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我到河北正定师范学校读书,1979年11月毕业。从偏僻乡下到正定,由一个农民变为学生,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经历也大大丰富起来,许多事情扑面而来,这就有了我人生的多个“第一次”。下面一一道来。
第一次到农场劳动
1978年4月初,班主任周建民老师告诉我们:轮到咱们班劳动了,时间是一周。班里大部分同学到农场,少数同学在学校,周老师留守。我在大部分之列。临行前,周老师嘱咐我们:“到了农场,要尊重师傅,听从指挥。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要尊重为咱们服务的人,不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随后,我们带上行李,坐上大卡车出发了。不知走了多远,到了农场。中等个的马老师安排我们住下,大高个儿的李师傅带领我们劳动。几十年过去了,记不清都干了哪些活儿,但有些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
李师傅说起班主任:“周老师是个好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每回见了面,总是笑眯眯地跟咱打招呼,还给咱递烟,跟别的老师就是不一样!”
周三傍晚收工时,大家列队听马老师讲话:“月怕十五年怕半,星期怕过星期三。过了星期三,就一天比一天少了。今天,星期三过完了,明天就是星期四,很快,这一周就结束了。在剩下的三天里……”他讲了注意事项之类的话。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马老师,记得他那句非常精辟的话。
第一次被展览试卷
经过半个学期的紧张学习,我们迎来了期中考试。
班主任周老师担任的作品分析课考过了,第二天下午,周老师拿着两份试卷贴到了教室墙壁上。其中一份是我的,首页右上角儿,用红笔写着“100”,另一份是班长习荣增的,99分。同学们纷纷围过去,争先恐后地看这两份试卷。
那时,共有三个文科班开设作品分析课,分别由三位老师任教,试题是一样的。我在班里受到关注,另外两个文科班的学生也知道了我考一百分的事。一次,我走在校院里,和我同班的一个同学指着我对另一个学生说:“这就是我们班的曹明法,作品分析考了100分。”那位同学看看我,说:“看着就可聪明哩!”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离开了。
我们那届学生,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学生,年龄相差较多,经历也较为多样。有的当过兵,有的当过民办教师、代课教师,有的干这样那样的工作,而我当了三年农民,许多方面比不上他人。更让我自卑的是,我不会讲普通话,一开口便有人笑话。这个一百分,让我有了自信,让我看到了自己的长处,让我赢得了同学们的尊重,让我充满信心地学习起来。
读书多年,我得过多个一百分,但都不如这个珍贵。
第一次坐火车
我生在偏僻的小山沟,到正定师范读书前,没有见过火车,更甭说坐了。从正定到石家庄,可以坐汽车,离校门口不远便有车站。坐火车,要走将近二里地到站,在石家庄下火车后,还需要步行一段路到汽车站。虽说坐火车有点儿不便,但我想体验一下坐火车的感受。于是,我约了同伴儿,在一次回家时坐了火车。
