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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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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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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于泥土(组诗)

往事


远山漏出一阵风

把几片云,揉成

旧朋友的轮廓


岸边长着茂密往事

这一刻,神游悬停

河水漫过卵石,磨出

年轮的同心圆


一根漂流木

正破译河的秘语——

能否,漂进你的水域

那里潜着,未碎的星子



垄沟遐想


地已种完

春天的诗行冒头了

地气蒸腾,像灶台上烧开的铁锅

我仰面躺在垄沟里观天

流云像水缸里的冰块

泥土焐着脊背

我顺手抚摸一片嫩绿的叶

远方,隐约浮现一座山──

我早知道这是幻觉

方圆几十里一马平川

长大后,我在大山里

生活了几十年

常忆起,垄沟里那片温热的远山



父亲的飞脚


黄昏,云不掩日

土豆花蜷成皱纸

我的毛笔正荡开宣纸

他的脚,突然踢向肘弯

墨汁飞落,笔悬停了黄昏

 

祖父闯关东时,扁担两头的月光

在脚底凝成关东的霜

把父亲的脚跟

钉进黑土

 

他的童年,被地主鞭梢拧成秋草绳

少年掌心硬茧尚未捂热犁

半拉子的嘲讽拉长垄沟

直到铲地时脚印踩住日头

割麦让镰刀哮喘

 

弯腰播种,脚尖像笔头触碰宣纸

我的鞋帮常沾满他踩碎的土坷垃


如今,我的笔划过纸面

恍惚又见他脚尖点向地平线

像犁划过冻土

将我播种进,另一幅未干的长卷

而那记悬停在暮色里的飞脚

在每一道田垄上落款



失色的辣椒


不喜欢屯子

全砖的老屋还在,只是

早已不与我同姓

儿时玩伴住着

陌生的,是他媳妇


屯子的世界

许多人走了一辈子

都走进了三节地的烂死岗子

元宵节晚上,那里很热闹

是另一个屯子

我不敢瞅,那一束束瘆人的光

死去的人被一群壮汉

用肩膀扛走,深葬,且无碑

曾和小伙伴在那里捉过蝈蝈儿

心悬着,胆颤着——蝈蝈儿声,一片

恐惧是生产队仓库停放的描花棺材

是无伴上学的毛道绕不开的孤坟

是大人们用“诈尸”的呵斥


那些被恐惧泡发的光阴

像玻璃球里变形的螺旋

当水沟边的榆树钱

和屋后那片树皮刻理想的杨树林

一夜消失

树桩的白浆,像未读完的遗嘱

从此,屯子变小了

烟囱漏出的烟,把风筝线

磨成细若游丝的呜咽

光秃的屯子。童年

是屋檐下一串悬浮的辣椒

迷了眼



脱手的风筝


开春后,乡村的天空

刮起尘土、破布条和秸秆的碎屑

我没有鱼线、竹签这类上好的材料

只利用剥掉外皮的高粱秆

一张旧挂历,一圈线团

然后,亲自打半碗浆糊

制作出──

不太牢靠的风筝

迎风放飞,我加速奔跑

线团,在手心摩擦得冒汗

往往飞到高远时,风筝脱离了丝线

飘向灰蒙蒙的远方

只剩,一根细线不明方向

风还在背后呼呼地推



何处黄土不埋人


您走的那天,2003年5月17日

突发一场仅次于87年“5·6”大火

镇内弥漫草木灰,广播通知撤离

这一天,成了林业局的纪念日

我在这天,烙下您的离去


黑土地泥泞一辈子的母亲

埋在了黄沙的山岗

您蹲过的垄沟

庄稼正续写褪色的日历牌

您曾一粒粒,捡拾两麻袋黄豆

不屈的腰弯了,像低头的单铧犁


瞎眼的母亲,居然

摸着杖子走到大哥家

您熟悉这段隔了一栋房的路

在医院病房的楼梯间

在我背上嘱托:多照顾妹妹,她小

而妹妹已经28


我从未梦见母亲

弘一法师说:“因其界有规定,

不可以没有原因的靠近。”

想起子欲养这句话

犹如一根松针刺入心脏

几滴铁锈色的血落下

您坟头的草茎,成为我掌纹里

未完成的年轮拼图

若干年后,我不一定陪您

天涯何处,都是埋人的黄土




村庄说


你──

不是

喝西北风长大的

我的每一方泥土里

都印着,你无所顾忌地踩踏


祖坟上的荒草

一茬又一茬,没人薅

你双亲埋在山里

他们,也成了游子


村边那条存水的壕沟

早已不见。蛙鸣,填进了水泥

许多人都飞跨过去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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