下一颤,但嘴上倔强,说:“做这么大的生意,总是有个紧张的时候。”朋友又说:“老商若真心,你让他和你结婚。不办酒席,可以先领个结婚证。”
汪小芬于是照办。但老商说:“当下工作这么紧张,领什么结婚证?”
“领个结婚证要多长时间?一个小时就够了。”汪小芬终于生气了。
老商说:“好好好,下周去领。”
把汪小芬乐得心里绽开了五彩缤纷的花朵。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但到了下周,还是下周。这下周没有止境的啊。汪小芬又难过起来,哭,故意发哭的视频给老商看。老商哪里会看,直接把视频删掉了。
汪小芬手机不断收到刷信用卡的信息。
汪小芬的闺蜜说:“老商可能真的是骗子。”汪小芬不说话了,最后叹口气,说:“天老爷保佑他不是骗子。”闺蜜说:“任何表现都看得出他是骗子,你怎么就看不出呢?”汪小芬瞪了闺蜜一眼,说:“他做这么大的事业,肯定不是我们能明白的。”闺蜜摇头叹气,说:“你是情迷心窍了,总有一天要见到棺材要落泪的。我先把话撂在这里。我打赌,他就是个骗子。”
汪小芬觉得老商是骗子,又觉得他不会骗自己。她一生都没有遇到过真心的男人,人到中年,老商给了她的真情和温馨。他怎么会骗自己呢?
闺蜜告辞时,汪小芬都没有起身相送。此后,和这个闺蜜再也没有交往。事情败露前,她觉得闺蜜是妒忌她;事情败露后,她又觉得无脸见到闺蜜。因此,这个闺蜜的交情就此断送。
到了年底,老商整个月都不来汪小芬这里了。汪小芬心里想着:刷我的信用卡刷也就刷了,只要你人还过来,一夜温情也算你的真心,也算是给我的一个交代。但长久不来,这比刷信用卡里的钱还令人难受。
到了年底,总得给汪小芬一个交代。说白了,就是要和他结婚。但无论怎么样,老商都没有行动,一天天地推迟。
汪小芬盯着不放,老商走到哪,她就跟到哪。现在是死皮赖脸地跟着老商。实际不是汪小芬死皮赖脸,是老商死皮赖脸。你不和汪小芬结婚也就罢了,如果说骗色也骗不了什么,汪小芬半老徐娘,床上哪点享受她也正需要。但你把她七八张信用卡给刷掉几十万,总得还钱啊。把这个窟窿补好,两人就可做一个了断。但老商哪里有钱还呢?老商一个车子加油都困难,有时袋子里一百元都拿不出。杭州那个真正的家庭开支一分不能少。
汪小芬逼急了,老商说:“过了年,把信用卡里的钱都还了。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一别两宽。”
到了真的要分手,汪小芬又泪眼汪汪。她又觉得自己的抉择是错误的。颠簸半世,找到一个白马王子,可以将自己带向美好的未来,但现在为了几张信用卡而破灭,觉得自己又一次犯错。
老商拿捏汪小芬的软肋,缓和语气,说:“年底,资金紧张,过年我有一个很赚钱的项目。这个项目做成,我们日子就好过了。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就结婚。”
2
老商消失了一段时间,汪小芬丢魂失魄。恨老商,想老商。她有时用各种想象把老商凹陷下去的人设又填充起来,觉得老商是有魄力有胆识有才干的人,只是运气不佳,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相信老商那句话: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老商总有个时间能中山再起的。在落难时刻,不离不弃,才是真正的爱情,才能让老商感动,才能让他回心转意,才能让他回到身边。再说,自己投进去了几十万元,就此分手,那钱什么时间能要回来?
但是,要唤回浪子,谈何容易?
信用卡催还通知接二连三来了,但老商不知何处?
