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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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站旧石器遗址
一万二千年，究竟
是怎样的变迁
仰望天空，如黑洞
吞噬目光所及的一切光源
当冻土打开泛黄的
扉页
石头与石头撞击，冒出火星
素未谋面的祖先
用粗糙的石块，敲碎动物骨头
在火堆旁安眠
大兴安岭，这苦寒之地
岩层的剪影漫漶肌理
我们俯身
捡拾钙化的心跳
遗址碑前，后人膝盖触碰冰点
夏风辨认
神秘的石头
古驿路
黄沙路上的马车
吱嘎作响
古驿路一路向南
金屑，在车辕木纹里爬行
长成通往紫禁城的静脉
第十八个驿站的
驿舍。在北风呼号中
升起炊烟
突然弯成，马夫的长鞭
马蹄铁扬起磨薄的尘
深重了，岁月枯萎的黄
蒿草压着淘金人，未腐的白骨
马蔺根须勒进，裂纹的秤杆
每克负重的黄金都在
咳嗽。故乡
再听不见他们的乳名
驿站福鼎
立于城西。北纬52°24''
第一块遗址碑往东，两公里
十八米棱角，刺入
云层
红灯笼悬垂──
收拢，万年前散落的火焰
停伐十一年
苔藓裹紧的油锯齿痕
月光下拼装成指针
指向，新的年轮方向
当时代的笛音穿过鼎耳
工装浸满松香的
护林人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山风从白桦林抽出，绿色的
指挥棒
指点大岭的江山
局歌：《我们的十八站》
年轮，是刻在树墩上的
唱片
远古风
是转动的唱针
依沙溪河，正把喉管擦亮
勋章和奖章
在角落里蒙尘。凝成
松脂的清香
集材拖拉机碾过的辙痕
钻出，茂盛的树
诗人用锈蚀的斧锯填词
局歌的魂，刮起绿色狂风
呼玛河永远记得那些
倒影。某个黄昏
后来者与后来者交换身份
当冻土的植被开始
解冻
驯鹿驮着鄂伦春神歌
在撮罗子边，裂开的冰纹处
庄严地，完成一次回眸
驿园
不种菜的园子
是谁
把原始森林，栽在了这里
仿古门楼的蓝金匾额
凝视，每一个过往的人
如同翻开一部史书
旧石器时代的祖先招手
古道的马夫
频频回头
站兵举起马鞍。扬起鬃毛的
骏马，踏碎尘土
压弯的车辙里，岁月驮着黄金
缓缓爬行
达子香，试图解析车辙密码
而青苔
正翻译新的年轮
雕像群嵌进冻土，缝隙里
爬满轻霜
驿道，如褪色的麻绳
在松林树影间，串起
三百年斑驳的风景
鄂伦春最后的猎人
深山里爬了五十多年的猎人
站着走出来
一杆枪，一匹马，一个人
面对猛兽的利齿
还活着
以苍鹰之眼扫描，以猞猁的敏捷
锁定猎物
不打小、不打孕、不打母的
古老训诫，是与大自然的契约
他是山林的王
桦皮船载满一船星辉
神灵馈赠，挂满斜仁柱的墙
曾三发空响，震碎傍晚的余光
最后一粒子弹，悬停在
棕熊的心脏。岂知
爬上了松杆床
那杆半自动，第三次才锁进保险箱
他反复摩挲鹿角，像抚摸马鬃
又像擦拭枪管
掌心，悬着击发不出的震颤
仿佛听见二十岁的马蹄声
正从树皮里，淌出岁月的铃铛
猎刀不再饮血。斜仁柱
化作记忆的穹帐
新时代的风，吹散猎号的苍茫
山林褪去火药的烟霭
春芽啄破桦树
当生态红线还在争论时
树皮上的生存智慧，在轻笑
新居镜头前，女儿指尖翻飞
桦树皮舒展成，新的图腾
妻子银针穿梭，缝出跳民族舞的萨满服
而他，独坐家庭博物馆某一角落
口弦琴轻轻吹响熟悉的鹿哨
无字的鄂语，乘着通灵电波
飞向远方
春祭的篝火在燃烧
桦皮船揉碎满河星火
老猎人，摊开风化地图般的
手掌。一束极光
从生命经纬线骤然升起
那束极光里，驯鹿角丈量的经度
正与卫星云图纬线
在解冻的冻土层，签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