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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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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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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顺变

陈珍珍从孙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孙奶奶七十三,一个人住在城东老小区,三室一厅,杂物堆得满满当当。报纸摞得比人高,塑料袋、纸箱子,见缝插针。墙角一个老式挂钟,钟摆早就不动了,停在一个说不清几点的时间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上挂了几张照片,笑得挺灿烂。相框倒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没有。相框旁边贴着一张孙爷爷手写的白纸,边儿都卷起来了,但孙奶奶还一直视若珍宝。

孙爷爷五年前走的,心梗,头天晚上还一起吃饭,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陈珍珍去过四次,每次孙奶奶都拉着她讲孙爷爷的事,讲着讲着笑,笑完就哭。

今天走的时候,孙奶奶忽然说:“小陈,他们都说节哀顺变。可怎么节啊?我这心里天天跟刀割似的。”

陈珍珍没答上来。她做临终关怀志愿者三年了,服务过十几个老人,但孙奶奶这种情况,属于“延长哀伤障碍”,不在临终关怀的范围内。安宁之家的督导说,正常哀伤期是一年左右,超过两年就是病理性的。但孙奶奶不认,她说自己没病,就是想老头子了。

陈珍珍骑上电动车往周涛家赶。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一个喷嚏。脑子里乱,一会儿是孙奶奶哭着笑的样子,一会儿是督导讲的“哀伤辅导”。节哀顺变。这四个字,她写服务报告的时候用过无数次,但今天忽然觉得轻飘飘的。跟孙奶奶那句话一样,轻飘飘的,只是想他了。

路堵对于电动车还是友好的,她很快到了周涛家楼下。六楼,没电梯。

她一口气能走上去。

门开了,周涛站在门口,眼窝深陷,衬衫领口一圈油光,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陈老师,你来了。”他搓着手,“我爸又闹了,不肯吸氧,非说我们绑着他。”

陈珍珍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那股消毒水混着霉味儿的气息又扑面而来。她心里还挂着孙奶奶的事,但进门的那一刻,她把那些暂时压下去了。

这是另一个家庭,另一场告别。

陈珍珍推开老人家那屋的时候,差点被一股味儿顶回去。

消毒水,混着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还有什么东西捂久了发出来的霉味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屋里跟傍晚似的,就缝隙里钻进来几道光,照着空气里乱飞的灰。楼下的居民有人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香味儿顺着窗户缝往上飘,跟屋里的味儿搅在一起,说不清是热闹还是冷清。

屋内比上次更暗了。老人瘦得脱了相,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鼻氧管插着,旁边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老人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嘴唇动,但没什么声。

“爸,志愿者陈老师来看你了。”周涛凑到老人耳边喊。

老人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了陈珍珍一眼,又转回去了。

陈珍珍坐床边小凳上,轻轻握住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骨头硌手。

“周伯伯,你好。我又过来了,来陪你说说话。”

老人没反应。周涛在旁边搓手:“你老师你劝劝他,医生说用那个进口药,再吃几天,还有希望。他就是不配合,非说浪费钱。”

陈珍珍注意到,周涛说话的时候,老人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周先生,”陈珍珍抬头,“我能单独跟伯伯待会儿吗?”

周涛愣了愣,点头:“哎,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他出去把门带上了。

就剩监护仪“嘀嘀”响,和老人拉风箱似的呼吸声。

陈珍珍没急着说话,就这么握着老人的手。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周伯伯,就咱俩了。你有什么想说的,跟我说说?”

老人头慢慢侧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点光。嘴唇抖,含含糊糊的:“累,真累啊。”

“想回老家。”

“他不让。”

陈珍珍心里一紧。她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搪瓷杯,几盒药,一个塑料相框,里头是周涛一家三口。相框后面露出一个硬皮本子的角。为了方便治疗老人的病,周涛特意在医院的对面租了这个房子。

周伯伯示意她过去拿。她就轻轻抽出来。是个旧日记本,封面磨白了。老人正看着她手里的本子,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求她。

陈珍珍翻开。字迹从工工整整到歪歪扭扭,记的都是些日常,买菜花了多少,邻居老张头住院了,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笔迹特别歪,像是费了很大劲:

“涛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倔。我知道他舍不得我,想让我多活几天。可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别怪他,他太爱我了,才非要治。别告诉他,我那点钱留给他。密码是他生日。别折腾了,让我走吧。”