汪小芬只好前往东县某个乡镇找老商。一番打听,总算找到老商家里。老商家还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砖混结构,陷落在一片高楼大厦中。原来的农田也变成了厂房。老商家孤立在富裕的村庄里,可见他的心里如何焦虑,如何想一步登天,赚取财富,挽回面子。
汪小芬一问老商,村里的几个老人一脸茫然,然后交头接耳,再一脸鄙夷,议论纷纷。大约是说:那小子啊,不走正道,从小就不走正道。初中没毕业,到处流浪,一会儿做小买卖,一会儿做学徒,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到处招摇撞骗。前年结了婚,居然找了个大学毕业生做老婆,真会骗。家里的亲戚朋友都被他骗,父母的养老金都被他骗了个精光,现在是不敢在家里落脚了。说是办了学校,鬼才相信呢。
到这时,汪小芬确认老商有了家室,原来一直在骗她。
汪小芬见到老商的父母。父母在门口摆个豆腐摊,城管正要没收他们的工具,说不能摆在外面。老俩口惊惶地将豆腐摊搬到家里。汪小芬远远地看着,等城管走了,才走近老人,问他们儿子最近在哪里。老人看着她,目光由惊疑变成不屑,一言不发。问急了,最后说:
“死了!”
汪小芬只好离开村子,泪水往肚子里流。
某一日,汪小芬电话响了,竟然是老商打来的。汪小芬像触了电,一跳就起来。本来要哭要骂,但听到老商的声音,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了。是伤心是思念,说不清楚。老商说:“我最近碰到了困难,在外面散散心,所以关了手机,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开机后,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又是骗人,但也许没有骗人。汪小芬竟然感动了。老商说:“我有些厌世,不想活了。”
汪小芬心里一怵,脱口而出:“千万别,有困难我来顶。”
老商曾是她生命中的一切,她曾想到可以为老商而生,为老商而死。
老商说:“你已经帮我解决不少困难了,我不好意思再要你帮忙。”汪小芬说:“是什么事?”老商说:“你是知道的,我七个分校本来办得好好的,但被人算计了。现在七个分校都成了别人的了。我之所以失去了培训学校,是因为我太诚实了,太本分了。我将那些老师看成朋友,可是,他们背后捅我一刀,还要败坏我的名声。雷锋研究会的项目,也黄了,都是有人在背后暗算我。这个项目就是违规的,但只要没有人去举报,上面是不会知道的。”
汪小芬说:“那是谁去举报的?”
老商说:“肯定是那些抢我资产的老师,他们眼红我赚钱。”
汪小芬似乎明白了,但又觉得那些老师不会去举报老商。她似懂非懂地“嗯”着。最后,老商说:“只有你是我的依靠,你最了解我。我有事要当面和你谈。”
这句话让汪小芬感动。
老商找到汪小芬在甲州租住的房子。一进门,只见老商可怜兮兮,满眼含泪,戚戚如丧家之犬。身体本来绵软,情绪低落,就显得更猥琐和悲凉。
汪小芬竟然一时语咽,又动了恻隐之心,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她一把抱住老商,温存一番,忍不住又云雨一番。所有痛恨烟消云散。老商倒在汪小芬怀里时,依然哽咽,半天才说出自己目前的困境。
老商近来于杭州莫干山建了农家乐,投资一百万。这一百万是预算,岂料一百万根本不够,但骑上了老虎背,欲罢不能。租房、装修、广告、设备,等等,投资无法掌控。如今,做了个半拉子工程,如何得了。
老商说几次想跳楼,说得汪小芬心里一阵阵痛。但想到自己的信用卡被老商刷去80万,现在天天接到银行催款电话,又感到恐惧。老商真的跳了楼,这80万谁来还?自己是无能为力了。就是卖命,也不顶几个钱。
又轮上老商来劝慰汪小芬,说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但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定要翻身。自己原来是七个培训学校的董事长,不可能就此陨落。他一定能中山再起的。说着说着,两人竟然开了瓶红酒,对着一盘海蜇皮喝起来了。情绪如过山车,三杯两盏下肚,又慷慨激昂,舍我其谁了。汪小芬说相信亲爱的,一定能干番大事业。老商说,只要汪小芬能托举一把,只一把,人生又能豪迈。
怎么托举?
钱。
汪小芬已经走投无路了,信用卡都刷了80万,还能到哪里借钱?
如果你真心想帮扶我,你有办法。
什么办法?
网贷!
......
