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春琴的头像

陈春琴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10/14
分享

常回家看看

腊月二十三,赵家玲在北京出租屋的阳台上,一边晾衣服一边刷手机。手机上那个监控APP推送了条消息,她随手点开,画面里是老家院子,父亲蹲在地上修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铁锹,母亲从厨房端了盆水出来,脚有点跛,洒了一路。

她关了画面,给弟弟赵家辉发了条消息:爸今天又蹲那修东西,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回去多劝劝。

赵家辉回得很快:知道了。

然后她打了行字:监控里看他们挺好的。

发完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又把那条消息撤回了回来。

腊月二十六下午,赵家辉拖着行李箱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半开着。走近了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吼:“关掉!你给我关掉!”嗓门大得巷子里两只小黄跟着汪汪叫。

他站在门缝外面,看见父亲举着竹竿对着电视机柜上那个白色摄像头比划,竹竿太短够不着,他就抡来抡去,像个跟谁撒气的小孩。那上面的摄像头的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姐姐的声音从摄像头扬声器里炸出来:“爸!你干什么呀?”

父亲整个人定住了两秒,竹竿啪嗒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对着镜头笑了。他的那个笑,赵家辉太熟悉了,过年亲戚问退休金时是这个笑,邻居问他儿子女儿在哪工作时也是这个笑。

“没干啥,逗你妈玩呢。”父亲把竹竿往墙根一靠,拍拍手上的灰,“你吃饭了没?东城冷不冷?”

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你别骗我,我都看见了。”

“真没事。”父亲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摄像头伸手拨了一下,镜头歪向天花板。那一瞬间赵家辉看见父亲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绷成两块石头。

赵家辉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吸了根烟后才推门进去。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看见他哎哟一声,小跑过来接行李,嘴里念叨怎么不提前说。她的右腿不太能使力,前几年做过静脉曲张手术。赵家辉扶了她一把,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晚饭桌上摆了四副碗筷。赵家辉问:“还有谁要来?”母亲说没有谁,就是摆着。父亲低头喝酒,一杯酒抿了七八口才见底。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播着春节返乡的报道,音量调到8,没人看。

“姐说初二回来。”赵家辉说。

父亲筷子顿了一下。

“姐夫也来,带孩子。”

“嗯。”

“爸,你别光嗯。”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最后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转转”,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赵家辉睡在二楼,但墙薄,农村的房子隔音一直不好,听见隔壁父亲翻身的动静持续到后半夜。凌晨两点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那个摄像头。红灯亮着,镜头对着沙发。沙发上搭着父亲的棉外套,母亲织了一半的围巾,还有一本翻开的相册,他和姐姐小时候的合影,几个小孩站在老槐树底下笑得牙床子都露出来,相册边角起毛了,那一页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第二天上午二叔来了。二叔是父亲唯一的弟弟,住在隔壁村,骑电动车十分钟。进门就嚷嚷:“哥,听说侄女回来了?我看看。”

看见赵家辉坐在堂屋里,二叔乐了:“哟,回来了。”坐下就点烟,父亲瞪了他一眼,他把烟掐了。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二叔声音压低了,“镇上那个养老院现在有优惠,两人间一个月两千八,包吃包住,有医生定期检查。你和嫂子要不要去看看?”

父亲没说话。母亲从里屋端着茶出来,听见了,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杯托外面。

“不去。”父亲说。

“哥,你这屋离大家有点远,也照顾不过来。”

“我说不去。”

二叔叹了口气,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拉住赵家辉,压着嗓子说:“你爸年前去过一次医院,自己去的,谁也没告诉。心脏的事,医生说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你姐那个监控,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憋屈。”

赵家辉愣在院门口,看着二叔骑上电动车走远。回头看见父亲在院子里给母亲的绿萝浇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不少,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往花盆里倒。

那天下午,赵家辉坐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想着二叔的话。他打开手机想给姐姐打电话,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最后点开了监控回放。

晚上,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两盘饺子。他们对着摄像头举杯碰了一下。父亲说:“闺女,你看我们吃饺子呢。”母亲在旁边笑,笑着笑着转过头去擦眼睛。

腊月二十八,母亲在厨房炸丸子,父亲在院子里择菜,择着择着睡着了。母亲出来看见,给他披了件衣服,对着摄像头说:“没事,就是困了。”

除夕,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摄像头,坐了一个小时。中间接了个电话,是姐姐打来的,他笑着说好好好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

但那天姐姐在电话里说初二才回。

之后,父亲把摄像头从客厅柜子上拔了下来,线都拔了。他拿着摄像头走到院子里,对着它说了一句:“你去跟她说,我们好着呢。”然后把摄像头放在了院子的矮墙上,正对着大门口。

下午三点,赵家辉推开了院门。

他关掉回放,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个摄像头,线连着,没插电。

父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菜。

“爸。”

“嗯?”

“我帮您把外面的摄像头也拆了吧。”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拆它干啥,你姐要看。”

“我跟姐说。”

“说啥?说我们不想让她看?”父亲把菜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你姐也不容易。”

他声音低下去:“你姐那个工作,年前差点没了。她没跟你们说吧?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公司裁员,她怕被裁,天天加班到半夜。她说她装这个监控就是想看看我们,看看家,心里踏实。”

赵家辉张了张嘴。

“你妈腿疼,她也不让我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父亲站起来往厨房走,“我们啥也不缺,就缺你们回来。可你们得工作,得挣钱,哪有那么容易。”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背对着赵家辉,声音很轻:“那个摄像头别拆。你姐要看就让她看。我那天心情不好跟她嚷嚷了,你回头跟她说,我没事。”

赵家辉点头,父亲看不见。厨房里响起水声,混在水声里的是父亲擤鼻子的声音。

过会姐姐打来视频,赵家辉接的,把镜头对着满桌子的菜,对着父母,对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姐姐在那头哭了,父亲对着镜头说:“哭啥,初二就回来了,快得很。”

姐姐说:“爸,我错了。”

父亲说:“错啥,你啥也没错。”

姐姐说:“我不该装那个监控,你装着感觉不舒服我就不装了。”

父亲顿了一下,笑了,眼角都是褶子:“装都装了,拆它干啥,留着吧。你啥时候想家了,就看看。”他停了停又说,“我跟你妈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你都能看见。”

初二那天姐姐一家回来,车停到门口,后备箱塞得满满的。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年那样站在门廊阴影里,他站在太阳底下,手背在身后,背挺得笔直。

姐姐下车看见父亲,眼泪又下来了。父亲迎上去抱起外孙,说了句:“走,回家,姥爷给你留了好吃的。”

又过了几天姐回去了,赵家辉帮母亲洗碗,听见父亲在客厅对着摄像头说话。声音很小,他凑近了才听清。

“你看,一家人都在呢。好好的。”

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父亲这次没有移开视线,对着那个小小的镜头,笑了很久。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