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办公室的窗外有一棵银杏树。
写这句话时,自己先笑了。太寻常了,寻常得像是小学生作文的开头。可是我想了又想,这是实话实说,也找不到更为贴切的说法。它就在那里,不惊不乍的,已经二十多年了。今天写这个题,是因为我看见这棵银杏树又开始发芽了。
2000年左右,我从南街皂角树附近的办公室搬过来。那时候我分在四楼。推开窗,正好与它的树冠平齐。是平齐,不是俯瞰,也不是仰望。这个“平齐”很要紧——我坐在桌前,一扭头,就看见它的枝叶在窗框里铺开,像一幅画,而画框就是我办公室的窗户。
春夏秋冬,就这么看着。
先是春天。它发芽的较晚,总要等到西河边的柳树都绿透了,它才不慌不忙地冒出一点点嫩黄。那嫩黄是透明的,太阳从后面照过来,每一片小叶都像刚出生的蝴蝶翅膀,薄薄的,软软的,还没学会飞。然后叶子一天天变大,颜色转青,等到夏天,已经是满树翠绿了。这时候它开始结果,果子藏在叶子里,青灰色,圆溜溜的,要到秋天才会显露出来。
秋天是银杏树最好看的时候。不知从哪一天起,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毫不经意的,某天抬头,整棵树已经黄透了。那种黄,我说不上来。不是菊花的黄,不是向日葵的黄,是那种太阳照在上面,你会觉得叶子自己在发光。风一吹,满树金色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果子也熟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有些落在地上,被行人踩破,空气里便弥漫开一股怪怪的气味。别人说是臭味,我不觉得。那是银杏的味道,是它一年的努力,才给出的味道。
而冬天,当最后一片叶子落地,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落一层雪,就成了装在窗框里的一幅水墨画。
在四楼的那些年,我看它看得最真切。有时候正写着材料,一抬头,正巧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有时候走神,盯着窗外,看一群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有时候烦了,累了,受了委屈,就站起来走到窗前,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它。它也不说话,只是在那里站着。看着看着,心里有些东西就慢慢平伏下去了。
后来我搬到了七楼。七楼比它高了。现在不是平视,是俯瞰。从上面看下去,才发现它的树冠那么大,像一把撑开的绿伞。也才发现,它是神农路这条街最粗壮的一棵树。一个人抱,还真的抱不过来。树干笔直,树皮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被岁月刻意的雕刻过,每一块都饱经了风霜。
我常常从它身边走过,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停下来,仰着头看一会儿。仰着头看,跟在楼上看,又不一样。仰头看,看见的是它的全部——从根到梢,从树干到枝叶,从青色的果子到金黄的叶子。它的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把人行道上面铺装的花岗岩板都拱了起来。它的梢伸到天上,伸得很高。我就站在中间,站在它面前,仰着脖子。
有时候我想,它什么都看见了。看见我从三十多岁,变成五十多岁。看见我头发一根一根白起来。看见我从四楼搬到七楼,还是每天都来看它。看见我高兴的时候,站在太阳地里冲它笑。看见我不开心的时候,愁容满面地经过它。它都看见了,可它什么也不说。
它只管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黄,一年一年地结果子。
记得去年秋天我绕着它转了几圈,果子结得特别多,密密匝匝的,把枝条都压弯了。有人在树下捡,我也捡了几颗。上楼后放在办公室窗台上晒。晒干了,剥开,里面的肉有些淡淡的绿。咬一口,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甜。
苦的涩的甜的,都在一起。这就是银杏果的味道。也是这些年,我站在它面前,它教会我的东西。
生命是苦的,涩的,甜的,都在一起。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结果的时候结果,该黄的时候黄,该落的时候落。不着急,也不拖延。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洗一洗,太阳出来了就晒一晒。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几十年。
我还会继续看它,除非我退休离开这个地方。从七楼看下去,或者从树下仰起头。看着它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黄。看着它结果子,看着它的叶子落下来,看着来年又长出新绿。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
这句子写下来,还是寻常,如同日常的生活。可我心里知道,这不寻常。
2026年3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