汪小芬惊呆了。
触碰网贷,那是要承受前世今生的罪孽。
老商说:最后一把,只这一把。
汪小芬想起,开始信用卡是刷去40万。后来每一次加码,老商都说:最后一把。一路加码,5万为一把,直到套取80万,虽然老商也不断给信用卡回填,拆东篱补西墙,但最终的欠账就是80万,这些都给老商打了水漂。汪小芬想起过往,心惊肉跳。她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汪小芬的闺蜜曾经说过:及时止损!汪小芬得的是感情白血病,止不住啊。她要给老商耗干灵魂与肉体。
汪小芬不愿意听从老商了。
老商又是泪流满面,说人生无望。本来打算赚了钱,还清债务,就迎娶汪小芬,两人远走他乡,或去丽江,或去西藏,不再在熟人圈里混。这是个美好愿景,也是汪小芬一直向往的。
但这些似乎不对啊。汪小芬激灵一喊:你杭州不是有老婆孩子吗?
老商哑然,慢慢地,竟然说:“杭州的妻子是假的,我没有妻子。为了在家乡挣口气,我租了个女孩结婚,是假结婚。孩子也是假的。”
汪小芬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老商,说:“那还有什么是真的。你是不是魔鬼啊?”老商一把抱住汪小芬,说:“只有你是真的。”
情真意切,汪小芬又崩塌了。她觉得头晕,掐掐自己,这一切是真的,老商说的是真话。
老商还答应,汪小芬继续网贷50万,投入莫干山的农家乐,由汪小芬去经营。这钱算是借给老商的,赚了钱,先还这50万,然后,利润平分。这农家乐,汪小芬占股50%。老商还给汪小芬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就算接待500个客人,一个客人消费400,就是20万,算30%利润,就是6万,不到一年,就能还清这笔网贷。之后的利润,大家平分。再说,一个月远不止500个客人,每逢节假日,人山人海,利润可观。
汪小芬说:“真有这么好,别人不知道办农家乐吗?”
老商说:“对,别人也在搞,莫干山有许多农家庄苑、农家乐。那里形成了产业链。上海、杭州的退休人员都喜欢到莫干山去度假。”老商还有一本策划书,图文并茂,给汪小芬看。
汪小芬翻着本子,心里动摇了。老商早已上了黑名单,哪个渠道也贷款不到。汪小芬目前只是信用卡征信不良,网贷还是畅通的。这是挽救老商最后的一根稻草。
3
汪小芬跟着老商来到莫干山晨晓山庄,这里青林翠竹,鸟雀啼唤。一幢农家小院改造成别致度假山庄,外墙刷了,台阶垒了,门窗也换了。汪小芬跟着老商走进去,但内饰没有多少变化,要装修房间,要置办床铺。老商给汪小芬展开设计公司给的效果图,效果图很漂亮,要做成效果图的样子,得要不少钱。
“五十万也不够啊。”汪小芬说。
“基本够的,室内装饰的材料可以用便宜点的。不用贵的。应该够了。”老商说。
旁边跟着设计师,设计师帮腔:“再投资两百万也消耗得掉,室内装饰是无底的。但我们要用最优化手法装修出最好的效果,五十万够了。”
老商很赞同设计师的话。此刻,汪小芬俨然是大老板,他们都在撬动汪小芬的心思,只要汪小芬心动了,事情就好办了。
设计师也不断给汪小芬展开远景,还说之前的一个农家乐的项目,现在日进斗金。
汪小芬在无数次犹豫后,最终同意网贷50万。只要有手机,有身份证,50万元即时就到手了。老商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一个憋在水里快要断气的人,突然能钻出水面,张开嘴巴,深吸一口气,一切得救了。
拿到钱的当夜,汪小芬一夜未眠,但老商深陷梦乡,睡得要死去似的。两人虽在一床,但一动一静,互不相干。汪小芬是惊恐一夜,但又不断安慰自己,以后会有好结果的。这山庄能给自己下半生带来好运。
两个月后,正是国庆节,本来有一波行情,上海、杭州客人涌入莫干山度假、休闲。晨晓山庄也正好开业。爱讲排场的老商请了一群老头老太来剪彩,那些老头老太是一个中介公司介绍过来的,名头很大,什么养生专家、画家、书法家,来了每人一个红包1000元。敲锣打鼓,鞭炮雷鸣。汪小芬也着实跟着风光了一番,被别人称为老板娘。她也并无异议。弄得一众人确认老商和汪小芬是一对夫妻。
老商事业似乎又有了起色。汽车加油的钱也有了,还可以换一套新西装,头发也搽得特别亮,脸上有了点血色,还往身上洒了不少香水。一神气,汪小芬又开始遭殃了。很长时间不和汪小芬联系,汪小芬电话打过去,也基本不接,即使接了,说话匆匆:忙,很忙。
