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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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嫂塔，位于福建省石狮市永宁镇宝盖山顶，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由僧人介殊募建，又名“万寿塔”“关锁塔”。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点之一“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是今天采风的第四个站点，亦是此行的终点。
一进宝盖山口，抬头仰望，乔木影影绰绰，密密匝匝，在冬寒海风的挟持下，枝叶东倒西伏，前后左右上下翻滚，用它略微狂狷的舞姿，迎接我们的到来。喧嚣的心，片刻静了。
我们循着山脚栈道拾级而上。栈道是人工铺设，很新，赭红的木质台阶依着山势，弯弯绕绕，不过几个回旋转角，便望不到身后的人了。沿栈道向上登阶，目光所及，参差错落的密林层层掩映：挺拔的小叶榕、细长的桉树，窸窣的乌桕，叫不出名的乔木，或青或黄，或绿或红，有深有浅，好一幅“数树深红出浅黄”的天然画卷。它们并非肆意张扬，也未孤芳自赏，只是以它们恰宜的、本真的绚烂姿态展现在我们眼前，蓬勃无拘，这大概是我们青春该有的样子。偶然的阳光斜透厚云洒在叶片上，恰似少年炽热的心上跳跃的星芒，慵懒之意悄然滋生，藏不住的欢喜在心中漾开。
眼见刘、郑二位老师登山如履平地，步履矫健轻捷，转眼间便将我们甩开好长一段距离。我不甘落后，奋力三步并两步，小跑去追。当我气喘吁吁地跟上时，他俩正气息沉稳地谈笑风生。我稍停赏景歇脚，一回头，已不见二人踪影。再向下望，后面同行的老师们，三三两两，闲云野鹤般悠哉地晃荡上来。罢了罢了，既无耐性原地等候，也无心追赶前方，索性按自己的节奏前行。
于是，我提步快走，连登几个台阶，拐了几个弯道。不多久，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栈道尽头悄然连接着一条干净如练、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路上行人稀少，偶有下山者与我擦肩而过--有附近的居民，也有观光的游客：带娃的夫妻，成双的伴侣；和我一样的独行侠，还有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们个个面色神闲，毫无登山倦意，当我们目光相遇时，投来他们友善的笑意，似乎在说：“哦，你也从山下来！”
常年疏于运动的我，独自穿行在这寂静的山径。渐渐忘切时间，脑海里填充的那些现代的、时尚的、新鲜事物的包袱悄然褪去。一种久违的、原始的、甚至带着几分未被驯化的荒蛮的寂静感，从身体内部弥漫开来。身体似乎被重启，无思想冗余，眼睛发亮，心轻盈地在茫茫天地间，与山同为风景。
不知过了许久，终于抵达一个平稳的斜坡。见三五人坐岩小憩，我便上前询问姑嫂塔的走向。她们笑着抬手一指：
“喏，你左边那条路便是了。”
顺着指尖望去，是岩石索道，蜿蜒盘旋，望不到尽头，而在尽头的苍茫处，古朴的塔尖赫然映入眼帘，仿佛穿透厚重的时光帷幕，油然而生一眼千年的苍莽感。不禁自我调侃“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对着顶峰那头默念：等我，登顶再会。
但，轻算了，越长的路，越要慢慢走。走急了，没攀多少个台阶，我的膝头已微微发软，足底虚浮，刚才的豪情瞬间被现实的陡峭冷切了几分。环顾四周，两侧都是岩壁，无遮无拦，回望来路，居然这么长这么陡，七弯八拐，朝上向下延伸，真切体会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的孤立无援。不能走回头路，稍作调息，继续借力铁索，盘旋而上这步步登高的石栈。此时，静默的岩石，呼啸的山风，便是我与“我”的对抗。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挂着滞重的喘息登顶了。当下的我，口干舌燥，见刘老师和其他面生的老师并排站着谈古论今，又瞄到他手握的半瓶水，不假思索，未等刘老师应允，我已径直走到跟前，随口一句：
“刘老师，水借我喝啦！”
话音未落，手本能地“夺”过水瓶，旋即昂起头，“咕噜，咕噜”猛喝几口，沁凉如甘泉，冲刷干渴的咽喉，直抵肺腑，难以言喻的痛快感席卷全身。放下水瓶，喘息稍定，回神才发现，他们齐刷刷地一脸懵意望向我，意识到失态的自己连忙尴尬地解释表示歉意。就在这窘迫与释然的间隙，骤然的山风如同海水猛烈地扑面而来，顷刻凉意紧贴起伏的胸膛，浸透汗湿的脊背，狠狠地掏空身上淤积的浊气与燥热，无比通透且酣畅。我站在峰顶，看着来时盘曲如肠的岩石索道，吹着浩荡的世间风，突有苏轼之同感：料峭寒风吹人醒，回首风雨有无晴。
迎着风，绕着姑嫂塔慢走观赏。花岗岩砌筑的五层八角空心楼阁，在呼啸的风中更显古朴。须弥座坚实如磐石，环廊石柱默然矗立，共同撑起阅尽沧桑的古老守望。西侧门额之上的“万寿宝塔”虽历经风雨剥蚀，依旧透着沉静的力量。顶层外壁姑嫂石像，面容早已模糊，唯有翘首凝望大海的姿态凝成永恒的期盼。塔顶永不止息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穿过塔岩石雕孔隙，拂过姑嫂望海盼归的发髻，也封存了姑嫂泣血化石的传说。
站在塔前，泉州湾全貌尽收眼底：青山奔涌、山村暧暧、城楼静穆...胸腔一股苍茫浑厚的洪荒之感，与凛冽的海风一同撞入肺腑，不由自主地脱口吟诵曹操的诗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置身其中，吹散了尘世喧嚣，消融了心头纷扰，唯有宁静与澄澈漫溢心间。
不多时，高寒老师等一行人也陆续登顶了。源自家乡厚土的自豪感所带来的深沉眷恋，抑或是这座城厚重的历史承载所给予的开阔境界和文化底蕴，高寒老师带着热忱的灵魂，柔和而又洋溢地在风中为我们再次解说姑嫂塔的由来。她讲，姑嫂塔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代又一代闽南人飘扬过海，心系故乡的精神图腾。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穿透岁月的尘烟，让这座古塔更加鲜活。人文与景观，历史与现实，此刻完美地契合，难以尽说其妙。
行程即将结束，大家在姑嫂塔前合影留念，紧接着沿姑嫂塔另一侧平稳的岩道而下。行至半山腰，经身旁老师指点，一块巨大黯青的石岩吸引了我。岩根底下，一丛低矮的乔木郁郁葱葱地挺着枝叶在风中微颤，活像一头雄壮的公牛侧头歪脑，张开豁口，欲要整把吞下青草的惬意，令人忍俊不禁。我这才认真留意岩道两侧的各种种嶙峋怪石，巨大的、圆润的、冒尖的、光滑的兀自裸露着，千姿百态，无奇不有。这些岩石像树一样，扎根在宝盖山中，承接雨露，仰望星空，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它们不是沉默的石头，也会说有趣的话，只是用有趣的形状说给有心的人听。恰似柳宗元诗言“岩上无心云相逐”的本真逍遥。
两个多小时的登山，未觉得疲倦，身心反倒是"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的洗涤，如同山脚岩刻上的“福”字，将渺小的我们的行迹镌刻在山的永恒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