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页,并不是精挑细选的章节,我想的很随便,只是因为书能翻成一个圆、字里行间会浮现一些意象。意象只是于我而言的意象,那些词句不算经典,也无非凡的智慧,但能让我联想或回忆,我喜欢这种感觉,仅此而已。
把自己深深按进椅背,几眼内扫过段落与标点,活像个生怕遗漏任何细节的侦探,不如惯常的阅读作风:我本应尽享悠闲的品读之乐,放慢文字的消化速度。只是当下,我想快些完成,完成为自己设立的一切,完成"读一页"的夙愿。
书沉默地平摊在桌前,灰白是它的本色,灰作沉静,白显空明。但它或许旧了,历经十余次四季轮回,它已不如崭新时挺括,卷边的毛刺样从灰中绽出,泛黄的渍斑状于白间蔓延。我抚纸欲读,墨迹的微颤从指尖传递上来,它说它未老。
目光熟练地擒拿字符,思绪娴熟地编织意义。清晨的书房难免寂静,素白的舞台此刻只有我与书的双人舞,没有伴舞,亦无观众,若追求掌声与关注,不如在万众瞩目下诵读。书似乎并不在意这点,空旷素白的舞台,它反而得以尽情舒展文脉,展现着另一种满足。
本望不到头的段落兀地被截断,那是留白无情地将文意隔断,带着吞噬消化一切意义的空无之上,唯有坚稳的标点矗立,承启语句一连接两岸。标点承受意义冲刷与理解重压,仅为重建文字的联系,其经历不如华丽的词或句那般滋润,但标点是助我实现阅读之愿的唯一津梁。转折词在我的正前方静候着,它的逻辑凸起,两侧一承一转的关联弧度更甚,似沟通意群的虹,它是这段落的枢纽。
但跨越逻辑毫不轻松,需要消耗心力克服阻力,不如跳过一旁那个平顺的连接,平淡且无起伏地到达对岸。我未移动目光,只把更多的专注注入脑海,径直沿着凸起的逻辑冲上。意境开始占据更多的意识,承与转在我脑际交织,桥下是愈显深邃的文意,略微的后仰,酿出一阵飞翔的错觉。疲惫追了上来,试图掐住我的思路,拖拽我的理解,但书已无需继续攀升,便由那逻辑托着,舒缓且自如地滑下,疲惫被远远甩开。我在对岸掩卷回望,似有一条我悟出的隐形的桥。
对岸的文意横亘着一道认知屏障,凝神观照,我看到了典,阵风拂过,书页似也瞟向了我。平顺的文意在典故前陡然隆起,它姿态曲折,艰难挣扎地向上攀援,却在半途被典一把扼住咽喉,那力量粗暴地迫使文意就此止步,悻悻地向一侧拐去,如锋芒被坚盾撞折。典的几处出处在意群间投下狭长的影子,每条影子的末端一致指向我的身后。我的学识不如博闻强识的学者,书的底蕴不如浩瀚无边的典藏,面对那近乎屏障的厚度,典施舍的数道指引恰到好处,以此页脚作一轮的起点已然足够。思维长于我脑,文本忠于原意,指引没必要遵从,我还不是思想被牵引的木偶。我不语,我心跳加速,沿着那曲折向上、直至被扼折的墨色脊背,一路让智慧喷涌、爆发,让它恣意倾洒,从天灵盖到纸与墨,直至消耗殆尽。
不愿吟出顿悟的感叹,不想露出了然的表情,我的行为如求索的研读者而神貌不如;此前未获指引与启示,之后亦无奖赏与认可,我的动机如虔诚的追寻者而收获不如。困惑的绳子不知觉间由松渐紧,停滞的铅块无声息地向后疯扯,我告诉自己这是典,我告诉自己,我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我要再读一行攻克障碍,我要再读一行,我记不清为了什么而读,我似在读,但姿态想必笨拙又可笑,不像在读。我这样想,我快想不下去了,我感到了一阵通畅——迅速地,我得以继续想下去,我到达了文的尽头,不知何时。此处并不深,我抬头上瞥,典的源头仍高高在上,这是文的尽头,不是我的,这是我的起点。轻快地滑向文的转折,下文的路径我看不见那些意群的影子。
眼眶突被酸涩地刺,是密集的文字在攻掠;迎面一阵眩晕的迷,是复杂的逻辑在缠绕,我这才发觉,时间早已不早:慢移的光影都移到了桌面中央,本几无人的书房已是声息浮动。时间感被这折跃式的变化打乱,我竟是花费了合适的时间换取了合适的领悟,还是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去弥补未解的困惑?我读得再快也不如时间之流速。文字仍然散发着义,对于我的困或惑它毫不理睬;语境已在篇章群舞,对于我的解读他们无心多虑,之于时间的流逝,他们需要在时间中作出更明智的抉择,我也仍要读,要将现有的一页,化为悟中的一轮。
书中典故无征兆地迎入我的视野,或者说,它是早有预料,在此候着我。典据安坐于正中,两条解读之径沿其两侧而过,恰似利刃劈开果核,我无论选择哪一道,终究要与其擦身而过,不可避免得像命中注定。典据的大部分意义隐藏于文脉中,似有不可言说之秘奥,而引文偏偏傲然挺立于页的一侧,权威确凿之姿似欲弥补被隐藏的深意。过去十年里,我日复一日遭遇此典;过去十年里,我想不如不遭遇此典。在第一次遇见之前,我不敢想遇见,文脉隐藏不是原因,另一处典唯我所愿。十年光阴亦是飞逝,余下百年又显漫长,此刻邂逅更为短瞬,竟欲刹那化作永恒。