汪小芬这边有点钱进账,他是要问清楚的。没过几天,山庄请来个会计,年轻的女孩,和汪小芬对着干。年轻女孩叫艾菲,真把自己当爱妃看待。本来收入有一茬没一茬的,这下倒好,汪小芬和艾菲开始了宫廷斗。
老商这几天在杭州培训,是“争霸天下课程”培训,5888元一张门票,听三天,每天晚上还要聚会。这是个热火朝天的场面,台上吹牛的口吐莲花,台下听课的热血沸腾。借鸡生蛋,是讲师们的核心课题。古今中外的案例讲了个遍,什么刘备借荆州、孙悟空三借芭蕉扇的案例都有。第三天,一对一咨询。每个学员的行业不同,用“借鸡生蛋”理论指导他们。想想也知道,来听这种课的人,都是野心家,自己如果财富充裕,需要来这里洗脑?都是穷瘪三,却把自己当富豪的人,听到能借鸡生蛋,就打了鸡血,狂躁不已。
老商得到的指导是:放长线钓大鱼。来山庄度假的客人,不收钱,还可以相送大米,不是送一次,是长年送,配送到上海、杭州,客人的家里。
不收钱,那不亏死了?
这就是目光短浅了,要看到未来。免费度假免费吃大米,是要办会员卡的,办个会员卡,金卡一万。金卡可以来晨晓山庄免费住半个月,一家人免费大米吃一年。三年后,这金卡的钱是可以退的,分文不扣。老商有些纳闷,但觉得这方案新奇,再问详情。讲师说:如果有100人办金卡,就有100万。三年有1000人办金卡,就有1000万。三年中,你用这一千万能办多少事?早就赚回一千万了。三年后退回卡里的钱,你是包赚的啊。再说送大米,大城市里的人哪能吃多少大米,一个家庭一年两百斤大米都吃不掉。这要几个钱?成本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方案太妙了!
老商简直要顶礼膜拜。他想着立即到手的一千万,如果手头有一千万现金,那是何等荣耀,真的可以做很多大事情。
老商将这个方案奉为圭臬,脑海里的场景又是财源滚滚。在杭州上海各个旅游公司发名片,做广告。受众半信半疑,但老商先并不要钱,而是免费让客人体验。
有这等好事?
不久有了第一批客人,免费好吃好喝。三天后,真有人充卡。1个,两个,直到有30个,就30万到手了。把老商乐得合不拢嘴。原来答应给汪小芬的钱,也给不了。因为农庄有开支,需要不断投入,农庄本身还有不断的消耗。30万元也是杯水车薪。老商决定不断去开发客户。
客户多了,农庄里客人就多了。可是只有15个客房,容不下这么多客人,怎么办?客人来了,没地方住,没地方吃,觉得自己受了骗,吵着要退卡,还投诉。
工商单位过来处理,大盖帽,样子威严。老商人还在杭州,只好由汪小芬接待。汪小芬打电话给老商,老商听说此事,又是老办法,不理睬,再也不接电话。工商人员让汪小芬退款。汪小芬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答应退。上海杭州客人可都是刺头,有见识有文化,说要起诉农庄老板,有诈骗之嫌。汪小芬吓得脸色发白。老商就是死活不接电话。当初广告和协议上都说是充卡的钱可以随时退的,只不过如果不满三年,中途退钱,消费要按明码标价实际收费,大家都互不亏欠。
这样一来,农庄还没有经营多久,口碑就崩塌了,纷纷要退卡。
可是,这几十万元给老商花销掉了。农庄花销了一部分,自己个人挥霍一部分。兜里揣着几十万,那不是一般的狂。把年轻漂亮的会计艾菲带到西湖、周庄、甪里、上海外滩周游一番,美其名曰:开发客户。汪小芬一肚子的忌妒恨,但老商又是做她的工作,要她坐镇农庄。你一个做老板娘的不管理农庄事情,到外面去干什么?你以为我那么下流,带艾菲去度蜜月?我是正经人,带这个艾菲去开发客户,容易点。那些退休的老头老太,见我身边有个美女,会对我高看一眼的,钱也容易到手。有了钱,一切都好办了。可以还你的账,可以再扩大农庄的规模。
汪小芬又相信了老商。不过,不相信老商,有什么办法?至少现在有个管理农庄的工作,农庄里的两个厨师和一个做保洁的老阿姨,对自己客客气气,一口一个老板娘。他们都将自己和老商看成夫妻。汪小芬还顺口编了个谎言,说自己和老商有儿子的,在上海读大学。当然,汪小芬不是特意编排的,是保洁阿姨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汪小芬就嗯嗯哈哈的,说在读书。阿姨又问:在上海读书吗?汪小芬就嗯了一声。读大学?汪小芬还是笑着嗯一声。阿姨不知道道哪里听说上海有个复旦大学,于是又问:是复旦大学?汪小芬很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置可否。 于是,农庄里就传开了:老板的儿子在复旦大学读书。
