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几缕舒柔的晨辉透过云层,铺洒在医专上空,蒸腾起一股微醺却不失早春特有的清透暖意。几朵薄云被温润的风推着,像一尾初醒的游鱼滑入湖心般,自靛蓝的东边缓缓游弋而来。
我迎着辉踏着露顺着小径鹅卵石走进南园,就像杜丽娘“游园惊梦”一折中的慨叹“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眼前原本荒凉无人迹的园子,经过一冬的蛰伏,此刻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悄然换上温柔的春装:冒芽的冒芽,长叶的长叶,开花的开花,彼此打过招呼似的有样学样。如此生动而勃发的景象,我的心跟着亮堂起来。
抬眸望去,远远近近,除却稀疏的鬼针草端着袖珍的白玉盘,满眼尽是看不完的鲜绿和娇紫。
那绿,是软而短的野草,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紧挨着潮湿的褐土,悄无声息地冒着尖。又像是攥着一股冲劲,一寸一寸肆意蔓延,猝不及防地铺展一汪绿洋。细瞧这绿,深深浅浅,此起彼伏。远看,绿蒙蒙的一片,像敷着一层朦胧的薄膜;近看,青里渗些黄,黄里又洇出绿,一道一道起伏的条纹,叠加,纵横,穿插,褐黄青绿相间,煞是好看。漫步其中,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甜、嫩芽的青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早春味道直钻我的鼻腔深处。令人仿佛置身江南某个幽深的小巷,脚步不由地放轻,深怕鲁莽的脚步惊扰了它们一春小心翼翼的美梦。我随手翻出手机,远拍、近拍,欲要框住它们的美,镜头下的绿遥看近却无,怎么也无法捕捉这从大地深处一点点泛上来的底色。蓦然感叹,原来有些只能在当下的美,是框不住的。
那紫,是风铃木的紫。这几十株的风铃木栽期不满一年,身骨依然有些瘦削。枝头大都还是冬日里干枯的灰褐色,枝叶细小,显出几分伶仃。若凝神细看,能发现枝条尖端透出丁点萌发的鹅黄,那颜色极淡,却又育藏无限柔软的生命力。几株风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鼓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芽孢,东一点、西一点地被憨厚的绿掌顶着,像顶着某人的心事,静待一场惊艳的邂逅。还有几株风铃木不知是在惊雷里,或是春雨里,抑或某一个无人察觉的清晨,那些被认为枯枝的枝头不约而同繁花似锦:一朵挨着一朵,一层叠着一层,随翘起的枝头朝天争机探出紫花。这紫开的浩浩荡荡,又美的文质彬彬,微风轻轻一逗,便颤巍巍地羞赧低眉了。有些花瓣经不住风的撩拨,飘飘扬扬地落下,在草地上点缀出星星点点的紫红。
我凑近一株花盛的风铃木,目光顺着弧线游走。阳光斜斜地切来,暖暖的,给这株风铃木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在金边的顶部,汹涌着整个春意的紫,那紫像是从时光罅隙中溢出,浓的化不开我的眼。每一簇花团都自成章法,远看如云似雾,近观则层次分明,浅紫如烟、深紫似缎、粉紫若霞。无声铺展、延伸,错落有致地在树冠间相互缠绕、相融,真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清风拂过,带着风铃木的暗香,若一剂方糖瞬间化开一冬的苦涩,清甜的在心间流淌。倏忽,几只灰羽的雀鸟,小小的,叽叽喳喳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见它们落在风铃木虬枝上,歪着头打量着花团,身影一顿 ,旋即又跃开,宛若散在春稿上活泼的逗点,为静谧的南园增添几分灵动。
正当我走出南园,清风徐来,每片叶子、每簇花团随风摆动,像是向我点头致意,它们或许目送我的离去,或许庆幸我们的相遇,抑或是下一场不误春色的花约。而我,将它们留在了身后,留在了原地,因为有些美只能在当下,无法占有,更无法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