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的和州人
那时候,他们钻木取火、削石为镰
石头和枯叶都是符号
他们立在旷野上
脚下的每一块巨石,每一截枯木
都是人类史生生不息的印记
他们在早期,或更早期的长江边上
用自由和苦难的步子
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书写出
长江流域的文明史
在和县博物馆的展厅里
我见到了他们的头骨
现代科技的复原技术是那么神奇
支离破碎的石头碎片在旋转中粘合
复原
他们旋转,长出躯干
长出肢体、血肉
背景墙的猿人们手执木棍,奔跑着
这是一座新修建的场馆
气息新崭,墙面泛着乳白色的光
在展柜里我见到化石
墨迹,和历朝历代的铸币
它们一排排,整齐地陈列在那里
像等待检阅的兵马俑
林散之的字画悬挂在入口处的墙壁上
像迎客,又像是给和州的历史做个总结
展馆外的风喧哗着。穿过展厅
穿过朝代连接处的缝隙
历史的回声扑啦啦作响
阳光照在二十一世纪的和州土地上
背后是新搬迁的校园
工业园区的机器声隆隆作响
更远处,是一片墨绿色的田野
文昌塔和万寿塔倔强地立在那里,仿佛
在和博物馆中的史书相呼应
◎渔邱渡
这是古和州的另一个渡口
记忆总是零碎的,在渔邱渡
那个芦苇中的人
把楚国八百里的江山
渡过了对岸
楚平王的追兵也没能跨过史官的笔
江山起起落落。仇恨一直在
杀伐一直在
在三百年的杀伐和谋划中
伍员的名字,写满了春秋
伍子胥的昭关还在
渔邱渡和浣纱女,却早已寻不到踪迹
站在喜雨亭边怀古
只望见一桩桩风尘往事
沉寂在一册册史书里
◎丰乐古道
一条古道,要踩着多少个朝代的屋脊
才能走到今天
熊官塘水库还在,楚平王的追兵也还没有走远
脚印深深浅浅,伍子胥的每一步
都有恨意和局促
时间被拉直
后不见阴影,前不见落日
从潘撇到叶庄,再到大陡沿水库
如同切入一个个哲学的核心
朴树也好,拓树、黄连木也好
都只是符号或象征
一声鸟鸣让我从历史的深井里抽身
从民宿出来,落日正孤悬在凤林禅寺
三和坛的塔顶上
我在想,每一个出口都会是另一段路的入口
在西埠镇的深山里,丰乐古道一头连着宗教
另一头牵着烟火
山山水水间,我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哲人
◎霸王祠
那一刻霸王是孤独的
他把虞姬的手放在自己的怀里
把那么重的江山,托付给了一柄剑
在最后的一刻,他决定
放乌骓马一条生路
他是有卷土重来的本钱的,可是
历史不能回头
霸王祠隐居于凤凰山上
乌江只是长江之上的一截回流
就像项籍,也仅仅是成王败寇的一个注脚
我在衣冠冢前看到了后人的不甘
和一声叹息
江边吹过来的风,还是辜负了
那尊伫立了千年的青铜鼎
项庄舞出的剑花,被挡在了项王的刚愎
和自负的门槛之外
在他拒绝范增的那一刻起
就已陷入四面楚歌
他没有改变历史,他只是
给了历史一个意外
刘皇帝的江山延续了四百年
在我面前的这个棋盘上
至今,还划着楚河汉界
◎成本华
大西门以西,她的雕像矗立在广场上
笑容里有蔑视,坚毅,和淡淡的从容
她面朝的河水,和身后的松柏
也有巍巍不屈的气势
在大西门的城楼下
日本人拍摄的一张黑白照
定格了她作为一个平凡、属于中国人的灵魂
在日本人的《支那事变画报》里我找到了她
但我依然不能寻得她的全部
在中国所有的史料以及和州的志书中
只有几行简短的文字,以及
一些零零散散的记载
我只能在这尊塑像上寻找她的秘密,我走过去
这块不及盈尺的寸土之地
蕴含着巨大的震撼的力量,让我
不能自已
我再近一步
石碑上清晰地雕刻着:
成本华:1914—1938
◎许海峰
那一年他手执鲜花穿过赛场
穿过领奖台
那笑容是和州人的谦卑和憨厚
那一刻,是和州人的荣光
那个从一个叫功桥的小镇上走出来的年轻人
手执一把弹弓
一路打到了奥运会的赛场
金牌的光芒是遮掩不住的
这是和州的第一枚
也是大中国的第一枚
手指和撞针相遇的那一刻,子弹
精准地击中了十环的靶心
此时的他也像那颗精准的子弹一样
像一个无声的象形字
击中和州人的希望,和心脏
在新城区,我走在海峰路上
沿着和州湖一路向东
湖水清冽,彩虹桥下
延伸的不是千帆竞渡的喧哗
是体育精神,与数十年和州的记忆
◎叙事:叶连平
他卑微。但有高贵的灵魂
