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骨（组诗）

筑城卒

麻绳穿过骨头

史书不认识我的名字

长城站起来时

我躺下去

孟姜女哭倒的那段

我重新加固

泥土把我咽下去

像咽一口干粮

采桑女

天晴着

我的胃里掺着半碗沙子

陌上桑

比我高半头

太守的马停在路口

我低头

把一筐春天

拎回茅屋

淘金户

我尝试用身体的豁口

藏几粒金

而每个豁口都填满催税的令

一斗沙换三合米

淘了三十年

淘出一双

再也伸不直的手

窑工

我想说，这是窑子

身体和手艺全卖

瓷器的底款，是某人的姓

出窑那天，窑塌了

碎瓷片拼不出

半个名字

漕卒

走了三千里

背上痂拼成运河地图

官仓米发霉时

我嚼着自己影子

饿死那天

船正过闸

织工

机杼咣当了一夜

丝线把手指，缠成茧

锦缎穿在别人身上

我自己的布衣

一个洞接一个洞

它深得

看不到尽头

抬棺人

史书是棵歪脖树

上面吊着王侯

我不配做树上任意一片叶

得了瘟疫的史书

未载一口薄棺

从东头抬到西头

最后一趟

我把自己

也抬进了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