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志的头像

陈志

网站用户

诗歌
202601/30
分享

个人的历史主义(组诗)

潜意识


潜意识是七十年代

老家土坯房时常见底的

米缸。每次掀开受潮的盖帘

杂粮的刻度都在心弦上发出颤音


潜意识是冰天雪地

独行的求知路

一公里到六公里,脚印拉成麻绳

而冻疮的脚把旧凤凰蹬出汗珠


潜意识是青春浸染的

背心。在几声狗吠灯火倦怠时

握着挂满星光的板刷

赶写林场铁栅栏的宣传牌


潜意识是九十年代二百多的月薪

一半房租,一半用于三张因油水不足

而干裂的唇。还有妻子摆摊归来

抿着嘴搅动暮色的钱包


潜意识是佝偻的父母

从谷穗低垂的平原到林区

蜗居在板夹泥的房舍。陶器般的

微笑,是他们毕生的积蓄


潜意识是,一次次不经意的错过——

半生功名潦草,

执念刻入峭壁,

暗疤模糊,

难一笔勾销


潜意识,是一回回从梦中

苏醒。脸盆捞月似的捧着残缺

而指缝漏下的细碎,总是

称量斑驳的月光



家庭出身


外孙未到填履历表的年龄

不知那时还有没有,家庭出身

如有,就填领导(我命名的)

他曾祖父、祖父都是签字盖章人

女儿女婿在体制内,也是部门小头头


我则农民出身

曾有几亩口粮田,但不会干农活

女儿出身干部

出生时我是林场知青工

她三岁时我考取转干

而我的父亲,出身贫农

闯关东时被祖父用一副扁担

挑到了黑龙江五常

母亲出身地主

少时家道没落,嫁给

在呼兰为地主扛活的父亲


每次追溯家族史

我总有些疑惑──

中华五千年,如何浓缩成

不足百年



骚魂逐浪


楚地春深  粽子沉浮水面

依稀  浮出正则的轮廓

龙舟如七雄争霸

你的笔泄一江风流

苦吟在骚体中螺旋

无需韵脚  靴底沾满草泥


谏如剑  被小人执握

锦衣褪成霜  谁的江山如画

竹简上的美政 被蛀成残片

在香草美人里  踉跄独行

向天问  国运曾如悬丝

涉江扁舟  如断帛的剪


当顷襄王的都城陷落——

江畔的绢帛上  

  笔 锋 突 然 停 顿

万佛山丹霞骨相依旧  残阳如魂

染红了  岁岁东逝的波浪


而今  中欧班列熨平楚辞的褶痕

驶向陆海新丝路

你佩兰的清香正涨潮

漫过二维码《涉江》的堤岸


你千年之眼望穿雪峰山

雾岚漫过《涉江》残简

沅江滩声涤清溆浦岸的薜荔衣

花田一壶酒  酌一腔未冷的雄黄

流放九载  倏忽己过两千年 

溆浦话里  你仍是

辰州傩戏的掌坛师



彩云南献楼


江山无垠  一座浸满茶香的

楼宇  邀八方祥云坐客  于山顶

摆一桌酒宴  有苍山风伴舞

洱海潮与鼓点和弦

六层重檐托起北斗  斗拱上

两块金匾墨宝 如黄天厚土


昔人的金马曾停驻于此吧

坝子里水目山梵音如烟  

青瓦红柱间  铜铃正复述着 

汉时的风  南诏的雨

更上一层又一层  极目处  

天地在阵痛中  娩出新的经纬


无人机掠过烟田色谱

硅晶板再次擦亮汉武的梦境

一股暖风  在茶马古道的

蹄印里翻新  

千年前的铜铃驮着丝路余温

在服务器机房共振



剑客李白


床前有月光。太白,

非独心白,亦裹白袍

一颗诗心泛光华

白袍加身,寻仙访道,仗剑天涯

成为多少佳人心里的

白月光

他比杜甫幸运,生于盛世

未得拔剑靖乱之机

错过青锋出鞘的壮阔

徒留剑术顶尖的

传说

但他的诗,拔成了巅峰

跻身三绝

唐之诗坛,铸就鼎足之光

让后人的韵脚,萦绕着

酒魂



风波亭


《满江红》

红了风波亭的血色

吓破胆的史官

碾不碎舌头上,立着的碑


背上刺青渗血

高人授艺,勇将辅佐

更有秦桧和兀术

环环相扣泛着绿光的手


纵然,把脊梁铸成铜柱

也撑不起

临安城塌陷的檐角



再说王熙凤


贾母的猴儿、凤丫头

堪比筋斗云的大圣

堪比通灵宝玉般的宝贝

凭一身灵慧,掌起荣府乾坤


荣府CEO,曾援手宁府

无些心机手段,乌烟瘴气的红楼

早该狼烟四起


贾瑞歪了心眼,咎由自取

链二拈花惹草留痕

她纵无子嗣,却坚守底线

偏因尘网缚

机关算尽聪明过盛

弱质尤二姐,吞金殒命


都觉草席一卷散发牵草

太凄凉

而风光厚葬的秦可卿

到头来,终成土

青山依旧,白骨一堆



苦夏


夏天,像热情过度的人。用热辣滚烫

包裹你,从早到晚。让所有躲闪都失效

彻夜听钟表咔嗒

让你水中捞不出半块月亮

想起七十度的地皮就躁动不安


三伏天如天然艾炙,毛孔闸门大开

溪流汇聚成河,逼出累积的寒湿

它逃逸的风度,把体内毒素一并拐跑

你如同卸下背负的,无形之山


当你用拇指和中指量另一只手腕,发觉

又瘦了一圈,越来越像黄瓜

小时候母亲说这是苦夏。我从水缸里

捞出拔凉拔凉的黄瓜,微苦的根上

残留的齿印,似把夏天挠出几道深痕


我望向蛐蛐儿和蝈蝈儿吵架的窗外

一贯内敛的母亲,在正午的黄瓜架下

变成一根褐色的黄瓜

而这根黄瓜,已消失多年


我这根绿褐相间的黄瓜

还在掉皮的细木架上

悬挂,摇晃

煎熬着,一个接一个的苦夏



对抗


人类,在与时光对抗中

落败。输给如此对手

史书可载

它以光普照万物

在我们背上刀刻斧凿

凿出几千年星火

照亮待生的黑暗

我们引以为傲的荣耀

在它的宇宙观里,不屑一顾


我们喘着粗气

王座上的冕旒与尘埃里的脚印

它不会厚此薄彼

我们出生后的每一步轻松与沉重

都悉数关照

它无爱,而我们有

在有限爱的光芒里

创造无垠的想象。为文明的

火堆,永不停歇地填柴


除了攥紧的金币、褪色的王冠

拿什么与其对抗

它将索回赋予我们的力量

用永不凋零的幻花吸引我们

用疾病,衰老和死亡消耗我们

我们无所畏惧的理想和智慧

依然无法解开它布下的结

我们坚强的落败

它用一小块土,压扁

人类的硬骨头

同时,也立起了一块碑

刻满挣扎的铭文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