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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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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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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乡村记忆(组诗)

老房子


我不清楚,那土房有多老

也不清楚

什么时候一间半

变成了三间

记事儿起,每年父亲都在房头和泥

抚平墙体一年的创伤


母亲说我小时不省事儿,脑袋被胳膊夹成

前背篓后勺子形状

后来老婆又加了一句:圆滚滚的身体,

不似一块土坯


母亲念叼多年的一面青

终于,在家里有余钱的时候

贴在了土墙外

像擦了一层胭粉


一面青以后,父亲的手掌

仍在另三面土坯墙上练太极

直到全变成红砖色

母亲,唠叨沉的那些词语

才从父亲眉头滑落


屋顶茅草始终未换成瓦片

大风起时,父亲会蹬梯子上房

压上几块砖头

背离故乡的那些年,老房子

依旧老样子。阳光泻在发黑的茅草上

抹去了许多,发亮的事物



火盆


哪有什么炭火

冬日光秃秃的平原,见不到几棵树

木材属稀缺之物

没有人,舍得把一根备用的房梁

劈了烧炭


泥塑的火盆,装满

灶炕里烧透的苞米瓤子

燃着细碎的噼啪声

往里吹口气,透出烤脸的红

母亲的烟袋锅,不时磕碰几下盆沿

有时,嘴叼着烟袋

在火盆上拢一拢手

淡淡的蓝烟,在寂静的屋子里

弥漫



铝盆,在夜里被踢响


咣当。漆黑的夜

只听得有人趿拉着鞋

踢响地中间那个变形许久的铝盆

稍后,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冬天起夜,是件极不情愿的事

被窝内外的温差,总令人

产生重复的犹豫

炕是热的,空气近于凝固


晨起倒尿盆多由我来做

我突然大喊:

“妈,谁尿血了!”

披棉袄准备下炕的母亲应了一句:

“别吵吵,你还不懂。”



柴火垛里,藏着一个清晨


柴火垛是藏猫猫的理想场地

堆高的秋天

我们成了藏在秸秆里的

一穗穗苞米,等待掰出来


母亲站在院子里喊我的乳名:

“小六吃饭啦。”

我这才从柴火垛中

钻出来


柴火返潮时,灶坑火力不足

我使劲吹气,烧火棍搅得火星乱窜

而锅沿凝着冷雾,母亲的手搓得发红

我饿着肚子走进,上学的风雪中

那堆秸秆,还藏着没焐热的清晨



土豆飞


如何让一枚土豆,飞起来

一个答案:抛出去


小时候我脾气大,在家里出了名

母亲拎着烧火棍奔向我时

我翻身上坑,从窗户跳了出去

那时,窗户还是上下两扇

我很少挨揍,跑,成了秘诀

不过也有失灵的时候

挨揍后,就绝食

一次刚躲进苞米地,就下起大雨

看见五姐穿着雨衣,一遍遍唤我──

我偏不回应

天渐渐黑透,四周阴森,有些害怕

落汤鸡般打几个冷战

摸了摸饿瘪的肚子,悄悄溜回家

──母亲没搭理我


童年的飞,不止逃避母亲的烧火棍

二姐夫爱挑理

来我家串门,说话总带刺

我从盘里抓起一枚烀熟的土豆

朝他脸上猛飞过去

他躲开了。土豆砰的一声

在墙上,炸开金黄的花



三打一


别以为这是一副扑克牌

却极像扑克牌的一种玩法


晚上,星光黯淡

与邻家老大耍闹时拌嘴,磨出火气

他叫来两个弟弟

我被按在地上,眼冒金星,耳朵嗡鸣

攥紧的拳头没敢挥

这些年,我忘了许多细节

只记得自己肿了眼眶

如今,他们仍在地里刨食

老二当了几年霸道村长

他们爱骂街的妈

唯独不敢招惹大姐

曾被大姐──

挠成花脸胖猫,抱头而逃



冬夜捉麻雀


没有自己的巢,东躲西藏打游击

燕子窝、柴火垛、屋檐下成为容身之所

柴火垛动静太大,惊飞

燕子窝,有时一堵一个准

更多时候,盯上房头露出的梁

夜黑风静

手电筒一闪,光柱里惊起细尘

辨明麻雀缩成一团的位置

轻轻支上结霜的梯子,悄悄爬上去

屏住呼吸,双手两头堵

指尖触到羽毛──

一丝温热

失手是常有的事

时常刚爬到一半,狗吠声惊动主人

嘎吱声后吆喝声突起

我们滑下梯子翻墙逃窜

揣着未凉的兴奋,扛着梯子

前往另一户



青马记


生产队黄了

父亲牵回一匹青马

院子东侧,搭个四处漏风的棚子

拴马桩、马槽子一应俱全


忘了这匹马在我家养了几年

甚至忘了,它最后的结局

只记得:青草长高时,我踩着凳子

爬上马背,到村外的田埂放牧

马儿奔跑在田间地头

禾苗的气息扑面而至

我的手,紧紧攥住一缕

颠簸的飞扬鬃毛



啃冻物


后来胃痛缠上我

才懂童年的凉,藏着伏笔

婚后老婆的三餐有节

慢慢熨平了数年的胃痉挛


小时候的牙口像把钳子

父亲挑水回来,浮在水桶里的冰块

被咬得嘎崩脆

冻梨冻柿子不在话下

过年时,才能一饱口福

最多的是冻馒头和豆包

我惯用的伎俩──

偷出钥匙溜进仓房,解开面袋子

掏出冰凉梆硬的冻货

舔一下,有点粘舌头

咬一口,几行齿印

母亲说,这些冻货吃得咋这么快

她并不知晓──

我把冻硬的暖,分给了她的孙子辈



一粒石子,与疤痕


十六岁时,我不会吸烟

可我躲在屋里,一口气干掉大半盒

烟灰缸里,挤着掐灭的烟头

我头晕目眩,分明像醉酒

而我不会喝酒,只是

领教过父亲大醉后,抓心挠肝的难受


刚才,我经历了危险一幕──

只会骑自行车的我,骑走了

五姐夫朋友的崭新摩托车

村口小溪清亮,村外几里有一条小河

当我返回涉过小河时,河水溅湿裤角

不料,轮胎在一粒鹅卵石上打滑

我跟着翻倒,胳膊和胯部磕掉一层皮

鲜血慢慢渗出来

摩托车后轮还在转

我忍痛推起,发现左转向灯碎了

左手刹折断了

骑回五姐家时,他们还在屋里喝酒

我眼含泪珠偷偷告诉了五姐

五姐没说什么,他们

都没说什么

他们离开后,我自己在家

点燃一支柜子上的香烟,深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嗽


那时我刚初中毕业

到小兴安岭山村的五姐家串门

而今,五姐已故二十年

我胯上的疤,仍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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