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嘎
泥抹子般的木嘎板
甩响,嘎飞出的轨迹
比谁的嘎飞得更远
跟摔泥泡、扣砣子、扇啪叽一样
我的童年时光浸着
泥土的浪漫
当嘎板剁在两头尖的嘎上时
我们的眼神跟着滑翔
听它们密切接触的响动,就能
判断出胜负
有时,嘎板抽到脸颊
单手捂住的痛
比扇嘴巴更为肿胀
油滋啦
年少时,最喜母亲熬的
油滋啦
杀完年猪,炼猪油是必做之事
一坛子,足以支撑全家
大半年的荤腥
铁锅里滋滋作响,白汽裹着油香漫出
厨房。烧红的灶坑里
秸秆噼里啪啦
母亲偷偷拣出几块
脆香的瘦肉和腰子,成为
岁末对我的奖赏
炸响的年味儿
去年,我开始与鞭炮决裂
决定时,总想起当年鼓鼓囊囊的裤兜
我家有女,从小就把耳朵捂住
八岁外孙也只敢甩几个摔炮
小时候,炕头草席下焐着小鞭
把天盼亮后,穿好枕边摆放齐整的新衣
抓一把小鞭塞进裤兜,制造
过年的第一声脆响
麻雷子将雪墙崩出坑洞
二踢脚又把铁罐头盒送往天空
未及出手的小鞭在耳边爆炸
崩黑的指纹认不出压岁钱
──年味儿,是掺着硝烟的
滚冰
双手抱头,身体在碎冰块上
滚动。冰碴儿凉透棉袄
滚圆了元宵节的月亮
也滚圆了满村的
烟火
井沿上烛光跳跃
映照着,一个个滚冰的身影
母亲说能滚掉晦气
像冰一样通透
全屯人在排号。我们全家人
屏住呼吸,顺着老井的冰坡
滚下
黑洞洞的井口,弥漫着红烛的光
大坑
屯子南,有个很大的土坑
像一口巨大的铁锅
装得下半个屯子
两个季节,这里是我们的乐园
夏天,水量充足
狗刨、扎猛子、打漂仰
都是在这里练就
家长不让去大坑洗澡,而我们
总是偷摸溜进水里撒欢
回家时,母亲用指甲在胳膊上
划一下,如出现白印,免不了挨顿胖揍
大坑的水是浑浊的
坑边鸭鹅扑棱,猪拱泥戏水
不会游泳的女孩在浅处扑腾,我们喊着加油
我们在中间,抓坑底的泥巴互殴
有时,脚掌被玻璃渣子扎出血
这才消停几天
冬天结冰,我们揣着自制的
滑板和爬犁,与寒风赛跑
钎子扎得冰面碎屑飞扬
鞭梢抽飞陀螺,旋转着落下
打出溜滑时,一个撞一个
全部倒在冰上打滚
很晚才回家,把棉鞋和鞋垫放在炉筒子上
炉子边,棉袄烤出热气
大坑的嘻闹声,像小村的炊烟
缭绕了整个童年
猫冬
猫冬时节,家畜忘了喂,晚饭忘了做
是常有的事
放学推开家门,炕上地下
挤满了乡亲,似逛喧闹的集市
看牌的,凑热闹的
多数人嘴里叼着旱烟,像无数火把
在烟霭里燃烧
有时夜半醒来,忍不住咳嗽
我像只猫,在被窝里蒙住脑瓜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
母亲和几位屯亲的婶姨
蜷在炕上打响呼噜
像一群守着热炕的老田鼠
硬扛
那时,村里没有卫生所
唯一的赤脚医生,以种地为生
不懂医药,只敢扎肌肉针
大人小孩生病全靠硬扛
母亲的治疗四件套——
土霉素压着四环素,安乃近挨着去痛片
得去六公里外的卫生院才能买回
感冒烧得眩晕,吃其中两样
或者蒙被捂汗
肚子疼时,捏着粒大烟膏咽下去
五姐嗓子肿痛咽不下饭
烧得迷迷糊糊
母亲领着她,找外村跳大神的朋友给看
硬扛了半个月才好
现在想想,能活着长大
已是万幸
那些粗糙的日子,竟也磨出了韧性
投井者
我不知道轻生的原因
只知道,她是两个孩子的妈
听大人们说起时
我与几个小伙伴跳进她家院子
透过蒙着水汽的塑料布,见她躺在
厨房的地上
脸上蒙一张黄纸
黄纸在风里轻动了一下
我们拔腿就跑
事后,我接连做了几宿噩梦
而屯子唯一那口老井
抽了三天三夜仍没抽干
我在梦里,总听见井水哗哗的响
跺脚
平房的教室里传出
齐刷刷的跺脚声。尘土吸进鼻腔
在阳光斜照中记录形状
上课时,不时撞来几下震动
同学间互相打量,哈气搓滑手掌
邻桌同学的手背圆鼓鼓的,裂口中
淌出脓水。我赶紧把手藏到桌下
老师扫视一圈说:“一起跺脚五分钟”
尘土在阳光里,跳得更欢
踩着铁轨行走
小时候,母亲领我去表舅家串门
窗外,火车不时轰隆隆驶过
卡嗒卡嗒的节奏感,是那么动听
到镇中上学时,经常踩着铁轨
摇摇晃晃地行走
待火车开过来时,在铁轨上放一枚铜钱
压得锋利。偶尔放几粒石子
亲见它化为齑粉──
列车驶往冰雪消融的春天
我每一步都踩着凉凉的铁轨,也踩着心事
行至分岔处,总会多瞄几眼
那驶向陌生方向的铁轨
外面的世界
我像一根红高粱
在辽阔的平原,一点点长高
十三岁前没见过山与河
十六岁前没去过县城
去省城时已经十七,特意看了
兆麟公园的冰灯
那年,外面的世界火了
我的心跟着齐秦的歌声飞出平原
学生时代期盼快点成长
长大以后,又把故乡遗忘
却总在梦里,踩回松嫩平原的泥土
运动会
几辆马车奔驶在乡村,满是
车辙的土道
轱辘声,拽出风里裹着麦秸的气息
车板上,拥挤着白衬衫、蓝裤子、小白鞋
蹭着红领巾的少年
去公社参加盛大的节日
出发前在村小学操场,又排练了一次队形
广播里的共产主义接班人,胸脯挺得像旗杆
期待着,2000年的“四化”
昂首阔步,通过主席台检阅
如今田埂变了柏油,空间站悬浮着当年的热盼
曾经澎湃的心,却空空如也──
像当年水舀子里没喝完的井水
在记忆里凉得没了滋味
回乡偶感
第一次回乡,是在离开的
二十四年后
车下高速,拐向生养我的村庄
儿时觉得漫长,磨破脚趾的上学路
短得不可思议
这么多年,土路变成了沥青面
树木仍是稀疏
老房子依旧,已不认得我
两侧的砖房明显高出它一截
遇见儿时玩伴,到他家小坐寒暄
夕阳西下时驱车离开
去年听大侄说他病故,我只是淡淡地
应和了一声
四年后,几个外地的发小回乡聚会
又一次回到村庄
车停在路边,到各家老房前
端详了一阵,聊起些旧事,然后
屁股陷进车里,扬长而去──
未遇见一个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