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母亲整日忙于田活、家务,还有总做不完的针线活,很多事是腾不出手来。于是,我们兄妹几个便成了现成的跑腿伙计。母亲时不时差遣我们去西家送东西,或是上东家那传个话,再不然就是去草埔街打点酱油、碾些米粉之类的。
草埔街窄小而狭长,自北朝南延伸,头尾不过二里路。虽不繁华,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布庄、药店、首饰店、杂货铺、面条坊、豆腐摊、猪肉铺...整个村几代人的营生买卖密密匝匝地汇聚在这条小街上。
起初,兄妹几个轮着去跑腿,不知是母亲觉得我格外乖巧可靠,还是因为我确实格外顺从听话,轮着轮着,大都跑腿的差事,渐渐成了我的专属。
草埔街的杂货店有酱油卖。家里每次不是等要下锅了才发现没酱油了,就是我看电视看的正起兴的时候,冷不丁地被母亲逮着去打酱油。我纵然心里百个的不情愿,但碍于母亲的严苛,只得悻悻然接过母亲手中的酱油瓶上街。这酱油瓶其实是普通的玻璃酒瓶子,圆溜溜的瓶身,通体黑乎乎的,不知是天生这个颜色还是被酱油长期浸染成的,看着总不舒服。最恼的是瓶身没柄没把可提,每次打完酱油我都得小心翼翼地握着走,没酱油下锅是一回事,若打碎瓶非被母亲一顿狠揍不可,
就这样,我握着酱油瓶踏进杂货铺门槛。铺子不大,光线也显得昏沉,可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门口堆着杂物的、墙壁上挂满杂七杂八、货架子上层层叠叠、从地面直顶天花板。神奇的是,你问啥,店家都能从旮沓角落里翻出来。店家是一位慈眉善目,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妇女,圆润的脸上带着一股让人亲近的笑意。她一瞧我进来,眼睛便弯成月牙,乐呵呵地打趣:
“玉姐家的查某(查某,闽南语:女儿)又来打酱油啦!”亲切的调侃,说的小小年纪的我窘的满脸飞红,很是不好意思。
我照着母亲嘱咐的话说给店家听,店家听完,点点头,径直走到一个大酱缸前。店家熟稔地从酱缸后的柱子上取下一根细长的竹勺和一个塑料漏勺,这漏勺大口小嘴,上面洇着深浅不一的酱色,似乎从未清水洗涮过,浸透岁月的酱香。店家掀开厚重的木盖子,浓郁醇厚的酱香顷刻弥漫开来,直捣我的肺腑,甚至飘溢到店外整条石板街。
打酱油,在店家手里是细活。只见店家先把漏勺稳稳插入瓶中,接着抄起竹勺伸进酱缸深处,来回旋两下,然后舀出酱油,慢慢灌入漏勺细嘴口,酱油便顺着漏嘴流进瓶中。店家打完酱油,又将竹勺挂回柱子上的老位置,续而取出漏勺,在瓶口轻敲几下,几滴酱汁缓缓滴入瓶口,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宣告:“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无欺的真实性。
竹勺一勺是半斤酱汁的份量,两勺则足斤,多一点不多,但少一点也是很难被发现的。竹勺是直筒身,要倒的干净彻底,需要一定的倾斜度,有经验的店家懂得把控这微小的斜度,自然留存一点,一般人不易察觉,更不用说懵懵懂懂的小孩了。每次打完酱油,我内心只想赶紧回家看电视,从不细究店家的举动,倒是母亲回回接过打好的酱油瓶,左看右看的,有时会对着光晃晃两下,说:“怎么重量不对呀!”之类的话,嘀咕归嘀咕,最终还是带着醇香倒进家里的炒锅。
草埔街的面条坊,是村里仅有的一家面条坊,由一对和父母年纪相仿的夫妻在经营。坊子不大,坊内布局很简陋。入口处横着一张长条木椅,供人歇脚坐等;墙上老旧的电源线蛛网似地盘绕裸露,诉说岁月的光轮;正对门靠墙,并排着两台碾粉的机器——一台碾干粉、一台碾湿粉,紧挨门口右边窗下,杵着那台打面的老伙计;作坊中央,一口揉粉的大铁锅几十年如一日地压在一堆面粉袋上,仿佛生了根;楼梯口,一摞一摞的面粉堆积的满满当当,整个作坊空间只够他们夫妻灵活转身。