老商在外潇洒,农庄里的开支又逐渐紧张了。
汪小芬网贷的利息要交,这利息很重,一个月2万元。信用卡里要还钱。她已经不敢接电话了。但是农庄有点钱都被老商把控了,另外还要还退卡的钱。退卡的钱暂时拖着。客户开始起诉了。起诉的归起诉的,老商这边还在不断开发新客户。于是,新进账的钱是有的。
到第二年,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连农庄里三个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
4
汪小芬开着车回了老家。家里的兄弟并不待见她,觉得她做事糊涂,离了婚,一个人居无定所。父母年龄也大了,并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复杂,只是说:外面不好混,就回家,家里还有田地。一边种点田地,一边到旁边工厂打份工。原来在镇上灯具厂里干得不是很好吗?无缘无故离婚了,又无缘无故跑到外面。也不知道你赚没赚到钱。
汪小芬为了安慰父母,说自己在杭州莫干山上经营一个农庄,生意不错。还给了父母500元红包。父母这才放心。汪小芬说:在家里休息半个月,还要去莫干山农庄的。到时,也把父母接过去小住一段时间。
汪小芬极力修复和两个哥哥的关系,可哥哥嫂嫂不买账,一开口就说汪小芬不靠谱,在外面肯定会上当的。商场如战场,她的脑筋如何吃得消?还是两个哥哥好,一心一意在工厂打工,孩子也能读书,日子过得安稳。汪小芬两三年没有回过家,哥哥嫂嫂也没有叫她去吃顿饭,汪小芬也没有给他们带什么礼物,大家形同陌路。
其实,这种关系正是激发汪小芬奋力一搏的原因,她期望哪天能真正成为老板,拥有不菲资产,在哥哥嫂嫂面前扬眉吐气一番。但是,她目前越陷越深,负债140万了,包括她之前的欠债。这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跟着老商,似乎看见光明,但那光明实际是鬼火,她远走越黑了。她也意识到,一想到自己真实的境况,不寒而栗。于是,又产生幻觉,老商的承诺如同罂粟花般美丽。
半个月后,汪小芬回到莫干山晨晓农庄,将车停好,快步走向农庄大门,推门进去,迎面走出一个陌生男人,男人腰上系着白色围裙。男人一脸惊讶地看着她,随后犹豫地转换成笑脸,说:“住店吗?是旅游还是度假?”汪小芬错愕不已。
一个星期前,晨晓山庄转让给了一个叫老涂的杭州商人。
汪小芬连忙给老商打电话,电话忙音。
这老涂是何许人?本是钱塘丝绸商人,早些年狠狠赚了一笔钱,移民加拿大。谁知到了加拿大,水土不服,根本就是穷人一枚,只是拿了个户口,将妻儿迁移过去,迁移过去领救济金,太窝囊了。于是转身一变,成了华侨,再回杭州时,算是外商,据说投资啥有不少优惠。他把老婆孩子留在加拿大“享福”,自己继续回杭州奋斗。丝绸生意不好做了,转行做起农庄、旅游等生意,到处收购农庄。老商正是焦头烂额,经营不下去,顺水推舟给了老涂。
系着围裙的当然不是老涂。老涂潇洒着呢,他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本是杭州人,狐朋狗友数不清,打牌、喝茶、喝酒,除了不会作诗绘画,其他生活方式和当年东晋名流一样,过得有滋有味,不像老商,汲汲如丧家之犬。老涂老婆不在身边,他在杭州、上海新老女朋友也是一堆。
苏妲己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三十五岁的她就像一颗珠宝,越磨越亮。苏妲己在杭州开过酒吧,都是男人投资,她赚钱。在杭州炒过股,也是男人投资,她赚钱。这不,不知何时和杭州的丝绸商人老涂纠缠上了,两人合伙做起了农庄生意。当然,苏妲己投入的钱是很少的,她只是合作某一个农庄,而老涂是投资一片农庄。晨晓农庄老涂占股55%,苏妲己占股45%。
苏妲己走出来,一股妖风,高跟鞋击打地面声音很夸张。苏妲己叼着烟,很长很细的烟。其实她不抽烟的,故意装的。苏妲己高冷地看着汪小芬,口红和眼影似乎是中国画颜料染成的,闪闪发亮。她努努嘴,示意汪小芬坐下,她也坐下。在大堂的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苏妲己掸一掸烟灰,旁边那个腰上系着围裙的男人连忙用烟灰缸接过。
苏妲己说:“商老板是你老公?”