陈珍珍鼻子一酸。日记本底下还压着个存折。她翻开。户名周建国,余额三十万零两千多。

“周伯伯,这存折?”她刚开口,外面脚步声急,门猛地被推开了。

周涛站门口,脸色铁青,死盯着陈珍珍手里的存折和日记本。

“你翻我爸东西干什么?!”声音陡然拔高,那种被踩了尾巴的暴怒。

陈珍珍站起来:“周先生,我只是。”

“你只是个志愿者!谁让你乱动的!”周涛冲过来,一把从她手里夺过存折和日记本,攥得脸色发红。他转头看床上的父亲,眼眶通红,声音抖:“爸!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怪我?是不是觉得我不孝?我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治,你就这么想放弃?这钱我不要!我就要你活着!”

老人被吼得浑身一颤,呼吸更急了,监护仪开始“嘀嘀嘀”叫起来,数字乱跳。

“周先生!你冷静点!”陈珍珍赶紧挡在中间,“你这样会刺激到伯伯!”

“让开!”周涛一把推开她,扑到床边,抓住老人的手,几乎是吼:“爸!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治?是不是?!你说话啊!”

老人嘴大张着,发不出声,喉咙里“嗬嗬”响,眼神里全是恐惧。他看自己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珍珍被推得撞墙上,肩膀生疼。她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家属的执念,跟一层厚茧似的,把临终的人裹得死死的,透不过气。

“周先生!”她提高声音,压过警报,“你父亲现在需要安静!你这样会害了他!”

周涛僵住了。他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手慢慢松开,后退一步,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我只是想让他活着。”他喃喃的,声音里全是哭腔,“我妈走得早,就剩他一个了,我,”

陈珍珍深吸口气,走过去蹲下,平视这个崩溃的中年男人。

“周先生,”她声音平静下来,“你知道你父亲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吗?”

周涛抬头看她,满脸泪。

“他写,‘别怪孩子,他只是太爱我了’。”

周涛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什么都知道,”陈珍珍说,“他知道你爱他,知道你舍不得。但他太累了,他想解脱。你强行把他留在这儿,就是延长他的痛苦。我们做临终关怀的,有个说法叫‘总疼痛’,不光是身体上的疼,还有心理的、社会的、灵性的。你父亲现在,是全方位的疼。”

“可是,医生说还有希望试一试”周涛声音弱下去,他自己都不信。

“希望是什么?”陈珍珍轻声问,“插满管子,毫无尊严地多躺几天?还是让他安安静静,没痛苦地走完最后一程?我们讲‘优逝’,就是好的死亡,你听过吗?”

房间里静下来。监护仪还在“嘀——嘀——”响。周涛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没说话。

陈珍珍站起来,准备给他点空间。余光扫到床头柜上那几盒药。包装挺新,但有一盒标签不对劲。她拿起来仔细看。

维生素片。

标签上的批号、药名,跟她知道的某种晚期癌症进口靶向药完全对不上。翻开药盒,铝箔包装上清清楚楚印着“维生素C”。

她又拿起旁边一张折着的纸,展开。体检报告,日期是二年前,姓名周建国。诊断结论那栏,有被涂改的痕迹。她对着光看,底下隐约有字——不是“晚期胃癌”,像是“重度营养不良”和“轻度贫血”?

陈珍珍心跳加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转头看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老人还在艰难地喘,但眼睛正看着她手里的体检报告,眼神里恐惧、哀求、绝望,还有一丝被识破的慌。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快步走到客厅,周涛似乎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就坐了下来告诉了她。

边哭边说,像个孩子的中年男人,还有床上那个用尽最后力气想回老家的老人。

这场戏,到底谁在骗谁?

周涛最初隐瞒了父亲的绝症诊断,说是普通体检,再后来说是营养不良病情,想把父亲强行留在医院、留在这世上让他放宽心养育病。而父亲,或许早就看穿了,却配合着演,因为他理解儿子的不舍,又不忍心戳穿,只能用自己真实的而虚弱的身体,用这本日记和存折,来做最后的告别。

“周先生。”陈珍珍走回卧室门口,声音有点发颤。

周涛抬头,满脸泪。

床上老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

“嘀————”

陈珍珍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谎言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留下的那个人,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她蹲下来说,“周先生,”她声音很轻,“你母亲走的时候,有人跟你说过‘节哀顺变’吗?”