这小小的作坊主营手工面条,副营碾粉、面粉。制作干湿面条的手艺,据说传了几代,四邻八方都爱吃他家的面条,所以他家的生意很是兴隆,但从没见店家涨过价或者听谁说过缺了量,甚至村里人多量少钱,他也不曾计较过,顶实的实诚。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蒸年糕、包红团。要蒸年糕、包红团就得碾粉,要碾粉必去面条坊那。印象中,几乎家家户户掐准时辰似的齐齐迎节,也就家家户户都要碾粉,所以面条坊一到节日就更加繁碌了,两台老机器日夜不停轰鸣,面粉在细尘斜射的光柱里飞舞,夫妻俩的身影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衣服,头发甚至眉毛间也沾满粉末,像是从雪堆里走出来似的。
每逢节前,母亲总在头天夜里,用网兜兜几斤糯米泡在锡桶的清水里,次日捞出湿漉漉网兜挂窗沥水,待糯米晾个七八分干后,又唤我去街上面条坊碾粉。一进面条坊十有八九就得排队,排很长的队,一排就几个钟头,大人往往是没有这份闲心候着,多是放下糯米,叮嘱店家碾好,约定晚些时候再来提。唯有我是榆木脑子,乖乖坐在长条椅上,数地砖缝隙,看碾粉机轰鸣中白雾升腾,看白雾裹着糯米粉如细雪般簌簌飘落。就在这单调重复的轰鸣声响与弥漫的粉雾中,时光仿佛凝固在这小小的面条坊中,慢到可以纯粹地只为一件事漫长地等而不觉得浪费光阴。
草埔街的豆腐坊,不在街央,在深巷一隅。没有挂牌,但村里人都知道地。是位三十来岁的寡妇一手带着俩女儿在自家院落操持的小作坊,不大。母亲常在清晨五六点唤我起来,塞给我一个大铁盆,几毛钱,让我去豆腐坊买豆浆。
踏进豆腐坊,水汽氤氲,带着温润的生豆香扑鼻而来,仿佛被裹进一团温软的云里。每次这个点过来,寡妇都在举步艰难地推着石磨磨豆,石磨总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似乎在低语,为她心疼。她的小女儿站在磨旁,手上握着一勺豆,脚边放着一桶清水,已熟练地配合她母亲,时不时地往磨眼一勺勺加豆、加清水。泡发的豆粒在石磨转动的间隙碾碎、压榨,乳白的豆汁混着稀碎的豆渣,沿着磨槽缓缓淌下,流入木桶。待到木桶的豆浆将满,寡妇麻溜提起木桶,往柴火灶上黑黢黢的大铁锅倒进去。嘱咐她大女儿可以起火了,然后她和小女儿继续磨豆。
灶膛里,柴火已燃起,铁锅下的红舌舔舐锅壁,锅中的豆浆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沫,热气蒸腾地如同煮沸的云海。一缕又一缕、芬芳浓郁的豆香穿透锅盖缝隙,沁入鼻腔飘向院外。寡妇的大女儿,也就是我隔壁班的同学,静静地蹲在柴火灶旁起火、加柴、把控火候,虽然认识,但我总不忍去打搅。反倒是寡妇嗔怪大女儿没礼数,总不和我打招呼。有时拿我做对比,边磨豆边说:“你要像玉姐家的查某那样乖巧又会读书,就不用天天早起干活。”。同学听了也不多话,只管添柴,我看见她把脸埋的得灶口的火焰映着她通红的脸旁似天边初生的朝霞。而我,窘得不再馋着豆香如何诱人,只想豆浆快快煮好,舀了走人,并不想这个时候被夸。
由于经常替母跑腿,街上的店家慢慢地都认得我了。每次上街,总有人笑着打招呼,或是和旁人夸赞几句:“瞧,玉姐家的查某真水(水,闽南话:好看)!”“玉姐家的查某乖巧的很呢!”每每听到,我的脸便如火盆似地灼烧起来,羞赧地抿嘴、低眉,努力扮出更加懂事乖巧的模样。日子久了,听的多了,我脸皮也厚了起来,有事没事就去草埔街晃荡一圈,不一定要买什么,仿佛只为在那烟火气里听一声家常的夸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