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〇二五年岁记
2025年的最后一天是以天降大雪的方式来告别的。窗外的天空又灰又暗,我知道高山上已白雪皑皑,但下在县城的雪没什么可圈可点的,雨夹雪,星星点点的,打着旋儿,轻轻的飘落在街道的地面上,又悄无声息的消失,这很像时间,能感知它的到来,却又无法挽留。原来,时光的流逝,如此具体而尘微。站在岁末的门槛回望,我的二〇二五年,恰似一双“素履”踏出的“浅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在寻常的生活中,印下了一串清晰而温暖的、向光向善的足迹。这一年,是乡土情怀在纸页间安静绽放的一年,是于生活起伏中学习平衡与坚守的一年,更是将心中热爱化作具体行动,在尝试与担当中触摸生命广度的一年。
足迹的起点,落在那个冬阳煦暖的二月末。我的散文集《素履浅迹》新书发布会顺利举行,像一场与旧日时光的郑重叙别,又似一次面向未来的轻声告白。当指尖抚过光滑的封面上那四个朴素的字,心中涌起的并非仅是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那些散落在岁月角落里的文字,那些关于家乡风物、人情温热、工作所获的片段,终于被汇聚、安放,有了一个共同的家。它走进书店,走上书架,被赠送亲朋好友,被县图书馆收藏,这意味着我那些发自内心的“乡土书写”与“精神返乡”,不再只是私密的日记,而成为了一条可以与他人共享的、能引起共鸣的通往内心深处的小径。这些“浅迹”,是对过往写作生涯的一次深情归档,更是对“坚持”二字最温柔的犒赏。我深知,《素履浅迹》收录的每一篇文章,朋友圈里所发的每一篇“长明夜话”,都源自无数个孤灯下的“深耕”。
写作的根须,向来深植于生活的土壤。春日里,我依旧在忙碌的工作间隙,于清晨或夜晚,用笔记录下生活的点滴滋味。《西关的南书》《山枣》《在老家等一场雪》《九道,云深不知处》等十几篇散文发表在《中国作家网》,《金边洋芋片》《腊肉鲜味的秘密》《枣红时节》等五篇散文发表在《十堰晚报》,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次枯坐与寻觅的循环。有时,为一个贴切的词句反复斟酌,直到夜深人静;有时,面对空白的文档,感到思绪如涸泽之鱼。写作的艰辛,如同独自攀登一条看不见顶的山路,唯有心底那份对表达近乎本能的渴望,成为照亮前路的微光。当九月得知撰写的《感恩相伴,一路同行》荣获“我与十堰晚报”主题征文优秀奖时,那份喜悦是澄澈的——它无关荣耀和利益,而是一种澄澈的回声,告诉我那些诚挚的文字,确曾抵达过我们内心深处,引起了心灵共鸣。这或许便是写作于我的终极乐趣:在浩瀚人海中,以文字为信标,完成一次次寂静而深刻的相识。
生活这本教科书,永远比任何创作都更充满跌宕的笔法。六月五日,那个寻常的凌晨,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将我重重摔向黑暗。在医院的白色世界里,听着仪器规律的滴答,看着药水点点滴滴溶入我的血脉,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体这座大厦的脆弱。那是一种失去掌控的茫然,仿佛脚下踏着的坚实土地瞬间变成了流沙,成了铺陈在地上的绵花。然而,在病榻上,望着窗外不屈不挠生长的绿意,一种更深的领悟悄然滋生:生活的道路,不仅仅属于顺遂的坦途,更属于认清局限后依然向前的勇气。这场“小恙”犹如一个急促的休止符,让我在被迫的停顿中,更深刻地聆听生命本身的节奏,积蓄重新出发的力量。后来,8月份,我尊敬的二爹去世,而几天后,二哥因摔跤导致膝盖膑骨破损住院,历时几个月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而9月,我尊敬的幺妈也因病去世。亲情间的牵挂与奔波,让我更深地体味到中年人生的真实分量——我们必须成为他人的依靠,也必须学会接纳自己的不坚。
正是在这悲喜交织的底色上,属于责任的“新章”被奋力书写。我从未想过,“程导”这个带着玩笑性质的称呼,会落在我的肩上。年初,接到组织筹办县人社首届以“礼赞新时代,奋进新征程”为主题的迎新春联欢会的任务时,心中满是惶恐。从组织形式、节目编排、流程把控,于我全然是陌生领域。通过不断学习、不断思考、不断调整,从统筹协调到细节落实,亲力亲为,大到节目排练,小到场景布置,还有节目内容的审核,节目流程的优化,节目质量的提升,节目展演效果等等,那些日子,笔记本上记密密麻麻,有时梦中都在演练流程。而我个人也积极参与,在灯光璀璨的大舞台上放声歌唱。当晚会落幕,掌声响起,同事们脸上洋溢着放松与欢愉的笑容时,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充实和快乐。及至八月,统筹第一届以“活力人社,激情奋进”为主题的职工趣味运动会,从方案策划到项目设置,再到现场调度,又是一次“从零到一”的经历。当看着场上同事们肆意欢笑、团结协作的身影,那份蓬勃的“活力”与“激情”,仿佛也注入了我的血脉。这两次“破天荒”的尝试,让我明白:人的潜能,往往蛰伏于对未知的恐惧之后。鼓起勇气,迈出“素履”之步,哪怕最初步履蹒跚,那条路,便会随着你的前进,一寸寸地在脚下延展开来,通向意想不到的广阔天地。
