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生淮北（组诗）

一、橘生淮北

话语弹跳，飞跃

乒乒，乓乓，蘸过锅碗瓢盆

使一道阳台防盗笼漏下的

日光，忽忽闪动。

难道因为幼年手术

割去了颚垂？她的方言

不标准，常犬牙差互

却宁折毋弯，在生活的平面

优美碰壁。静默与

重音，都呕哑嘲哳

抒情和声讨，佐以普通话

切磋琢磨：一份无归属乡音。

二月南方，正午炎热

她再慢慢开口，言梭密密，织成

一颗发育迥然的柑橘属果实

漂流向不被品尝的四海

她在哪儿都像个异乡人

她为此欣喜着

二、双鱼

一些人间嘈杂的蜿蜒

曾在体内的山谷

栖生，梧桐，浮萍

风铃草……你竭力想一些

常见花草、单薄命名。

它们美吗？尘埃浮空

性寒，味苦，繁多

去日苦多。将心攒作一包

细细米粮，小雨洒在两肩

喂养一口在古小说里

孤鱼对镜的井*

好久远的琴音。你忽地曳尾

水面破碎。万镜皆空

世界的风拂了过来

*《古小说钩沉》：“东城池有王余鱼，池决，鱼不得去，将死。或以镜照之，鱼看影，谓其有双，于是比目而去。”

三、黄河冬游

银柳休眠，透明的风于枝间

缠绕，（逆溯、暗流、高原的雪……

水鸟喙已结冰却仍无意义地成群，）

世上不与她相关的事物

还在漫漫地行进，淡漠收纳

一切寄情，与寄情的破碎；

她亦蹲下，对流水

小声念出自己的名字

让它去肆意碰撞，再消融其中……

寒光紧密簇拥她如摩挲小女儿脸颊

对岸滩涂静谧，岸上沙石不移

依然托起，河面大片颤动

而无温的日影

四、乱弹琴

在你是山脉的年纪

早晨用年轮扁圆的手指

梳理耳后蓬松的蕨

风会送鸟如船般栖息

干燥或是湿润的发酵

都发生了；后来是水面

有沙漠的肌理，吸着风

呼出云，那些形状令人在意

却不能确定，但它们全都发生了——

翻滚，停歇，有时流泪

像一团草，一片草场，一头

食草动物，连串并列的词语

相互紧抱着从体内滚出的

水汽。然后滚雷劈碎岩石树木

发生了大片，大片的空旷

与之相对的古老，和烂漫：

天空原来没有遮蔽

而你已身在其中

五、可存续

计划购买洗衣液及

一切必需品的补充装

吃短途旅行剩下的苹果

先耐心清洗，它表面

粘手的菠萝汁液

再消化绵软、甜酸的心；

可存续的成年生活

正向远处蜿蜒：泥土

沉淀特殊的酸碱。

在不可逆的轰鸣中写些、织些

弹些、唱些什么？

呼吸，打扫……曲不成调

手掌全然展开，铺放在岩石

你一定在做着什么

你和它相互拓印

六、青年广场，在人群中

因捧过酒杯，指腹生出

圆指纹：暖的圆，亮的圆

与人相致意时，语调的圆

同时你踏上石砌广场

狗，鸽子，爱侣，穿梭其间

五枚脚趾逐渐分开：如火分开

海，潮分开礁。朦胧中

霓虹细闪。像石碾

琢磨一切，又小心避让

礼貌却亲密，近乎吟游

许多光藉此抚摸了你的五官——

相碰相亲的目光抱作眼瞳

娓娓道来不必标点，攒成一双

编织花篮的唇瓣。

熙攘快乐的行人面庞相似

却正有新的婴儿，被黑夜温柔吐出

也在此中秘密地诞生

陈登

2025年冬

2016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