汪小芬点点头,又摇摇头。
苏妲己立即明白了,嘴角一翘,放松了警惕,说:“阿姐,我们都是女人。我大约猜到了你的情况。这么说吧,我们女人的肉如果能吃,早就被男人吃掉了。你比我岁数大,你肯定经历过很多险恶,碰到过很多豺狼虎豹。”
汪小芬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知己,眼泪唰地奔涌而出。
汪小芬满肚子委屈,正没有人诉说,苏妲己给她开了个口,可以往外喷气。于是,汪小芬将几年来的苦水都倒给苏妲己听。半天时间,才讲了个大概。听完,苏妲己就说:“老商是骗子,典型的骗子。阿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汪小芬很不愿意听别人把老商说成骗子。如果老商是骗子,那么自己就是傻子,他觉得老商不是完全骗她。但事到如今,就是知道他是骗子,又如何是好?
“老商欠了你140万,打过借条吗?”
汪小芬一愣,说:“没有。”
苏妲己心里一怵,说:“阿姐,你简直没有脑子,这借条一定要有啊。到时你打官司都没有凭证,钱怕是丢到水里没泡了。”
汪小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说:“那怎么办?我现在向他要借条来得及吗?他会给吗?原来是打算结婚的,想想自己人,要啥借条呢。写了借条生分了。”
苏妲己冷笑几声:“和你结婚?会要你这么无脑的女人?我们见过面,老商一直带着一个叫艾菲的女孩。人家年轻漂亮,比你有文化,会要你做老婆?你做梦吧。姐姐,你做梦该醒了。”
汪小芬惊诧不已,眼睛空洞,半天愣愣地,又流了一回眼泪。
后来,苏妲己挽着汪小芬在农庄外面的林荫道上走动。景色很好,是个清净地,可以疗伤,可以养心,山风悠闲,斜阳静寂。他们慢慢走着,夕阳拖着两个女人的身影。
“哭有什么用?我若是你妹妹,要和你厮打一阵。你学不尽的教训啊。唉,不过我自己也一样。我也曾被别人骗了几年,现在又要被老涂骗。不过也可能是我骗他。反正,大家互相骗,看谁心肠硬,谁手段多。你啊,是一点心眼都没有,相信老商给你的爱情。他这样的男人会有爱情?我一眼就看穿他。他那手段比老涂差远了。老涂都没有办法拿捏我。你要学乖,对付男人要花心思,要防着几手。身子可以给男人,心不能给男人。心一给男人,你就没救了。”
汪小芬觉得苏妲己说得有理。在老商面前,她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是一只任他宰割的羔羊。但一想到140万的欠账,她心如刀绞,这么多债她怎么还得起?
苏妲己说:“你先到我这里干着活吧,我看你是个实诚的女人,干活是一把好手。可是和别人玩感情,你根本不是对手。老商把农庄转让给我和老涂,转让费只拿走一半,明年再拿一半的。你让老商给你打个欠条,你拿着欠条到我这里抵扣。那一半钱,我给你,不给他。打官司就打官司,走黑道就走黑道,姐妹们命都不要了,还怕他们这些狗东西!”
汪小芬顿时抓到了救命稻草。
“这样合适吗?”
