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大院,不自禁想起电视剧《大红灯笼高高挂》、《乔家大院》里青砖灰瓦的晋商后院。而我们此行采风的是泉州石狮市永宁镇的杨家大院。永宁杨家大院是民国时期旅菲华侨杨氏家族早年下南洋,经商致富回乡所建,有别于晋商厚重封闭式四合院,是一座融合闽南红砖厝与南洋风元素、华丽开放的“番客楼”。
我们下车,冬日的阳光似慵懒的猫儿蜷缩在青石板路打盹,照的心暖暖的。抬首间,一片凝色如墨玉的池塘便撞入视线,塘水暗绿,静静地倒映院墙的轮廓,并不理会周遭的声响。
“杨家大院在哪?”我四处张望,一栋栋民居,并无特别,不由疑惑。
“这整片都是!你往那瞧,池塘对过来的马鞍墙内就是大院内庭。墙头石鹤站立的地方,就是著名的六也亭!”
顺着高寒老师手指方向望去,池塘尽头处,飞檐上一只石鹤孤峭地展翅,仿佛随时挣脱砖瓦束缚跃入云霄,有种鹤立鸡群的孤高气韵。我们沿着塘边走边聊,高寒老师温婉的声音随着水波漾开:
“传说当年杨家下南洋的船队,每平安归航一艘,便添置一间房,风雨庇佑子孙,成就了百余间厝房,民间俗称‘九十九间’。”话音未落,我已连连叹服,对杨家大院前尘往事更加着迷。
小走一段路,前方菜圃攒动的人影吸引了我的视线,只见几位老师弓身举着手机,驻足在菜地前各种聚焦拍摄。我不由地快走几步上前细看,顷刻愣住了--那花菜全然陌生,肥硕饱满的花球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奇异的深紫色;形态更是奇特,不似常见的椭圆或者半包圆,花瓣仿若雕刻而成的近乎倒三角的轮廓,绽放着南洋浸染的紫罗兰光影。感叹南洋吹来的种子,在闽南的水土扎根,且生的更丰腴了。
随高寒老师移步,我们从菜埂与池塘夹中的一条青石小径,走向一扇并不起眼的小门。推开门扇,霎时有股混合着旧木、尘灰与时光沉淀的恢宏气势扑面而来,如一幅厚重的历史画卷猛然抖落了尘埃。此生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大院,数不清的厝房相连有致,若棋盘布局。屋宇脊线起伏跳跃,朱红的窗棂在灰调中格外灼目。眼前的“六也亭”石雕、砖雕、瓷雕、木雕、泥塑、玻璃彩绘交融成斑斓的光景,十分的精致洋气。仿佛一脚踏入尘封的胶像影带:煊赫的民国帅府,家族的荣枯、金丝笼中姨太太们的低语、步履、慵懒与心机,随时会从某扇雕花木门后悄然步出。
庭院东面,一口宽长的石井赫然在目。我俯身凝视这道穿越时空的竖井,幽暗的青水似深邃的瞳孔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它曾见证过怎样的繁盛!又曾怎样映照过两百余口人的身影!当年丫鬟仆妇们晨昏汲水浣衣的声响、木桶撞击水面的清音、井边絮絮私语的鲜活,都已封存井底,化作青石上一圈圈无声的年轮。而今井水依旧清冽,却只能盛下上方狭窄的一小片天空。
“大家往这边上楼看看!”高寒老师招呼着,剪断我穿越的思绪。我们绕过古井,穿过月洞门进里院。眼前再次惊艳了我的视线:院内欧式回廊建筑风格,天井两侧对称的旋转楼梯盘旋而上,这分明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踩在落满灰尘的石阶上,细微的震动惊醒了沉睡的穿堂风,阶畔垂落的枯藤蔓草,在穿堂风中无声地摇曳,恍惚令人瞥见当年小姐太太们提着裙裾、婀娜登楼下梯时留下的绰约碎影。飘逸白茶花香的长发,高跟细叩台阶的脆响,回荡在庭院深深处。
登上二楼。廊道幽深,左右房门洞开,一眼望不到头。廊道、房间内零散的民国时期旧家具,保持着主人离去的姿势,蒙着厚厚的尘埃静静伫立,静默的令人心悸。人去楼空,它们在等待着谁,或许不再等待了。
跟随高寒老师的步子,我们又上了一层,到了天台。刹那间,天风浩荡,扑面而来。眼前豁朗开朗--远山如黛,近水若翡,周边事物尽收眼底。纵观大院全景,依稀可见老宅在时光河流中缓慢走向衰老,渐渐抹去原本的样貌。此情此景勾起高寒老师儿时记忆,她说她的姑姑当年就嫁到这个深院之中,后来移居国外再没回来过。
下楼经东北角时,一阁间突兀地缺失半边檐角,焦黑的断木残梁悬垂着,一副破壁残桓景象,这是当年抗战时日军空袭留下的印记。回到一楼,高寒老师还不忘引大家穿过回廊,停驻在一间厢房前,柔声介绍:这是我姑姑的旧居。只见房间小小的,散落的家具透着一股陈年木香和厚重的尘息:一张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老式木床;一个南洋磨皮描金的木箱,还有已模糊雕纹的桌椅。一切都静默地存在着,而当年在此梳妆、安寝的娘惹芳踪杳然,唯余清冷。
出了廊门,我们在大院正央合影,此时的阳光缓缓西斜。这座番客楼终究成了时空琥珀--所有离散的帆影、未寄的家书、未断的相思,都在红砖厝的怀抱中永恒。正如那口圆井,锁住庭院深深,锁不住春秋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