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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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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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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老站台

老陈是海城老火车站的清洁工,每天凌晨一点就得去交接班。

十四年来,他熟悉这里每一块地砖的裂缝,知道凌晨时分哪一排候车椅会凝结最多的露水,清楚哪个角落的垃圾桶最容易堆满泡面盒,他的手掌纹路里浸着永远洗不掉的消毒水气味,指甲缝里藏着这个车站的微小尘埃,也知道清洁工具室的门永远卡住,需要稍微抬起来才能打开,同时,里面挂着他唯一的外套,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墙角立着一把特殊的椅子——塑料餐椅,椅腿被锯短了一截,刚好适合坐在那里看不见窗外月台,也看不见检票口。

每天清扫完毕后,老陈就坐在这个角落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候车大厅,吃着从员工宿舍另一边食堂带来的馒头,装馒头的饭盒还是他儿子小学时用的那个,盖子上还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

没有人会注意他。旅客们拖着行李从他身边走过,目光穿过他的身体,投向远方。有时候小孩子会看见他,但很快就会被大人拉走。

老陈已经习惯了成为空气的一部分。

发现那只老鼠是在一个普通的雨夜。

候车大厅东北角漏雨,他去放警示牌时,听见细微的窸窣声,低头看去,第八排椅子下面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一只灰褐色的小老鼠,湿漉漉的毛紧贴着身体,使它看起来比实际更瘦小。它前爪搭在一粒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花生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胡须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这可是他负责的清洁区域,发现老鼠可不行,他下意识想马上去驱赶,但又怕惊动,想着如何消灭它才好,可就几秒过去,他也不知脑子是不是抽筋了,他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等他完成工作后又回到这个角落,竟然鬼使唤神差从饭盒里的馒头上抓出一粒米饭大小的白面,放在那张椅子下面。

第二天,陈老又莫名其妙地过去检查,发现昨天放的那一小块白面不见了,这次,他又放了一小段咸菜。

第三天,还是不见了。

直到第十天,他终于看见它来了。

老鼠先是躲在阴影里观察了十分钟,然后迅速窜出来,叼走食物,消失在不远处的墙缝里。

老陈注意到它右后腿有点跛。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奇怪的交往。

老陈每天留下一点食物,有时是半小块饼干,有时是一小撮炒青菜。老鼠总是在凌晨二点四十七分左右出现,像准时赴约的友人。

他们从不同时出现,就像约定好错开时间的室友。

老陈开始更仔细地准备自己从食堂带的食物了。他多放一点菜,少放一点盐,甚至在三周后,他自己动手烧菜了。

他的妻子在世时常说他的手艺永远练不好,现在他却为一个不会说话的食客费尽心思。他发现老鼠喜欢煮软的玉米粒,讨厌辛辣的食物,对油炸的东西敬而远之,这些发现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仿佛破解了某个重要密码。

有时老陈会故意晚些收拾,躲在工具门后看老鼠进食。他发现老鼠吃东西前总会先直立起来四处张望,然后用前爪捧着食物细嚼慢咽,吃完还会用爪子洗脸。这个过程让老陈看得入迷,有一次他甚至忘记了打卡下班。

老陈甚至给老鼠起了个名字叫“灰灰”,虽然从未叫出口。

老陈开始对老鼠说话。声音很轻,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

“今天三号站台有对情侣吵架,女的把订婚戒指扔垃圾桶了。我扫出来了,放在失物招领处。”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你那个墙缝漏风吗?”