“那还有什么办法要得到钱?老商是没有任何信用的人,我不帮你,这钱你永远也拿不到了。”
可是,怎样才能让老商打欠条呢?现在,老商连电话都不接汪小芬的。他会打欠条吗?答应在苏妲己这里抵扣吗?
“老商不接你的电话,已经很明白躲着你。我来给他打电话。我这里欠着他80万,我的电话他肯定会接。”
苏妲己拨打老商的电话。果然,一拨就通。
“苏小姐啊,有什么吩咐?”
汪小芬第一次听到老商这么低三下四的语调。
“商老板啊,有人找你,找到我这里了。你手机打不通,才让我打你的电话。让她给你说话啊。”
苏妲己把电话给了汪小芬。
“你在哪里?你手机打不通。你把山庄转掉,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汪小芬的语气完全是一个无助的妻子对丈夫的哀求,但对方完全不理睬她。许久才说:“我很忙,在做一个更大的项目。山庄转让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来不及,这一带的山庄都打包转让给涂老板了。你给我回去,不要在山庄搅和,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的资产了。你不要和他们胡搅蛮缠啊。”
汪小芬温顺地说:“知道的,这里苏小姐对我很好。”
手机里传来滴滴声,对方挂断了。也正在这时,苏妲己一把夺过手机,一边夺过,一边说:“我哪里对你很好了?”接过手机放在耳朵边一听,知道挂断了。
苏妲己说:“阿姐,你真的是无脑啊!你应该说假话,说我对你很坏,你准备在这里拼命,要收回山庄。”
之后,苏妲己对汪小芬指点,如此如此。
苏妲己给汪小芬出了什么主意?
她要汪小芬演一出戏,让她在山庄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苏妲己再把压力转移到老商那里,让老商来处理,否则之前的合同要撤回。
可是,汪小芬做不出这般状态。苏妲己就只好说:“那好吧,你就口头配合。要不,老商连你电话都不接。”
苏妲己拨通老商电话,说:“商老板啊,你现在在哪里?你快过来,汪小芬寻死觅活的,要见你。你不过来她就要死在山庄里了。你们的经济纠纷你们自己处理,不要连累我们。我们合同白纸黑字写好的。可是,现在半路上杀出一个女人,说她也有投资的。你转让山庄怎么没有和她商量好?你是失误还是欺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要起诉你们,你在商业欺诈。涂总是有律师顾问的。”
这么一说,老商着急。他等苏妲己挂了电话,立即打电话给汪小芬。老商怕别人,但就是拿捏得住汪小芬。他厉声呵斥:“你干嘛跑到山庄闹事?你给我滚回去!”汪小芬竟然一时语塞。
老商见汪小芬不说话,估摸她胆怯了。通常情况,只要老商一发火,汪小芬就退让,她总是顺着老商的心思活着,老商一旦彻底背弃她,她都觉得活得没有意思。她现在白天黑夜,潜意识里都是老商的影子在晃动。老商似乎总是跟在她身边。
老商又是惯用伎俩,软和了语气,说:“你不要给我添堵,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只是目前境况不太好,但我前景是光明的。要不了多久,我会兑现我的承诺的。我目前的事业到了关键时刻。山庄转让,160万,我们没有亏本的。现在拿到了80万,我在投资个滩涂硬化的项目,这个是政府的项目,利润很高。只要这个项目落地,下半辈吃喝不愁了,到时你也彻底改变命运,还怕身边人看不起你?”
汪小芬竟然“嗯”了声,把苏妲己气得脸色铁青,她虽然听不到手机里的声音,但她猜到了他们的对话。
老商继续说:“你先回去,不要呆在山庄,更不要在山庄闹事。你一闹事,另外80万拿不到了,是你亏还是我亏?我们都亏。但亏得最大的是你。”
汪小芬害怕了,觉得老商的话有些道理。
苏妲己在身边轻轻地说:“你坚持要老商过来,打好欠条给你。”
但汪小芬似乎没有听见苏妲己的话,挂了电话。苏妲己长叹一口气,说:“阿姐啊,你活该!神仙也救不了你。唉,坏男人总是能碰上你这样的蠢货。”
汪小芬听着苏妲己的话,也痛恨自己,但又无法改变自己。她做不出苏妲己给她设定的行径。
这时,汪小芬手机收到一条短信,短信内容是办信用卡的银行将她诉诸法庭,催她还款,可能要拍卖她老家的房子。但那房子是农村自建房,不符合拍卖条件啊。网贷平台的电话也打过来,催债催利息。这利息本来是老商每个月打入平台的,看来,这段时间,老商连利息也没有打进账户。
汪小芬又拨打老商的电话,竟然关机了。
她又想苏妲己给老商打电话,但这回苏妲己理也没有理她。苏妲己转身回了山庄,汪小芬跟在她后面。
汪小芬见苏妲己不理睬自己,便不好意思在山庄呆下去,开着车,黑夜里,回了三百里外的西县老家。
5
回到家,父母也没有理睬她。汪小芬意识到家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父母不说话,进房睡觉了。留着汪小芬在大厅里发呆到半夜。这一宿,汪小芬没有合眼。她被老商欺骗欺负,但不明白,周边的人为什么都痛恨她。
第二天,父母起床,汪小芬蓬头垢面,眼里充满血丝,病恹恹的样子。汪小芬母亲开口了:“你一没买房,二没做生意,怎么欠了那么多钱?”
