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合成最不景气的年月,母亲下乡去了城南村,是外公家的祖庭,母亲幼年时就被外曾祖母要了回去,只有一些老辈的人知道,许是姥爷一辈都成家住了出去,因此有位大娘很晚才得到消息,大约是高祖辈的支系,应该是“老姑奶奶”。
大娘约五十中旬,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来,先给母亲拉了半天关系,可惜老陕话口音太重,当时我听不全乎,只听得银,郭什么的称呼母亲,大娘见母亲认了亲,很高兴地说:“你奶抱你到处给人说这是俄的银”。那时节母亲在村里的称呼乱了套,很长时间后我才摸清了门道,称呼“银”的都是长辈,喊郭的都是母亲的同学,后来都改回来了。
当时认亲的老大娘多是带着小妹妹过来,有时带好几个,我知道有些是过来凑热闹的,但这婆孙俩有点不一样,小女孩对我捡回来摆在窗户上的,一排青霉素和氨苄小瓶子起了兴趣,喊奶这有小瓶瓶,老大娘不让她动,母亲急忙让我收了,只见小女孩见我出去,把盘在手里的药瓶急忙放了回去,向后缩了几步,眼盯着瓶,悻悻地看着我放到后面房子窗户上,就是这样,老大娘依然不肯,出去把娃训了几句,拉进门,拢到怀里。
老大娘和母亲说着话,掏出一个布包,其实不是包,就是一块暗红色的布,记忆中是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再几张一毛的,她拨开票子看了许久,我才能有点印象,似乎有些犹豫,我还以为要给我一块呢,结果把五毛给了我,我觉得是要跑腿买个什么,可是我在浓重的方言中,听清了“岁钱”
这是我今生最小金额的“岁钱”,五毛的夏天岁钱,这叫怎么一回事呢?
母亲笑着要我谢谢奶奶,我只好无奈地笑着说:“谢谢奶奶”,当我接钱那一刻,那个小女孩惊愕的眼神,我实是难忘,她猛然斜上点脑袋,瞪大着眼睛,目不转睛的那一刹那,当时就有股子异样窜上我的心头。
这或许让小女孩感到很愕然。而我却很茫然,这眼神看的我是又气又好笑,又没法说一句话,去小卖部的路上,就在想娃这样看我,八成是一个平常拿不到的零花钱,嗯,一定是这个样子,要不然这样看我干吗,管他呢,买根雪糕罢了。
回来时我若无其事嘬着奶糕,让小女孩看见了,实是把她惊呆了,这回眼睛不瞪了,微张着嘴,站在窗下那排小药瓶跟前,看的我有点发蒙,没法子与其直视,只好疾步进屋。那小女孩还是楞在了哪里,没有一丝表情。
当时想你家就是再穷,不至于五毛的冰棍都没吃过吧,小女孩还是跟着进来了,向我走了几步,又慢慢走到老大娘跟前站着,抬头看着就是不说话。母亲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扭过头说我咋就给自己买一根,我随口就说忘了,转身进去自个吃了起来。
一根冰棍而已,忘了就忘了,凑热闹的我还得给她买啊,那时候我真是太聪明了。
母亲掏出了一张十块钱,递给大娘说:“给娃的岁钱”,可小女孩还是那般模样看着老大娘,母亲说:“把钱给娃,看娃想吃啥买啥“,老大娘接了回话,由于方言我当时听不懂,大约是说娃小不知道买啥,回去再给她买。小女孩不看奶奶了,转过脸盯我了,看得我只能来回不停地走,嘬着雪糕。
这场面让母亲犯了难,只好把兜里剩下的钱都翻出来了,两张一块的,一张两块,还有一张五毛的,一股脑全塞给了那个小女孩,大娘很是高兴,让小女孩回谢,小女孩急急地笑着蹦出了几个字,我也没听懂,但能听清那个姨字,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位小妹妹是“老姑奶奶”的孙女,我一直是以为是老大娘家邻居的孩子,过来凑凑热闹。
这位小妹妹并没有直接出去买东西去了,是跟“老姑奶奶”一直站到寒暄结束,出门时还是想要那些青霉素药瓶瓶,这还真给母亲出了难题,母亲不是不想给,这玩意是医疗垃圾,当年在厂医院我捡都要挨骂,母亲只是在搪塞,说这些不干净之类的话,“老姑奶奶”的话听不懂,小妹妹的话这回我倒是听懂了,她站在窗户底下,终于高兴地放开了,指着那排小药瓶说:“要贼个,要贼个”
后来我才听母亲说“老姑奶奶”来是因为感冒了,母亲要拿体温计,老太太不情愿,母亲还是哄着把体温测了,是发烧了,似乎她是担心钱,母亲说买药让她儿子去,她不愿意,说的大概意思是他儿子也不富裕,不能添负担,总之老太太把母亲逼急了,她似乎是想吃几板药,再挺一挺就过去了,母亲后来抱怨过,说不打吊瓶就过不来,老太太过来打了一次吊瓶,小女孩就在院子里玩瓶子,后来母亲去她家打了几次针。估计连买药钱的钱也搭进去了。
母亲说老太太家里穷,但是我真没想到,这五毛钱都成了小妹妹眼中的巨款了,从这点来看是下了狠心,我母亲给的十块钱,不过是寻常大点的零花钱,那年月的岁钱是五十起步,给个十块二十的,母亲都不收走,留给我零花。“老姑奶奶”收下十块钱的不给小妹妹,母亲说留下要是看病买药的。
这就是五毛,十块,四块五的事情。
母亲用四块五给小妹妹买了一个心中的雪糕,却用十四块五给我换来此生难以磨灭的记忆,那惊愕的眼神犹新,我能感受到这五毛钱买来的雪糕,是她眼中的奢求,一种怎样无助的期盼,每个人曾经对自己的长辈,都有过这种感觉,这让现在的我实在是无法原谅当时的自己。
也许这就是惯出来的毛病,或许是独子天生的缺陷吧。
陈晨
二零二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四点二十九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