凭学生证可以享受半价票,我特意带上了。票价3角,我花1角5分买到了票,特别开心,觉得受到了优惠。可别小看这点儿钱,那时,4分钱再加2两粮票,便可以买到一个馒头!排队检票上了车,连座儿也没有,许多人站着,但我还是特别开心。车到柳辛庄停了一下,随后又走。我还想再坐,偏偏到了石家庄,只好带着遗憾下了车。我边走边说坐火车的感受:“比坐汽车稳、快!”“还省钱!”同伴儿补充道。
往返正定和石家庄多次,我都选择了火车。
第一次见到大阅览室
在高中读书时,曾到过阅览室,但太小了,报刊没有多少,座位也没有几个,到得迟的人便无处可坐,便没有报刊可阅。正定师范的阅览室可真大!我记不清是几间了,只记得长和宽都超过平常的教室。里边有好多座位,报纸记不清有哪些了,杂志有《人民文学》《河北文学》《上海文学》《解放军文艺》……
班主任周老师对我们介绍了学校的阅览室,让我们课外活动时间去阅读,还安排两位同学参加阅览室的轮流值班。一到课外活动时间,我便跑到阅览室借阅报刊。一次,我读《人民文学》上的一篇小说,正读到紧要处,铃声响了。我虽然知道不允许带走阅读,可那天,正好是我们班的梁同学值班,她又是我的老乡,便想通融一下。可梁同学告诉我:不允许带走。我只好带着遗憾和牵挂离去。殊不料,当天晚上,我到教室上自习,梁同学把那期《人民文学》递给我,让我看完后还给她,还解释说:“当着那么多人,我不能答应你。”我赶紧翻开杂志,读完了那篇小说,还读了其他篇目。我终于了却了牵挂,心里充满了对梁同学感激。
1978年暑假开学后,胡鹏图老师接替了周老师的作品分析课。一次上课,胡老师告诉我们:《取经》的作者贾大山在正定县文化馆工作,他的另一个短篇《分歧》在《上海文学》1978年第8期上发表,很有水平!如果有兴趣,可到阅览室看看。《取经》,入学之前,我在《人民文学》上读过,篇末注明原发《河北文学》。听说贾大山又发新作,我极感兴趣,迫不及待地想阅读。那天下午,阅览室一开门,我便扑进去,借来第8期《上海文学》,翻到《分歧》,聚精会神地读起来。读完第一遍,觉得不解气,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边读边琢磨。
正是因为以前读过《取经》,这回又读了《分歧》,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贾大山的小说,产生了拜访他的想法。
第一次拜访贾大山老师
1978年国庆节,学校放假5天,大多数同学回家了,只剩我们寥寥几个。我想:“何不趁此机会拜访贾大山呢?”
10月5日,我到正定县文化馆拜访贾大山。去前,把想好的几个问题写在纸上,准备向他请教。到了文化馆后院,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说我的来意,他说:“正在会议室开会哩,你去叫叫他。”他指着前后院交界处的平房说:“就在那儿。”“正开着会,那就算了吧。”我觉得不应该去打扰。老头儿特别热情,说:“没事儿,不是重要的会,你叫一声,他就出来了。去吧!”
推开会议室的门,十来个人一下子把目光转向我。“贾大山同志在不在?”我问。“谁?”大约没有听懂我的平山话,一个留着短辫儿的中年妇女问。“贾大山。”我极力说得清楚。与会者轻轻地“哦”了一声,这次听清了。“我就是。”一个三十多岁,中等个儿的男子站起身,朝我走来。“找您有点儿事。”我笑着说。他答应一声,领着我往他宿舍走去。
坐下后,他要给我倒水,我说“不渴”;他掏出烟,听说我不抽,便自己点着,坐在我对面,边抽边说。我仔细打量他:平头,齐刷刷的头发,一对眼睛,分外有神,下巴上胡子黑茬茬的,衣着特别朴素。
我掏出那张纸,上边写着几个问题:1.我跟一个人很熟悉,但要我写出他的性格来,却做不到,这是为什么?2.我整天就在生活中,用不着去“深入”,可我找不到可写的东西,即“身在宝山不识宝”,这是为什么?3.你是否常写日记、笔记?你写小说是否有模特儿?