日常工作的琐碎,在这里难以一一表述,那是本职工作,是应尽的责任与担当。若说这一年有什么最璀璨的时刻,那一定是9月27日,西关印象景区《诗韵九雅》画册发布会举行。那是我受邀为这片街区五周岁生日献上的礼赞,从“琴棋书画”到“诗酒花食茶”,我试图用文字解码一座街区独有的风情与灵魂。一日之内,生命中最私密的喜悦与最公共的文化创造交织在一起,让我恍惚感到一种奇妙的圆满——对家乡的深情与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忱,原是同一种情感的不同流淌方式。这份交织,让我的“乡土情怀”从遥远的回忆,扎实地落在了此时、此地具体而生动的人间烟火里。同一天,姑娘身披婚纱,走向她人生的新篇章。作为父亲,那一刻的欣慰与复杂难以言表,只觉时光潺潺,竟已汇成如此庄重的海洋。
今年初冬,当我再次站在老家的菜地里,忽然发觉这片土地沉默了许多。父亲曾忙碌的这块菜地,如今略显得荒无。他总说种菜是“健身”,可那双曾经稳健的手已开始微微发颤,是时候换一种方式让父亲放下这片土地了。
我抡起柴刀,从砍倒菜园边那几棵大杉树下的杂树开始,又请朋友放倒了菜地边一棵高大的香椿树。香椿树轰然倒地的时刻,仿佛是一种解脱。接着是清理那些肆意生长的杂草,还有斩断后又不断新生的花椒树苗、香椿树苗。当最后一片杂草被拢成堆,露出的褐色土地,又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过往。
种下的果苗有大樱桃、脆李、橘子、杏子、桃树等,入冬我又给树干刷上了白石灰。从此它们要在这里扎根,要开花,要结果,要替我守望这片父亲渐渐耕种不了的土地。其实我并不在意品尝果实,真正期待的,是明年春天第一簇樱桃花如何试探料峭春寒,是李花怎样在一夜之间如瑞雪展开,是橘子花隐秘的香气如何被夏夜的风捕获,是杏子怎样从青涩变得金黄。这些缓慢的生长将替我陪伴父亲,也能陪伴我们。当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时,能看见生活的温柔和浪漫。其实,生活就是这样,貌视平淡,却又充满希望和期盼。
原来所谓热爱故土,并非要牢牢守住它旧日的模样。恰是在理解时光不可逆转之后,为它寻得一种新的生长方式。父亲用汗水浇灌蔬菜的几十年,我用未来数十年等待果树成林,本质上都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那些果苗尚不知自己肩负的使命——它们不仅要开花结果,更要替一个儿子,继续陪伴一位老去的父亲,在这片他们共同热爱的土地上,把生活过得从容而芬芳。
这种传承不再是简单的接替,而是一种深情的转化——把他的健身,变成我的健心;把他的劳作,变成我的守望。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只是随着年轮的增长,换了一种更绵长、更温柔的守望它的方式。
细数来路,那些“浅迹”深深浅浅,指向不同的方向:写作的迹,是向内探索,安顿灵魂;工作的迹,是向外担当,创造价值;生活的迹,是向内关怀,构筑温情;而尝试新事物的迹,则是向上生长,突破自我藩篱。它们交织成网,托举我度过这充实而丰盈的一年。我深深感激,感激文学给予我观察世界的第二双眼睛,感激工作赋予我服务他人的踏实平台,感激朋友和同事给予我的关心和支持,感激家庭始终是我最温暖的港湾,感激健康在警醒后回归,更感激那个在挫折后仍愿意尝试、在忙碌中仍不忘热爱的自己。
人生聚散如常,悲喜相参。二〇二五教会我的,不是如何避开风雨,而是在风雨中如何辨认自己的方向,如何让一双“素履”始终洁净,让每一步“浅迹”都蓄满向前的力量。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我愿继续怀着这份“积极进取的态度”与“不怕困难的勇气”,去阅读,去书写,去爱,去尝试,去拥抱生活赋予的一切。因为我知道,只要脚步不停,那些看似平凡的“浅迹”,终将连成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往光芒的路径。前方,仍是寻常岁月,而我,已准备好再次出发。
2025年12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