“我儿子三个月没来电话了。可能忙吧,年轻人工作都忙。”

“我老婆走了好几年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梦到她。”

“我也好久没聊聊天了,也只有你能听我说话。”

“你知道吗,我老婆走的那天,就是从这个站台上车的。”老陈对着灰灰常出现的角落说,“她说去城里看病,就再没回来。儿子跟她一起去了,现在在城里安了家。” 角落里还是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穿堂风吹过以及日光灯的嗡嗡声作回应。

老陈开始带更好的食物来。有时是半根香肠,有时是一小块苹果,他把它切成整齐的小块,摆在干净的纸片上。

同事们笑他:“老陈,这么讲究,喂野猫啊?”老陈只是笑笑。

最接近的一次,老陈坐着打盹,醒来发现灰灰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吃着玉米粒。

老陈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小生命如何用纤细的前爪捧着食物,如何快速地咀嚼,如何时不时停下来警觉地抬头。那一刻,老陈觉得自己被注视着——不是被老鼠,而是被某种更巨大的东西注视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整个世界缩成了这个角落,而他是唯一被选中的观众。

之后老陈买了个小铃铛,用红绳系在工具室门口。风吹过时会发出细微声响,他觉得这像是专为他演奏的音乐会。

有一天铃铛不响了,他发现是绳结松了,重新系了好久,直到铃声再次清脆响起。 他为老鼠做了个小窝,用旧袜子和棉絮,小心翼翼地放在暖气管道旁边,既隐蔽又暖和,他还特意留了一小条苹果放在窝旁,第二天发现苹果被拖进了窝里。

这个发现让老陈一整天都哼着不成调的歌,连同事都奇怪地多看了他两眼。

转折发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老陈感冒了,咳嗽得厉害,呼吸时胸口像被砂纸摩擦。他想着灰灰大概也怕冷,就用更好的棉絮加固了那个小窝。他还带了一小块蛋糕——听说老鼠也喜欢吃蛋糕中的那种奶酪,就寻了一块油纸包着它,放在平时喂食的地方,他今天生日,单位给他发了一个小蛋糕,他无人分享,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小老鼠。

这天火车站人特别多,春运开始了。老陈忙到很晚,地上全是脚印和垃圾,孩子的哭声和成人的呵斥声在大厅里回荡。等他终于打扫完,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他急忙拿出小蛋糕,摆在他和灰灰通常见面的地方,自己躲在工具门后等待着。

咳嗽让他胸口发疼,但他强忍着。二点五十分,灰灰来了。它比平时胆大,也许是闻到了奶酪的香味,径直走向食物。

老陈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小生灵捧着奶酪开始享用,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冲破喉咙,无法抑制。

灰灰受惊,猛地窜向另一边——正好是候车大厅的主通道。几乎是同时,最后一班夜班列车到站,旅客涌出。

人群的脚步声中,老陈听见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尖叫。 他冲出去,拨开人群,看见那个小小的褐色身体躺在地上,还在抽搐。

有人从他身边挤过,行李箱的轮子压过了那只颤抖的小东西。 “借过借过!车要开了!”有人喊道。 “妈妈,那个老爷爷在干什么?”一个小女孩问,但很快被拉走了。

老陈蹲不下来,只能半跪着,手颤抖着,不知该怎么做。他最终用手捧起那团尚有余温的小身体,退到角落。他感觉掌心中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彻底静止。老鼠的眼睛还半睁着,映着大厅惨白的灯光。

人群很快散尽,大厅重归寂静。老陈依然跪在那里,捧着那只不再动弹的老鼠。铃铛在风中轻微地响着,叮当,叮当,像是为谁奏响的安魂曲。

终于,老陈站起身,走到站台边的花坛。他用手指挖开冻土,将小身体放进去,轻轻掩上。泥土冻得坚硬,他的手指被划破了,血混在泥土里,但他似乎没有感觉。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工具室,拿起扫帚,开始重新清扫已经一尘不染的地面。他的动作机械而准确,每一个手势都经过千锤百炼。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成为大厅里唯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如同心跳。

第一班早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到。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照着他和那把短腿的塑料椅子,以及再也无人分享的便当。

老陈坐下来,打开饭盒,机械地吃着已经冰凉的饭菜。咀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窗外,第一缕曙光开始染白天际,列车的汽笛在远方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五千多个日子一样,又不一样。

老陈吃完最后一口饭,仔细地收好饭盒,抬起头望向大厅。他的眼神空茫,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已不再重要。

铃铛又响了,清脆而孤独,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为某个永远不会再来的访客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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