围绕这几个问题,他侃侃而谈,一一作答。在谈话中,他说到鲁迅、契诃夫,还谈到他们的作品。我暗自佩服他的学识、见解,颇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他听说我喜欢写作,并写了一些东西,高兴地说 :“这很好!你可以拿来,咱们共同研究研究。”
临别之时,我说:“贾老师,我今天来就是拜您当老师的,请您收下我这个学生吧。”他连忙摆手:“可不能这样说!咱们都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有啥问题到一块儿研究研究,往后可别老师老师地叫了。”
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边走边说,一直送出文化馆大门,显得那么亲热。我再三请求,他才停下脚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有时间再来。”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想松开。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位刚刚结识的作家,而是我相识多年的朋友。
第一次作文被轮班讲评
刚入学时,作品分析课和作文课是一个老师上,后来,这两门课分了家,作文课由栾城人杨志英老师担任。
一次,杨老师让我们自由命题写一个人物,要求写出人物性格特征。我根据在乡下劳动三年的生活体验,以所在生产队的老队长为原型写了作文《拗队长》。杨老师对此文大加赞赏,在班里当范文评讲,并读给同学们听。不仅如此,杨老师还把此文带到另外两个文科班评讲、朗读。不同之处是,在我们班评讲时,说明是我的作文,在其他班评讲时,没有说是谁的文章。在另一个班上的是公开课,全体语文老师参加了。过了几天,我到胡老师家里去,胡老师和我说起听课的事,还提到作文《拗队长》。我告诉他,那是我的作文。胡老师高兴地说:“哦,你的作文!写得不错,以后继续努力啊!”随后,他又说了作文的优点和不足,基本上和杨老师说的差不多,但不同之处是,胡老师说:“我总觉得结尾那段和前边有点儿脱节。”听了他的分析,我连连点头,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的作文被轮班讲评,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它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第一次看电视
1978年元旦,学校放了假,绝大多数同学回家了。我离家远,没有回。就在元旦晚上,我第一次看了电视。
那天晚饭后,忘了听谁说,教务处演电视。那时,我刚刚走出山沟,孤陋寡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电视。我带上凳子,到了教务处。那个老师早早地把电视搬到了室外,以便让好多人观看。
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前,坐了好多人。我到那儿时,已找不到最佳位置,随便坐在一处,津津有味地看起来。那么小的一台电视,里边竟然有许多人出现,真是令人惊奇!忘了前边演了点儿什么,只记得看了不多一会儿,电视上便演起话剧《雷雨》来。我第一次看话剧,第一次听说曹禺。周朴园、周蘩漪、周萍、鲁四凤、鲁妈等一系列的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和冲突,一下子吸引了人们,都沉浸在剧情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雷雨》演完了,那个老师关了电视。大家意犹未尽地离开,边走边议论剧情。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戏呢!真好!”
第一次“忘食”
有个成语叫“废寝忘食”。我曾经想,“废寝”容易,“忘食”可能性不大。肚子饿得咕咕叫,自然想起吃饭,怎么会“忘”呢?殊不料,1979年春天,我就有过一次“忘食”。我把此事记到了日记中,对谁也没有说过,生怕人们笑话我。
那天下午,我在教室里读《建国以来短篇小说选》,正读到赵树理的《登记》和《套不住的手》。课外活动时间到了,等值日生值完日,我又回到教室,再次沉浸在小说中。不知过了多久,我读完一篇,抬头一看,室内坐了好多同学,心想:真奇怪!以往,同学们都是吃过饭才来教室,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再仔细一看,有的低头看书,有的端着茶缸喝水。我心里一惊:“哎哟,他们是不是吃过饭了?”
我走出教室,只见人们纷纷往教室走去。我这才明白,误了开饭!跑到食堂一看,灭了灯,黑乎乎一片。“糟了,炊事员也走了!”我垂头丧气往回走,心想:“开饭铃什么时候响的?我怎么一点儿也没有听到?”正在此时,“叮铃铃”一阵响,晚自习预备铃响了。6点开饭,现在7点了,过了一个钟头!我沉醉在小说中,竟然连吃饭铃也没有听到。我拿上饭盆,到锅炉房打了点儿开水。喝过水,又回到教室读小说,心想:“挨一顿饿吧,谁叫自己玩了吃饭呢。”大约过了半点钟,突然灯灭了。我随着同学们走出教室一看,才知道停电了。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跑回宿舍,拿上钱和粮票,到离校一里多地的饭店买了两个馒头。我边吃边走,心想:“这事儿可不能让人知道,要是人们知道了我这傻事,说不定怎么笑话我哩。”
