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一个曦晨,我们走进潘山古街。潘山古街,位于泉州市北峰街道招贤社区,是潘山古地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古街长约二里,呈西东走向。巷道格外狭长、清幽,青石白瓦,若老人温和的脸庞,朴素闲静。穿行其街,巷道弯弯绕绕,颇有九曲十八弯之感。路上人少,偶有居民带着对我们到来的好奇目光,擦肩而过。
当我们走到潘山宫下旧街边,一口六角双孔井,引得我们齐齐围拢。与巷内其他处静卧的单孔井不同,它形似一枚古老的阴阳八卦锁,将潘山千秋故事锁住,静待有缘人的开启。经介绍,此井名为“招贤井”,井旁立有宋代碑刻的“潘山市碑”,碑文虽有些残缺,但从碑文上断续的摩刻字迹,亦能感受千年前的繁荣。我们俯身望井,只见井水碧幽若墨玉,井壁苔痕暗绿如绒,风过水漾,映着井口上方一小片灰蓝的天穹甚是清透。我凝视着井底倒映的两孔汲水口,恍若恋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凝睇,将我们的身影尽纳眼底。
辞别古井后,我们向古街更深处踱去。我的目光被街边一壁吸引——壁上悬挂新榕老师描绘潘山古街早年街市建筑旧貌,列屋成街,商铺林立的系列国画,墨色苍润而饱含深情。画中挑担的货郎、嬉戏的孩童、倚门闲话的老妪、鳞次栉比的铺面与招摇的幌子……所有消逝的烟火气,仿佛都被尽数封印于这尺幅之间,在墨韵里无声喧腾。
顺着画壁往前拐进右侧里巷,一堵断墙呈现在我们眼前,据说这墙的渊源可追溯到唐五代时期。细观墙体,脱落的墙皮裸露着不规则的石块、泥土、蛎壳。指尖轻抚,泥壳沙沙,似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峥嵘。巷壁之上,镌刻着五代诗人崔道融的诗句:“柴门深掩古城秋,背廊沿溪一径幽”。字字如凿,锲入观者心底,将这方寸之地所承载的、无法言喻的历史重量,道得分明。画与诗,悬于斑驳壁上,宛如一扇洞开的时空之窗,让今人得以窥见古街曾经饱满鲜活的肌理。
迈出里巷没几步,几分若隐若现的茶香飘忽而来,众人循着茶香,移步至“有间小院”暂憩。“有间小院”其实是场地面积百来平左右的露天合院。合院外墙是倾颓过半的矮墙,有百余年历史,粗糙的砖石筋骨一览无遗,其上覆盖的青藤,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正待春风复苏。院内地面是闽南红砖的主调,院中央摆放着古朴的竹桌竹椅,靠最里的青石璧上悬挂“有间小院”字画,几株青翠绿植倚墙而立。院落三角凹区,恰好可树着覆着干草的简易帽亭。我们围茶而坐,在滚烫的茶汤香氲里,就着几样甜糯适口的闽南古早茶点,细细听姚老师娓娓道来潘节将军、招贤院文贤、郑成功弃笔投戎、海上丝路起点等潘山旧往。历史便在小院残垣的背景中,如茶暖从指尖缓缓蔓延至心脾,低语轻谈间,变得可触可感。
茶点过后,我们走出“有间小院”。行将巷尾,见姚老师转身朝另一条极窄的巷弄走去——原来是一家隐于市井的古早味碗糕老店。店门窄小,布招朴素至极。不巧主人外出,我们便与那足以熨帖被倒春寒侵扰的温热碗糕失之交臂,也错过了关于童年、故土、安稳日常的味觉记忆。真想买一块刚出笼的碗糕捧在手中,白胖松软,暖意透过掌心流贯全身,咬一口,那清甜,那绵密,竟成为此番寻访之旅中较为惋惜的惆怅。
走出巷尾,三三两两的老人或站在墙根闲话家常,或倚着树背晒暖阳,或围着石阶对弈。阳光透过刺桐树枝叶,稀疏地洒落一地斑驳,好似孩童倚靠老人膝上,聆听他们讲述年代久远的故事。
回望古街,清幽的巷弄,厚重的古井,斑驳的残垣,悬于壁上的风物,错过的古早滋味……件件皆是历史精心书写的段落。我们带走的是古街砖石缝隙里渗出的光阴故事,而那镌刻于此、无法带走的,是一座城、一条街永不褪色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