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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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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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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帝王小辑(组诗)

秦王政


图穷之际,匕首擦过袖口

寒光闪得目光疼痛

先有药袋凌空──

寡人拔剑,断其一腿

斩断太子丹最后的阴谋


寡人一生,遭三次利刃向喉

皆如影过墙

大业未定,天不欺我

放纵只手遮天的执念


相国功高

扶三代落魄王孙入秦地

他为山岳我为天梯,无他即无我

但长臂握我权柄

功高至极便是挡道巨石


母后袖中风乱,吹胀虚妄的皮囊

以为寡人不知,实则含而不露

待露时:麻袋摔弟,假父裂作宫墙碎影

皇权如蛊,蛊虫噬心

龙铃响起之时,寡人血脉偾张


赵地风霜磨寡人刃锋

入秦后,将史书刻进骨头

十三少年坐龙椅,奈何大权旁落

亲政后剑挑权奸

六国烽火,熔铸寡人甲胄金鳞


法理之焰,烘焙寡人寒心

长城万里,阿房宫独对星辰

史书封朕千古一帝

而基业,不过是时间催生的昙花、

青铜器皿上的铭文

朕求长生,求霸业永固,皆不得道



大风歌·草根与祭坛


那场旷世大风

卷来皇位,卷走鸿门的杯盏

云不再是那片云

猛士也不再是那批猛士

故乡,依旧是那个故乡


身着的布衣,宛如守着

四处漏风的茅舍

黄粱梦中未曾窥见皇梁

有朝一日,被拔起的草根

位列史书的卷首


字不识几粒,剑不会几式

晚成之器,倒插在大秦帝国的祭坛上

像老天跟人间的玩笑

解开风的布袋

对着他


风起时,草叶如旗

风落处,功臣仆地

权力像柄双面镜,令四眸对视

让两颗心隔着一座山

未央宫的帷幔,沙沙作响

而飞扬的云,自西向东

挑高了故乡的屋檐



尊严·汉武大帝


青史未展,隔千秋风尘

一卷传记,方触到你的脉

原来民族的脊梁

从不在他人的弓影里


当漠北妖铃响起

宫内胭脂色凋敝在苦寒之地

辽远深处扑来的铁蹄

从子民的背上踏过

你将流失的钙注满骨骼

岁月也跟着硬起来


骆驼载着丝绸,和丝绸般的斜阳

向西,向西域以西,向版图以西

一个帝国握手更多帝国

《史记》的黄页又添一笔浓墨


轮台诏,照亮飞轮般的心

自己的罪搬到台面

皇权的罪录入史书

一生回望如烟

渐渐散去


你是,只画一幅长卷的画师

当眼睛花了

整个江山

早已被涂成亮色



曹操


斩断一只回春妙手

也折了,天下一截春色


负了一众待救的黎民

铜雀台上月光如丝

勒紧自己的脖颈


半生权柄,半世风尘

墨痕溅落碣石,眉间疑云翻卷成墨


胳膊,揽着末世余温

乱世肩扛

凉刃淬火,满腔天地藏不住孤征


江风骤起时

周郎的箭携火而来

烧沸一江寒水


酒还能当歌

樽碎,狼烟呛喉

终是

沧海月,照彻九州未竟山河



太宗自述


玄武门上方日如血球

天纤尘不染

我的箭矢,命中太子的太阳

他和齐王都落了,我才得以升起

我早早买通那位太子旧部

打开了死亡之门

否则,落山的必是我


皇位,是山海经里嗜血怪兽

它盯的是血,不在意谁的长相

和泥的高祖,让兄弟三人溅满泥巴

不是他的错,却成了我的厚黑史


我只斩草,不除根

厚葬了兄弟,厚待了他们的后代

那些起义军的降将,我也不杀,委以重任

他们成了我的幕僚


隋炀帝,是神为我定制的铜镜

我看清了身体里的船和水

政令犹如水中鱼,跃满船舱

却不知百年后一场浩劫

像打草的镰

把生民割倒三分之二


那些功臣,我把他们请进凌烟阁

那些拽我胡须的,我把他们当作诤友

有时,我也窝火

但帝王之术也讲方圆

即便太阳,最终也会落于西山



武则天


无字碑,像蒙了布的镜片

它照不见你,却照得见日月空明

她清楚万物皆空、皆妄

知道叶落归根


从空门再回红尘

后宫三连跳,从五品擢至绝品

内斗临渊时

仍能以泪,浇灭一团烈火

当亲眷亦成劲敌,大明宫

成了角逐场

她化作一头护食的母狮


从襄政到临朝,再到独断

她深谙纵横捭阖之术

容颜作通行证,才情绕成藤蔓

权谋铸成令牌

心底淌着挡路者的血


男宠不过是

晚岁的衬影,像把玩的骰子

可触她的体温,落地即弃

请君入的那口瓮

终也扣在酷吏的头上


谜一般的碑

藏着王侯将相的白骨──

史上唯一女帝

造字开疆,独步千古

八十二岁时把自己造的字

交予儿子,自己钻进了谜底




硬气·朱元璋


天下皆知他

背景薄得像干瘪的肚皮

拄着打狗棒,捧着一个掉碴的碗


木鱼声捅破寺庙的窗户纸

那声音翻过山脊,化作西北风

呼呼作响,刮飞了蒙古铁骑


应天府的汉风,在他眼中

续接他认为断了百年的文明根脉

离家已久的疆土,终于插上了皇旗


皇后衣服尚落补丁

而贪官华服镶金。他们亦如韮菜

割尽又生


人皮充草抽筋灭族,功过不相抵

奈何,前赴后继,顿感迷惑

杀一人又生十人


他望向朝堂,官帽稀落如秋后的田

而田里的百姓,却密得喘不过气


锦衣卫像他的金钟罩,罩着他颤栗的心

他站在应天城头,腰杆挺直

像当年拄着的那根打狗棒



十全·乾隆


清风犯了罪,风头纷纷落地

像一个个文字,被押赴书卷的法场

七阁藏书,每卷都沾着被删改的墨

那墨,是另一部书的骨灰


越是往画上加盖玺印

越是觉得自己,像一张被盖满作废的宣纸

他把父亲的鞭子,缠上丝绸,抽打时

只有骨头知道疼


禅位大典的钟声,他听着像自己的丧钟

船已造好,他只需坐在船头

假装海面没有冰山


江南烟雨笼罩的河道戳满窟窿

运河边的纤夫,纤绳勒进失血的骨缝

恭王府库贯朽,铜钱上的虫子胀成僵尸

他看成是一盆金光灿灿的盆栽


三希堂里他写下“十全老人”的号

墨迹未干

白莲教的烽火已在远处燃起


英使的船队停在海平线

他命人转动机巧的自鸣钟

钟声响了,西洋的齿轮

咬合的,是另一个时代的时间


盖完最后一枚印,乾清宫的柱子,蛀空了

只是还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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