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砧板
是安静的。一块剔除了欲望的木头
在与锋利的铁相遇之前
只是它自己
鱼习惯了顺从,它无力地摆摆尾
“哗——”
湖水一下从胸腔涌出来
也许它并没有那么悲伤
我无法想象出湖水金黄色的样子
阳光斜斜照进来
窗棂将它们割成长条形
落在鱼鳞上的,成了悲伤的一部分
这些漏洞百出的光,再次越过砧板的腹部
成为阴影
我也在阴影里,同无辜的木头一起
在七月的某个下午
成为帮凶
|柴刀
如今它安静地躺在角落里,和我一样迟钝
野杉林毁了。那些高高大大的胡杨都去了南方
不毁又能怎么样呢
它向来只是那些灌木丛的约束
只做一些细小的事情
这不是短兵相接的时代
午夜已过,我还困在自己的想法里
做旧思想的囚徒
铁都有一颗萌动的心,你看月光下
刀面上分明有荡漾的湖水
略带弯曲的柴刀,已卸下了全部的戾气
我在想,倘若是在觉醒年代
这迟钝的铁,一定会成为仲甫先生
最乘手的武器
|瓷杯
和水亲近,和一粒砂糖
或一片叶子成为邻居
这短暂的想象让我窃喜,凝视中
我在叶子的脉络里看到了历史
在水里看到马
一杯水是哲学的
也是抒情的
被收拢的水,已有了顺从之心
细节藏在白色里,藏在
一浮一沉之间
我接受完整,也接受破碎
破碎的杯子装破碎的水
在破碎之前
落日停在杯沿上
我用它,装下了一条大江
|木椅
成为椅子之前,它们有各自的家园
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如今它们愿意矮下来
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我重压过它,使它成为残躯
也在它吱吱呀呀的呻吟里
写过许多温暖的句子
它愿意和公园里的长排椅成为邻居
我曾把它搬到阳台上,坐上去
凝望它
它们相隔得并不遥远
最后一次看到长椅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佝偻着腰,一张旧报纸被风轻轻吹落在地上
我忽然明白,时间是一把锯子
我同时理解了它们分离的苦痛
|老钟
它的指针不转了
下垂的钟摆也已停止摆动
如今,它更像是一座废弃的庄园
那里面,曾经跑动着千军万马
落日沉下去,炊烟升上来
归鸟的踪迹是一根弦,卡在天和地之间
不是时间静止了
所有的河流还在流着
我紧紧抱住你,往下是——
留白,或是更大的留白
为了找回时间我们大声喊出来
回应你的是风
只是风
|卵石
是江,或河里淘来的
在出水之前,它们都有自己的姓氏
不是金子,也不是砂砾
已经随流水走了那么远
顺从,谨小慎微,有时被卡在白茆
或是螺蛳滩
它们挣扎,与河水对峙
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它们已经在摸爬滚打中磨得很圆了
河拐了一道弯,又拐一道弯
它们就这样低眉顺眼地走着
就像我们村里的张二民
|小青瓦
小妖样身段,弯曲
是要将头低到泥土里吗
也许和青衣是连襟,它们都
施粉黛,着青袍
在徽剧的字里行间考古
就像挖掘一个年代久远的人
墨迹早已经被风吹干,只剩一把折扇
和飞檐
青瓦琐碎,如戏台上的小碎步
西周?唐宋?明清?
我们来预先设置一个谜底
我们都是怀旧的人
习惯了在旧年代,用旧想法
寻找一片旧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