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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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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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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闻豆腐锅粑香

早上去菜市买豆浆,竟遇见了作坊的老板把豆腐锅巴售卖。那锅巴搁在竹筲箕里,自然的堆放着,又自然而然的卷曲着,老板已把它切成了两指宽的条状,长短不一。颜色是浅浅的土黄,不糊,也不焦,咋一看像一根麻绳散乱的放在那里。摸上去细腻温润,闻着有淡淡的豆香。我忽然就愣住了。

想童年时的腊月里,母亲打完豆腐,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大铁锅底便结着一层锅巴。母亲用锅铲小心地铲起来,有的成块状,有的成条状,还有很多的碎硝。那时候日子紧巴,逢年过节才舍得打一个豆腐。母亲把豆腐切成块,沥干水分,放在草木灰里,就成了灰拔豆腐干,再稍加风干或丟进泡菜的坛子,能吃上很长时间。而锅底的这些锅巴,她是从来不扔的,晾干了收在竹篮里,等到哪天下雨不出工,便拿出来煮汤。而我也会在母亲处理豆腐锅粑的过程中,抓一块喂进嘴里,那是满嘴的豆香,满满的回忆。

我买了一斤,5元钱,比豆腐还贵。老板用食品袋装好,递过来时笑着说:“现在吃这个的人少喽。”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是的,这玩意在过去大部分是喂猪了,只留点好的自己炒着吃或是煮汤,现在到成了稀罕物了,不过,有些东西是不该少的。

中午便决定用豆腐锅巴做汤。风干的瘦肉是去年冬天自己晾的,从冰柜取出一块,切成片备用。娃娃菜是菜市门口老妇人卖的,叶子嫩黄,一掐就断,水灵灵的。豆腐锅巴用手撕成一段一段的,它看上去薄薄的,但很有弹性和张力,断面有细密的孔,一撕开,豆香四溢。

锅里放油,油热了,先下辣椒段、花椒、姜片和大葱,小火慢煸。那香味一点点地渗出来,先是辣的,接着是姜的辛、椒的麻、葱的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鼻子里钻。然后放入切好的风干肉,翻炒几下,肉香便也跟上来了。那肉香是沉甸甸的,带着岁月陈酿的味道,吃起来越嚼越有滋味。

这时候兑入开水,锅里的声音就变了,“刺啦”一声,水汽腾起来。再把豆腐锅巴和娃娃菜放进去,盖上锅盖,让它咕嘟咕嘟地煮着。

我站在灶台边,看那蒸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也是腊月,母亲在灶前忙活,我趴在锅台边看。母亲说:“别急,锅巴汤要慢慢煮才香。”我就等着,等着,看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听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那声音像是馋虫在肚子里叫。等汤煮好了,母亲盛一碗给我,撒上几粒葱花。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觉得那是天下最好喝的东西。

其实那时候只有锅巴,哪有什么风干肉呢?不过是几片白菜叶子,几粒盐,也会切机片腊肉放在里面,那便是人间美味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的味道就是那样鲜活。汤里有豆浆的香,有锅巴的韧,有白菜的甜,还有母亲的爱。

后来日子好过了。桌上的菜一天天丰盛起来,鸡鸭鱼肉也不稀奇了。可母亲还是保留着留豆腐锅巴的习惯。有一年我回家,看见厨房角落里放着一扇蒸屉,上面蒙着纱布,揭开一看,是一屉子豆腐锅巴。我说:“妈,现在什么菜都有,还留这个做什么?”母亲笑了笑,说:“留着给你煮汤啊。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汤煮好了,我又把它盛到了汤盆里,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炖。揭开锅盖,香气扑面而来。豆腐锅巴已经软了,却还带着韧劲,在汤里微微舒展着。娃娃菜炖得透明,风干肉片舒展开来。汤色是浅浅的乳白,我尝了一口,咸香里带着豆香,又清又浓。

家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着汤。窗外有鸟叫,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忽然觉得,这平淡的一碗汤里,盛着的东西太多了。它盛着过去的艰辛,也盛着过去的幸福;盛着母亲的手艺,也盛着我对那些岁月的怀念。

日子过得太快了。我们忙着追逐新的味道,却常常忘了,最初的滋味,往往藏在这些最平常的东西里。打豆腐留下的锅巴,菜园里的几匹白菜,冬日里风干的廋肉,一碗慢慢煮出来的汤。它们不惊艳,不张扬,却实实在在地暖我们的胃,暖我们的心。

我决定明天再买些豆腐锅巴炒着吃。也等春天的时候,用新出的春笋煮一回;夏天的时候,用冬瓜煮一回;秋天,用窝笋煮一回。就把这锅巴汤,不断尝试新的吃法,就像母亲那样,就像那些日子从未走远。

吃到最后,碗底只剩一点汤,我端起来喝尽。想起那句“人间有味是清欢。”原来清欢,就藏在这寻常巷陌的烟火里,藏在这平平淡淡的一碗汤里。它不喧哗,却足以抵抗岁月所有的凉薄。

2026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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