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把西装挂进衣柜的时候,手在服装的肩线上多停留了二秒,叹口气。
这是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西装,五六年前在本地一家知名品牌公司量体定制的,花了近万元。当时那个服装销售经理说这种好西装不用常洗,主要材质还是免烫的,挂着就能恢复顺滑。
他信了。现在看上去确实如此。
公司裁员是上个月的事情了。人资说话时很委婉,现在市场大环境不好,公司优化人员,赔偿金按N+1结算。
刘峰点点头,签离职表的时候钢笔漏了一滴墨,滴在“刘峰”二字的工作证上,瞬间把工作证染成一团。
他不敢告诉老婆实情。
每天早上七点半照常出门,穿着这件藏青色西装,拎着电脑包,去之前公司最近的那家星巴克坐上一天。点一杯美式,坐四个小时,然后换一家店,再点一杯美式。后来店员开始认识他了,他也换不了第三家,消费还是有点贵,他决定去瑞幸坐上一坐。
穿的西装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不是尺码的问题,可能是布料太挺,坐久了他膝盖后面会硌出一道印子来。
也有可能是领口太紧,低头看手机招聘的时候总觉得喘不过气。
还有可能是颜色太深,夏天下午两点的太阳从冰雪蜜城最差的位置晒过来,后背能出一层薄汗,特别是在西装里层,只能等它自己干。
他想过买件便宜的。那种运动服,棉麻混纺,透气。但他在那排衣服前面站了十分钟,最后转身走了。
不是嫌便宜。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挑,他只会挑西装。他挑了二十多年西装,从应届生面试那件三百块的海澜之家,到后来上万的藏青色羊毛量体定制服。他以为自己会挑衣服了,其实只会挑这一种。
第二十五天,他在一家新开的面馆里遇见一个穿快递制服的人。
那人坐在他旁边,低头扒拉一份盒饭,筷子用得很快,饭粒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抓起来送进嘴里。制服是深灰色的,后背印着“城市速递”,袖口磨得发白,领子塌下来,露出一截脖子,晒得通红。
刘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上的招聘软件。
那人也在刷着手机,随着几声接单的声音响起,还没吃完,就站了起来快速结账往外面跑去,经过门口时似乎还看了刘峰一眼。眼神很平,像看一把椅子、一棵树、一件没什么特别的什么东西。然后他走了。
刘峰后来又见过他几次。有时候在中午,有时候在下午,永远穿着那件制服,永远扒拉盒饭,永远用那个眼神看他。刘峰开始躲他的眼神。不是怕,是说不清。好像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想看清楚。
第三十八天,不是钱不够了,是他实在坐不住了。
他算了算,地铁钱、中午的盒饭钱,一个月下来就要二千多。赔偿金虽然能撑到年底,可他老婆开始问他,最近上班下班这么有规律?他说,工作不忙。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穿着西装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他领带系得太紧,勒出一道紫痕,他伸手去松,发现领带是长衫的领子改的,怎么也松不开。
第四十五天,他看见快递站在招人。
就在他家小区楼下,一个铁皮棚子,里面堆满包裹,门口贴着白纸黑字:招聘快递员,月薪八千起,多劳多得。他站了五分钟,走过去了。又走回来。又走过去了。
棚子里出来一个人,穿着那件制服,袖口磨得发白。是他常遇见的那个人。
那人看他一眼,还是那种平的眼神,说:“招人。”
刘峰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人说:“西装挺好看,哈哈哈。”
刘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藏青色,肩线笔挺。他突然觉得特别热,后背又开始出汗。
“干活不能穿这个。”那人说。
刘峰点点头。
那人把烟掐了,扔进脚边的快递盒里,说:“想好了再来。”
第五十二天,刘峰站在快递站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那件藏青色西装,叠得整整齐齐,肩线对齐,袖口对齐,领子翻得刚刚好。他昨天晚上熨了一个小时,蒸汽熨斗喷出的白气把他熏出一头汗,这还是第一次熨这件西服,然后再双手整理好放进一个袋子。
当时,他老婆站在门口,没说话。她早就知道了。刘峰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但她没问过。刚出门时,他女儿说,爸爸,你下班了,早点回家陪我看动画片呀!
刘峰抱了抱她,用手拉勾。
很快到了楼下那个熟悉的地方。
那人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袋子,没说话。
刘峰把袋子递给他,说:“不好意思,帮我扔了吧!”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衣服挺好的,扔了怪可惜呀!”
刘峰说:“穿着热!”
那人点点头,把袋子放在角落里,从旁边货架上拿下一套制服,深灰色,后背印着“城市速递”,袖口是新的,还没磨白。
“工作服,试试。”
刘峰接过来,站着没动。
那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转身进棚子里了。
刘峰把制服展开,抖了抖,布料很软,棉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他脱掉衬衫,光着膀子站了三秒钟,夏天的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吹在他背上,舒服多子。
他把制服套上。袖子长了一点,裤腰宽了一点,后背的字硌得慌。棚子里有人喊他:“刘峰,三号车,东边小区四十件,能跑吗?”
他抬头,说:“能。”
第一个包裹是个文件袋,很轻,地址是附近的小区。他骑上三轮车,制服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路过那家星巴克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深色西装,低头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他没停下来。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坐在棚子外面接水喝,那人在旁边抽烟。
那人突然开口说:“兄弟,你那件衣服,我扔了。”
刘峰惊讶说:“哦。”
“扔之前其实我穿了一次。”那人说,“但他妈的热死了。”
刘峰没忍住,尴尬笑了一下。
那人也笑了一下,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明天早点,东区有批大件要送。”
刘峰说:“好的。”
他站起来,往回走。制服上沾了一天的灰,后背有一块汗渍,干透了,印出地图一样的纹路。袖口还没磨白,但已经有几根线头翘起来,在路灯下看不太清。
他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那件藏青色西装这时候应该在某个垃圾站的深处,和无数个纸箱子、塑料袋、快餐盒躺在一起。羊毛的,肩线笔挺。再过几天会被压扁,再过几周会开始发霉,再过几个月会和土地长在一起,分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制服,伸手把领子往上拉了拉。领子塌塌的,拉不起来。
明天要早点起。快递站里还有好多单子要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