周涛愣住,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我妈走的那天,”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姑来了,进门就说,涛涛啊,节哀顺变。然后她就去厨房张罗做饭了。晚上亲戚们都走了,我爸坐在我妈的椅子上,一口饭没吃。我那时候不懂。我就觉得,爸你得吃啊,你不吃我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陈珍珍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我妈走了一个礼拜,我姑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涛涛,你是男子汉了,要坚强。然后就没然后了。没人再来过。没人问过我爸怎么样。没人问过我怎么样。就一句节哀顺变,好像说了这四个字,事儿就了了。”

他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后来我爸精神就一直不好,胃口很差,三年了。其实他是从我妈走那天起,就没节哀,也没顺变。他就停在那儿了。跟我一样。”

陈珍珍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们做哀伤辅导的时候,有个概念叫‘未完成事件’,”她轻声说,“你母亲走得太急,你和你父亲都没有机会好好告别。你父亲用不想吃饭来表达哀伤,你用假病历来表达不舍。你们都在节哀,但谁都没有顺变。”

周涛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陈珍珍轻声说,“你父亲要走了。他留给你那本日记,那本存折,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告别。你接得住吗?”

周涛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父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开始凉了,但他没松开。

“爸,”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咱回老家。”

陈珍珍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接下来的事,是陈珍珍做临终关怀志愿者以来,参与过的最安静的一场后事。

周涛没有大办。他联系了安宁之家,按照父亲生前的意愿,做了最简单的告别。遗体被接走的时候,周涛把父亲那件灰色羊毛衫叠好,放在他身边。日记本和存折他留下了,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周涛给陈珍珍打了个电话。

“陈老师,”他说,“我想把那个日记本放到安宁之家。给以后的志愿者看。”

陈珍珍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还有,”周涛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给我姑打电话了。我跟她说,谢谢她当年说节哀顺变。虽然那会儿我不懂,但现在懂了。”

陈珍珍握着手机,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外面灯火通明,城市的声音远远近近。

“周先生,”她说,“节哀顺变这四个字,其实不是给别人说的。是给自己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嗯。”周涛说,“我知道了。”

挂电话之前,周涛忽然说:“陈老师,你上次说的那个孙奶奶,就是延长哀伤障碍那个。你下次去看她,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你说。”

“就跟她说,我懂她了。我懂她为什么把孙爷爷的书房锁着。因为我今天也把爸的房间锁了。但我打算下周就打开。该透透气了。”

陈珍珍站在阳台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忽然觉得,孙奶奶下周去的时候,或许可以试着说一句——不是“节哀顺变”,而是“你想他的时候,跟我说说”。

因为节哀,从来不是不哀。顺变,也不是忘掉。

是带着那个人的痕迹,继续往下走。

三个月后,陈珍珍再去周涛家回访。

那间屋子变了很多。窗帘拉开了,光线透进来。杂物清了大半。墙上的照片还在,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父子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是很多年前拍的,周涛翻出来的。

周涛瘦了,但精神还行。他给陈珍珍倒茶。

“我爸以前辅导我数学,气得不轻。”周涛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想想,那会儿多好啊。”

陈珍珍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奶奶的号码。

“小陈啊,”孙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今天来不来?我昨天翻出来一个老相册,里头有好多我与老头年轻时候的照片。我想给你看看。”

陈珍珍停下脚步,站在楼道拐角。

“来。”她说,“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风从耳边过,她忽然想起督导在培训时说过的一句话。督导说,临终关怀这行,做久了会发现,其实每个人都在完成自己的告别。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说得出口,有的人说不出口。但他们都在走。

陈珍珍拧了拧车把,往城东去了。路上她想起周涛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爸没节哀,也没顺变。他就停在那儿了。

她想,节哀顺变这四个字,在周涛家,用了三年才走完。从母亲走的那天,到父亲走的那天,中间三年,父子俩谁也没说出口。一个用不想吃饭来守,一个用假病历来留。谁都舍不得谁,谁都没放过谁。

可最后,父亲用一本日记、一张存折,给儿子留了一条路。儿子最后蹲下来,握着父亲的手,说咱回老家。那就是节哀顺变。不是不哀了,是终于能带着哀,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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