第一次写情书
到正定师范读书时,我21岁。同学们的年龄相差较多,有的比我大3岁,有的比我小两岁。同班的女生梁同学是我的老乡,和我同岁,她热情大方,说话爽快,我俩来往较多。渐渐地,我对她产生了好感,暗恋上了她,可我羞怯,不敢对她表白。
直到1979年“五一”前十来天,我再也忍不住,偷偷地写了一封情书,有十来页长。但我不敢送给她,生怕她拒绝。我想:要是她拒绝了,那以后……可我总是不甘心,总想着让她知道我的心思。那天,轮到她到阅览室值班。我把情书装到衣兜里,到阅览室借阅杂志,暗自下决心,今天一定把情书送给她。我看上去像在阅读,可我的心根本静不下来,也读不到心里去。铃声响了,同学们纷纷归还报刊,我故意拖到最后,想趁着归还杂志时把情书送给她。还未走到门口,我的心便“咚咚咚”跳起来。梁同学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我把杂志递给她,可我胆怯、害羞,根本不敢把情书掏出来。我慌慌张张地离开阅览室,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我掏出情书,一点儿一点儿地撕,撕得烂烂的,扔到了垃圾桶里。我暗暗地骂自己没出息,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同班的老乡苏同学看出我和梁同学来往多,便想为我俩牵线。他问我的意思,我说:“就怕人家看不上我。要是人家不同意,以后还怎么相处呢?”他心直口快,说:“那怕啥啦?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呗!我问问她再说。”过了一天,他告诉我:人家现在还不想谈这事儿。他还嘱咐我:“你可不能因为这和人家别扭起来,人家担心这呢。”我让他放心,也暗自庆幸撕掉了那封情书。
第一次包饺子
1979年元旦,学校放假一天,我和一些离家远的同学没有回家。那天早晨,我第一次包饺子,可谓洋相百出。
母亲干活儿利索,包饺子的事儿从来不让我插手,只是让我烧烧火,捣捣蒜。因此,我21岁到正定读书时还不会包饺子。食堂准备了馅儿、面和包饺子的工具,让留守学生包饺子。我和十来个同学结为一组,大家围着那张大桌子,上面放着馅儿、面、案板……
当过兵的杨同学主动当了指挥员。他问我:“会不会擀片儿?”听说我不会,又问:“会不会包?”又听说“不会”,他笑了:“没事儿,今个儿就学吧。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有个同学开玩笑:“会吃就行!这么多同学哩,还怕吃不上饺子!“在杨同学的安排下,几个会擀片儿的擀了起来,其他同学开始包。我拿起片儿,用筷子弄馅儿,但弄得太多了,无论怎么包,都包不到一起。一个同学让我把馅儿弄掉一点儿,这才勉强包在一起,但无论怎么弄,也捏不成同学们那样儿。那个同学给我讲了包饺子的要领,又手把手地教我,终于,我有了进步。有个同学打趣:“想学会,跟着师傅睡,今个儿晚上,你俩睡一个被窝儿。”
经过一番忙活,饺子包好了。我们端进食堂,一个胖胖的大师傅给我们煮。不一会儿,饺子出锅了,我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起来。
几十年过去了,第一次包饺子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第一次登讲台
1979年8月,我到石家庄市平山县塔崖中学顶岗实习,担任高一和高二两个班的语文课。高二的课排在前边,所讲课文是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我决心打好第一仗,不能给母校丢人。
我学过此诗,也背了下来,可我还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我再次背诵,直到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错。在此基础上,我抄一句诗,再翻译成白话文,搞了诗文对照,直到把全诗的意思弄得清清楚楚。随后,我写出教案,又把教案上的每一句话都背下来,又对着镜子试讲了两次。我自信做足了功课,这才登台讲课。
刚上讲台,一声“起立”,同学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我鞠躬之后,见一双双眼睛盯着我,顿时产生一丝的慌乱,但我很快便镇静下来,我坚信可以来个开门红。我在黑板上写出题目,又说:“这首诗要背诵下来,我先做个示范。同学们看着课本,看看我背错几个地方。”随后,我不紧不慢地背起来。刚背完,掌声便如雷一般地响起来,好多同学吆喝:“一个字也没有错!”
我更加充满信心,说:“在学校读书时我就背了下来,这回给你们讲课,我又背了好多次。我要求同学们像我这样背下来。等学完这首诗,咱们来一个背诵比赛,看哪位同学能背得一字不错。”同学们兴高采烈地吆喝:“好!”
我介绍了李白,又范读了全诗,随后说道:“剩下是的时间,同学们读课文,背课文,争取下课前背下来。下节课,每个小组轮流背诵,看哪个小组背过的多。”话刚落,便书声琅琅起来。
下课钟响了,我走出教室,心里特别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