那些劣质黑板上的白色粉笔字
书写着他的一生
他用善良阻断了自己的退路
用教鞭丈量生命的长度
和州是本书
他是其中最厚重的一个章节
这是一场沉重的叙事
面对稿纸,我的笔始终不敢落下来
笔太重,文字太轻
我只能用最拙朴的文字作如下真实的记录:
在卜陈
九十七岁的他依然站在三尺讲台上
九十岁的他曾为学生露宿在桥洞下
也是那一年,他靠自行车骑行八十公里
只是为了给一个辍学的学生做家访
他没有暑假,没有寒假,更没有黄金周
九十二岁的他,在重大手术后的第三天要求出院
为了学生,他对医生说:
“今天给我出院,我出院;
今天不给我出院,我从八层楼跳下去”
他的一件衣服穿了六十年
他一生资助了两千多名贫困学生
他免费为一千七百余名留守儿童补课
他花光了一生的积蓄
设立了奖学金基金会……
我的眼泪落在稿纸上
我不敢提他的名字
我将目光转向窗外,转向远处的文昌塔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为这一片土地,为感动中国的和州
做注脚
◎白渡桥
白渡桥在牛屯河上,往日的渡口
只留下居士和刺史的谈笑声
河水泛着白光,像是
历史遗留的清风和悲悯
史书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和那些散落在河边的小渔村一样
网眼里漏下的,是古代和州
曾经的风声和砂砾
小街在桥的另一边
叫卖声里是铺满乡愁的烟火气
葱油饼,小笼包,和州乱炖
老人们的满足挂在脸上
年轻人都去往他乡谋取生计了
他们,带走了和州人的纯朴和手艺活
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传过来
河水托起的落日,渐渐沉没于水底
我不是一个能够走远的人
我留在这里
为故乡,守住作为和州扉页的
一个个消瘦的文字
◎在他乡
在他乡,路程总是很长
那些方头的大巴车
从北方到南方,又从南方到北方
城市的夜晚是一口井
只有这些农村来的异乡人
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在红绿灯下的十字路口
这些和州来的年轻人
踩着昏黄的灯光,走在偏僻的角落
和每一个街区的入口处
流水线上她站成城市连接处的一颗螺钉
大厦外墙上的他,悬挂成玻璃幕墙里的风景
那一夜,他站在这个城市边缘的小山上
看风景
十五楼的高跟鞋琴键般响起来
那栋楼,是他的泥瓦刀和砖头碰撞的作品
他也知道,他住不到里面去
他们中也有人提着黑色的皮包
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们,活成了故乡一张张靓丽的名片
◎半月湖
我曾到过米哦罗
高黎贡山的月亮藏在石头里
和州的月亮,却是从湖水里长出来的
半月湖边的王店村
伴着一年一度的龙虾节
携山带水,住进电视
和大大小小报纸的文字里
没有月亮的夜晚你也能看到
半个月亮静静躺在山脚下,此刻你正走在湖边
雨是绵密的那种
打在身上鹅绒棉一样
你那些不好的情绪,根本插不进去
没有一处不是喜欢的
山庄的灯火像个朦胧派的诗人,长了毛
零零星星,雾蒙蒙点缀在雨夜里
像是为了佐证这一片湖水的存在
偶尔有一声犬吠,穿透夜色
像是一个意外
◎零点公园
笔顺着江岸线,还是落在了这片沙地上
泗马河上的落日是一个句号
落日的圆嵌入零点的圆
它的边缘限制了光,局限了橙色的想象力
它是0型的,像一个乳白色的取景框
沙地尽头是水杉林
另一边立着航标塔
有一匹野马,从江水里奔驰而出
我猜想那不是西楚的乌骓马,马蹄声
那么细碎
这是一块不断重复的沙地
终结一条江,同时开启了一条江
江鸟们在晚风里
略过了空旷和无数次的繁复
被省略的是矮山上的落日,深水区的动词,以及历史书里的从容
我们追逐的不过是一条江的截流
它让和州显得深刻和厚重
为了委婉,设计者刻意将小路铺陈得更弯曲
似乎我们一直在走着
从零点抵达零点
从龙潭洞,到长江口
返程的路上得知龙潭洞开始了新的挖掘
那些零零整整的拓石和碎片
会再一次摆满展台,我知道
一座展馆无法装下所有的战争,灾难
无法装下日出日落
泪水,以及和州人的坚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