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到大兴安岭来看雪（组诗）

北部边疆书

北方之北，辽阔

静默如铺展的书页

祖国是一本巨书

页边如界江，环抱着

八万平方公里的兴安岭

林海，在岭上铸字

当文字在寒温带结冻

冬雪正为书页，添上冷冽的批注

寒夜遇极光

十一月十二日。夜

在加格达奇遇见极光

流云像江鱼，在天幕中游

西北方，绿光漫涌

鹅黄接力，橘粉靛蓝弥漫

街上解冻的眼睛，与彩光相互辨认

多少人，困在暖屋的玻璃缸

认不清寒夜

坚守者

高寒地带，高纬度的山脉

除了樟子松和云杉

在坚守本色

其他树种，在冬季到来之前

就被秋风清场

白雪咬紧墨绿的松针

轻颤

枝条不是被压弯的

风起时

便在一树墨绿里

酿一场微雪崩──

雪压弯帽檐，灌进脖梗

把人钉在深山的寂静里

泉眼无声

停伐以前，常遇冰湖拦路

像冰砌的梯田

司机抡起镐头，刨开缺口

趁热撒上煤灰

运材车碾碎残留的冰块

冰湖上，不断有散着白气的水

漫溢，封冻，改造梯田

却不知附近

藏着一眼山泉

在冰面下，静默了许多年

雪打灯

雪一直飘

把白昼揉成夜色

从大片碎成小片

像经过神的手掌揉搓

街灯桔黄，灯杆谦逊

雪粒搅动半城烟火

把小城磨成一枚黄水晶球

球顶悬着星辰，球底印着

带余温的深脚印──

冻不住

 雪痕

南山北坡的滑雪场

每到冬天，雪便顺着坡度倾斜

雪道两侧，森林茂密

远山似一匹黑布

中间裁剪出三条雪痕

我与南山隔着一扇窗

望远镜里

三个人弓着腰身

睫毛沾满雪沫，从山顶

顺着风俯冲而下──

仿佛，一声喊山号子

三根冲坡的原木

向阳坡

再冷的天

哪怕零下四十多度

再大的雪

哪怕齐腰深

阳坡上，总藏着一小块裸露地

阳光漫在根青的枯草上

指尖触到韧劲

残雪缀着，晶亮的星子

第三十二场雪

大兴安岭的冬天，总爱

扯着秋的衣角，拽着春的发梢

早来，又晚走

供暖期七个月

把冬天阻隔在屋外

大雪封山，山川沉眠

寒风鞭策森林

有心人记录着每一场雪

像翻阅冬日笔记

当第三十二场雪降生

杜鹃花已在枝间

憋足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