汪小芬吃吃地问:“我欠了多少钱?你怎么知道的?”
母亲说:“我怎么知道的?昨天几个手臂上纹了花的年轻人来找你,要你还钱,不还钱,
就要拆了我们的房子。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她父亲愤怒地将一只脸盆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门口的几只鸡都吓得飞了起来。
汪小芬的哥哥住在隔壁,这时,过来了,黑着脸说:“你借了多少网贷?这放网贷的人过来了,黑社会一样的人,要对父母动手动脚。你电话也打不通。你要造孽你自己造孽,不要连累父母。你是出嫁女,这老房子是父母盖的,你也没有份,你给我滚到你婆家去。”
“滚到你婆家去”这句话,哥哥经常挂在嘴边。可是,10多年前,汪小芬就没有了婆家。
天黑时分,汪小芬默默地往外走。
母亲又连忙去拉她。父亲和哥哥都怒吼着:“让她走!”父亲还说:“就是从小被你惯着的,一辈子没有点出息,不要老公,不养儿子。阿三不是很实诚的一个人吗?在模具厂做了二十多年,现在老师傅了,一年能挣10多万,她却嫌弃阿三老实,死活要离婚。现在倒好,她连自己一个人都养不活,还倒欠了几百万。这钱都是拿去干什么了?村里和她一块长大的几个出嫁女,有的当官,有的发财,做了大老板。她现在比个乞丐还不如。乞丐还不欠钱呢!”
汪小芬走出门。门口那辆二手的黑色桑塔纳,是她唯一的财富,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打开车门,坐进车里。车内的挂饰是一个手掌大的亚克力相框,相框里放着她和老商相拥的照片,那是她刚认识老商时用手机拍的。她坐进车里,凝视着小相框,看着自己笑得那么幸福和满足,突然觉得自己一生这么笑过一回也够了。她不去细究老商,无论他笑得多么假,或笑得多么真,她宁愿相信老商对她是真心的,至少曾经某个瞬间对她是真心的。想着老商对她说过那么多甜言蜜语,那些话曾经让她的心身融化成岩浆,整个生命喷涌而出。但身边的人都说老商是骗子,她不愿去听别人的话,去怀疑老商。怀疑老商,是对她自己一种戕害。她宁愿相信一杯毒汁是蜜糖,她需要一杯这样的蜜糖。人生没有喝过一杯这样的蜜糖,比失去什么都可怕。
汪小芬在车里呆呆地坐着,一直到半夜时分。她流着眼泪,轻轻抽泣。她想忘记一切,却满脑子强迫症般回荡着对老商的回忆,有多痴情就有多伤心,有多执着就有多绝望,老商给她新生,又致她于死地,她痴情她愚蠢,她感觉周边的人都嘲弄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既被老商猎杀,也被周围的人猎杀,她无地自容。
最后,汪小芬发动车子,走了。屋内,她父母站在窗下,也跟着没有睡觉,看着车子走远。后半夜父母还是没有睡。
此后多年,没有谁能拨通汪小芬的手机。再后来,也没有谁记住她的手机号码了。有人说在几千里外的雪山脚下发现一辆桑塔纳小车的残骸,也有人说在东海深处打捞过一辆桑塔纳小车的残骸,还有人说在很远的深山老林的寺庙里看见过一个和汪小芬长得很像的尼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