被典据劈分的两径,一笔直平顺,通向浅显的理解,是阅读的舒适选择,择此径则收获为一线;一遥长曲折,通向深奥的阐释,是阅读的艰深道路,择此径则收获为一轮。深径不会施以怜悯,深径预备好了我须承受的一切思辨,也预备好了无数可以退出的注解。深径起伏颇大,却不如转折词简短;深径亦需苦思,却不如典般傲足瞰世。抉择是一轮,这是在此刻抉择前就做好了的抉择,清晰的逻辑依旧清晰,我迎向深径,生硬中夹杂些许敬畏。
阻力与困惑早已蓄势待发,双重且持久的打击聚焦我脑,骤然化作激烈而杂乱的味:涩自外而内持续骚动,辣由眼至脑不停撕扯,苦从深向外无尽蔓延,每一味都在扳动着我的脖颈,要我看那些可以退出深径的注解,不如驶入其中一个,回到那平顺的径,品尝舒适的甜。甜的选择是线,我的选择是轮,深径应着我的选择,施以的煎熬无尽漫长,实是侧磨的粗石,它可磨去一切表面的感知,它不可磨去深处的抉择。终抵深意之时,我早已模糊了时间,遥长或煎熬,也与时间一同模糊,这似煎熬的使然。理解之路紧接,历程自然短于求解,只愿这短暂而奢侈的清明足以带走后遗的朦胧,剩下的读我尚需清晰的感知。
近了,熟悉感的多普勒效应,随理解的迫近感扑面而来,我的旧识,曾读过的引文,它仍在那深径之下。除了一轮,这也是我抉择中的小心思,我想过千百次,该以何种心境,与这一旧识重逢,我想如同此刻,带着思考完深径的疲惫感,和贯通后理解的明朗样,似苦战后凯旋归来的哲人。移动的目光骤然停驻,我的心绪亦随之猛然止住,顷刻的沉默似已积淀十余年,诉说着无法诉说的一切。灰白调的页眉之下,完全展开的注释横封页边,一改往日蜷缩角落的样貌;段落间烫金的关键词毫无瑕疵,我想起书之灰白可与其呼应,却忘注目所见的纸页尽为斑驳。往返于此文近千次阅读的坚持,白的空明可被铭记?近千次的翻阅从未领受任何顿悟,灰的沉静可被传颂?周遭陌生的疏离低语着,当下不如此之过往。我仍不知语何,撇下目光又欲多看一眼,但思绪不知何时已开始重新流转。
驶离了旧识,心绪不知为何变得迷乱,迷乱亦在把操着我的行动:目当下所读之文始现陌生的曲折,陌意蔓延的冰凉感印证出归属的错误,书页发出的窸窣提醒着行动的违和;而阅读的方向却仍清晰而坚定,一意似我内心深藏而渴望之境界,目光如常的移动默许着行动的继续。陌生拐着我的方向感,兜转半晌我仍未寻出那一意,不如别寻,此意于我之归属为错误。但我看到了注,一切陌生便失去意义,陌生不允我寻那渴望之境,却允我寻那看似平淡的注,陌生似不知,另有一典即在注旁,不止于此,注旁典据从深径下的旧识那揽收了许多我的熟悉,我未被揽收。
注旁典据亦显阐释时的疏离之姿,于我这一错读者,它不管不顾,任我观望端详。注旁典据逻辑平坦,平铺于页的阐释不如深径前的那个权威确凿,不如页边的那个得以怀旧,但得益于其平坦,典据内的一切读者可尽收眼底:清晰明了的推导排列整齐,开阔的结论一览无遗,它无保留地展现着一切的真与美,并非刻意所为,更似惯常做法。此典本是唯我所愿,我本应于此继续着我的解读,典后陌生中的熟悉有如漠中绿洲。荒谬中带着一丝激动,我试图推测自己与此典的适配之处,典义之深浅如何适配我理解的深度,典据之广博如何适配我探索的广度......
某种警示电流般猛将思绪扼断,那是归属的错误,迷乱便自这错误中产生。这错于我又似裹挟着荒谬,此境确是我内心深藏而渴望之境界,因陌生中的的熟悉汇聚出归属的幻觉,但我不归属此境,不如不来,谬便自此而生。谬已点明违和的极限,疲已宣告心智的临界,此境是我的另一起点,是这一轮的终极,现只需返至开篇,在起始处将这一理解完全闭合。
返初之路并不遥远,我竟觉漫长无边:神于脑海中涌成的江河早已干涸,心智尽被可怖的混沌死死附着,大口吸入的灵感已无法填充疲软空虚的思维,猛然灌下的明澈浇不灭燃在意识的熊熊烈火,头脑似失去了思考的概念,它已无法进行任何功能,仅作一象征,附和着书无声的叹息。拖着堆叠的各式不堪,终于日影斜照于桌面尽处时,我完成了一轮的闭合。
我不知道这一轮的深度,不知道这一轮可在智慧的殿堂里摆在何处,不知道这一轮能被多少人化作记忆中的一部分,这以由晨至昏的时间再加之无尽的思考所换取,我不如不读一轮。真的不如不读一轮吗?这一轮的存在,于我,待到我混沌的思维尽数清明,待到摊开的书本不再翻阅,或许埋没;于他人,若不逐一访询,我无从得知;于本身,它永是认知的一部分。
当暮色的第一缕阴影再次透过窗棂,书页仍会在桌前摊开凝聚。它们沉默的存在,将在灯光中闪耀,然后归于寂寥。而我将再次俯身,迎接新的轮回,感受新的理解。
那理解,如同阅读般短暂,亦如同典据般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