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故乡的土地上
八月的土地坚实而松软
阳光跳跃
每一步都是狂草
黄金瓜铺满土地,瓜蒌挂在藤上
缀满西红柿和青椒的枝干弯了又弯
鸟雀衔来枯枝
在即将到来的秋天封面上画简笔画
翻开地图,它们是逗点或红色标记
丰山杜,半月湖,功桥和陋室
这些悬挂在心尖上的地名
继续悬挂在心上
乡愁是过了时的流行乐
唱片上的划痕让悲伤有了断裂
我尝试着,一遍一遍去修复
风擦拭着伤痕
大雁往南飞,如踏上归程的我
为潦草的夏天作好收笔
种瓜
瓜蒌悬挂在藤上
种瓜人行走在田野里
他心里落满了种子
有无数个萤火虫在飞
他弯腰,从瓜瓤里掏出一颗颗籽粒
像掏出一个个饱满的日子
箱货车疾驰在路上
车上拉着乡村的变迁史
村西边的小楼升起来了
水泥和藤蔓编织的城堡抬高了乡村的夜
村庄一寸寸长高
村边,垂悬着满天的星星
辣椒的修辞
是红的,或青的修辞
是白云落在田垄上
种椒人带着泥土修行
他们把钢构的棚,搭建在褐色的土上
弓着腰,粗糙的手停在半空
汗水嗒嗒滴下来
他在汗珠里看见了正午的太阳
和自己的脸
辣椒低垂,一垄垄的土是排比句
他在它们中间
匍匐的身子,和身后高高的洋楼
互为隐喻
泉水村的梨花
春天是所旧房子,花是新置办的家具
一树一树的枝头上
梨花把风认做了亲人
梨树在前头给我们指路
看花的人,都是探险家
踩在浪尖上,或是陷入春天的陷阱
一树梨花,便认领了整个春天
这春光,是跟着梨花
一点一点长大的
泉水在梨园的尽头
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从路边驶过
却不肯,摁响一声喇叭
再写陋室
往左是龙池,浅浅的水里养着
石头,和一池枯荷
龙飞腾在天上
为刺史的骈文作注脚
庭院之外立着碑林
这些从不同朝代汇聚而来的圣贤们
是碑文里的一个个汉字
或端正,或潦草,或圆润
那一片竹林是有的
穿林而过的风
穿过了刺史的衣袖
也穿过了历代的朝堂,和衙门
往事
经过河流,经过寂静和奔腾
一条江把青山分开
流水不可断
西梁山藏着一百万个灵魂的秘密
往事躺在一张白纸上
时间擦去唐朝,孤帆,和一个诗人
擦去“振衣濯足”
擦去一百万人的炮火
也可以擦去晚风和白云
如果需要,甚至,擦去鸟鸣
故乡
后来我从一栋高楼的侧面认出了她
那湾浅水,剥开装束,还是沼泽的模样
从前小声和她告别
脚步声不紧不慢,常绕着河边走过
那时候远处是稻田,老屋,炊烟
当江水从一张纸上涌出
思念如潮。怀旧的高铁拉着我走过长江口
桥上的我,视线高过码头,高过厂房
高过26层的高楼
红绿灯横在十字路口
人们往南去,往北走
一些人还留在他乡
我一遍一遍念着她现在的名字,郑蒲港
我尝试着学会遗忘
那些碎片,是一个乡村的变迁史
白云浮在江面上
我始终无法,一一将它们归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