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枣树又红了。我沿着乡间小路驱车而归,路边时有枣树一闪而过。一棵棵枣树挂着累累果实,红绿相间,在秋阳下斑驳闪烁。那些枣子,有的已经全身泛红,有的半红半青,还有的固执地保持着青涩。枣叶已见微黄,风一过,便有三两片悄然落下,仿佛是向夏日作别的仪式。
推开院子的铁门,吱呀一声,惊起了枣树上两只麻雀,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吃熟透了的枣子。院子里,枣树下,早已铺了一层自然坠落的枣子,红虾虾的,连我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随便拾起一枚,红得油亮,感觉很瓷实,洗都没洗就含进嘴里,唇齿之间,酸酸甜甜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铺满了整个口腔。因为无人捡拾,落在地上的枣子绝大部分都已经烂了,很是可惜。
记得少时,这时节我们一帮小伙伴,日日仰颈望着枣树,看着哪一枝果子大,哪一个枣子先红。那时的枣子似乎红得较晚,我们的期盼却总是来得早。母亲常笑我们:“七月半还没过呢,你们就惦记上了。” 我们便嘻嘻哈哈地围着枣树转,希望枣子快点红,我们好吃枣子、打枣子。
打枣子是我们童年的一大乐事。母亲会选择一个好晴天,一大早把哥哥叫起床,让我们拿着长竹竿,她则在树下指挥。竹竿一挥,红枣便如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土地上,有时还会弹跳起来。我们小孩子们便欢呼着四处捡拾,争相比谁捡得多、谁捡得大。偶尔有枣子正中脑袋,便引发一阵哄笑。那痛也是甜的。
打下来的枣子,母亲会仔细挑选。最大最红的,留作鲜食;稍有破损的,当即洗净吃掉;而那些完好却不太适合久存的,则被精心制成枣干。
母亲做枣干很有一手。她先将枣子平铺在被子上,放在太阳底下晒,太阳落山后又把被子给捂上,这样一来,所有的枣子经历一天的暴晒和热被子一夜的捂后,全部都会变红。清洗后烧一锅开水,将枣子焯一下,不多时便捞起,沥干水分。院中早已扫出一片干净地界,铺上芦苇席子,枣子均匀地撒在上面,接受阳光的洗礼。
晒枣子的日子,我们最怕下雨。一看天色转阴,便急忙帮着母亲收枣子,手忙脚乱地抬回屋里。雨过天晴,又赶紧搬出去。如此反复,直到枣子缩成深红色、布满皱纹,捏上去外硬内软,方算大功告成。
母亲将晒好的枣干收入陶罐或放在竹篮里挂在顶棚上,那些枣干便是我们平日里的甜蜜零食,抓一把放在兜里,甜味能弥漫整个童年。
如今,枣树依旧年年结果,红得甚至比从前更加艳丽。沿途所见,村里的枣树似乎也多了不少。枣子红透枝头,却少见有人打摘。问及老乡,多是摇头:“哪有人吃呢?”
的确,如今超市里天南地北的水果琳琅满目,进口的,国产的,南方的,北方的,四季不断。枣子这种土生土长的果实,的确被冷落了。人们的味蕾被各种新奇的味道宠坏,不再满足于这身边的树,这朴素的甜。
然而我想,我们不摘枣子,不仅仅是因为选择多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那份打枣晒枣的心境已经不在了。现代人的生活被分割成无数碎片,哪还有闲情逸致花费数日功夫,只为晒制一筐半篮的枣干?速食时代,连等待枣子自然晒干的过程都显得奢侈。
更重要的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离世十余年,院子里的枣树依然顽强地年年结果,仿佛在坚守某种承诺。可是没有了母亲的指挥,打枣成了无趣的劳动;没有了母亲操心,每年不再晒枣干,除了少量鲜食,枣子最终浪费了大半。
我用扫帚扫干净院子,又拿起一根竹竿打下了很多枣子。蹲下身,再次从地上拾起几颗红枣,擦拭干净放入口中。甜味依旧,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是的,少的是那份期待的心情,是打枣时的欢声笑语,是晒枣时的小心翼翼,是母亲将枣干分给我们姊妹几个时眼里的光。
那时的快乐,确实与母亲有关。她不仅给我们创造了物质上的甜蜜,更赋予了这个过程以意义。在她手中,普通的农事活动变成了家庭仪式,自然的馈赠被转化为亲情的纽带。她教会我们在简单生活中发现生活的乐趣。
如今我明白,我们当年渴望的不仅仅是枣子的甜,更是参与这个过程的快乐,是得到母亲赞许的满足,是一家人共同做一件事的温暖。枣子只是载体,承载的是母爱与亲情,是家的味道。
夕阳西下,我站在枣树下,影子拉得很长。树上还有不少红枣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我最终没有动手打枣,就让它们自然生长自然坠落吧。有些美好,只适合怀念。
枣子年年红,时光不复返。母亲留下的,不只是关于枣干的记忆,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在快节奏的世界里保持慢生活的智慧,在物质丰富的时代不忘简朴的快乐。
当我离开老家,关上院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来年枣红时节,不知是否有人会来打枣?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知道,母亲曾经给予我们的甜蜜,已成为永久的乡愁。
那味道,比任何枣子都更甜,更持久。
2025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