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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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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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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河短诗十首

清明


一些陈旧悼词

从清明的字典里跳出来

像蝌蚪躲在荷叶荫里

轻唤尘寰。每一声,都让水面起皱


不问阴晴——

针尖般的雨自顾自落下,黄纸燎出青烟

将阶前草灼成灰烬的语法


栅栏外,树替故人留守人间

枝条上挂满了退回来的信封


我伸手去拆,里面只有

去年的雨、一管空掉的喉咙

和正在融化的邮戳


——天愈发暗了

那些从字典里逃出来的蝌蚪

游进了我的眼眶,再也不肯出来



梦的锁生锈了


母亲,我的梦锁着

钥匙丢了,你未嗔半分


我疑惑,在你心里

能否像背你爬医院楼梯时

嘱托得那么沉


棺材,我蹲着刷三遍

比柿子更红

漆干了,他们眼窝红了

我还白着


母亲,你背上种满庄稼

土豆花又要开了

盲了以后,它们仍开得安静

像你从未说出的那句“没事”

我的梦再绕不进垄沟

那些花,败了,败成你坟头

第一场霜



对楼窗


它横在

我与天之间

像一本翻到封底的账本


楼梯间的窗裂一道缝

男子在玻璃后吐烟

烟不散,在缝里憋气


楼上那扇敞开

绿衣女抖完一块布

盖住鸟笼——笼子是空的


空笼旁,南北窗透亮

短发女揉面,头发飘起来


她下方那扇拉着纱帘

窗外风在打转,窗内风被收紧

像有人在呼吸,却不喘气


我的窗,一个相框

框住对楼,也框住我自己——

一尊石像

额头有裂纹,眼里

住着所有没关灯的夜晚



纱窗


薄如一层谎话

却藏着金属的骨骼


透得过星月、人语、尘埃

隔得住蚊蝇——

却隔不住

隔不住那年的大雪

一片一片,落进客厅


它把内外两重光

一遍一遍过筛

四季从网眼里漏过去

剩下的一半,挂在窗框上

像一张用旧了的肺叶

轻轻一碰

就会咳出整个下午的灰



锡纸


烧烤店一隅,辫子女孩往袋里装外卖

那层锡纸,明晃晃

像刚从羊的视网膜上剥下来


不知来自哪只羊

或许昨天还在草地上

咀嚼春光,咀嚼自己的影子

咀嚼一根

即将成为签子的树枝


锡纸裹住肉

像黑夜裹住即将熄灭的窗

那些嘴嚼出的不是滋味

是刀子割肉的沙沙声

是草在齿间

最后一次喊绿



二哥


他的岁数,像一根不断拉长的绳子

把老婆孩子一并叠进骨相


每年清明,他骑着摩托车奔赴四座山头

山头的草,用手薅,也挥镰刀

烟轻飘飘的,像他熬不尽的命


壮年抬木头的劲头压弯肩杠

二嫂掉河后,他开始喜欢女人

像枯枝上忽然冒出的叶芽


古稀之年,他打开浴池的炉门

仿佛照见儿子滚下山的卡车

撕碎了午夜

而他站在火光里,把自己烧成一块

无人认领的煤



刀光


被某块粗糙之石

磨薄,开刃

薄到可以看见石头里的睡眠

看见磨刀人指甲缝里的黑


它落于骨头

劈出一道电弧

不为砍断,只为缝合

那道裂开的伤口

给那个叫不出苦的人

一个闭嘴的理由


刀光熄灭时

刃上站着一滴

血色黄昏



掩埋


我在楼群抽屉般的房间

煮茗,听曲,与文字作伴


同行的幸运者,猝然遁地

天地间身影成弓

终是,名字皲裂如漆


夜渐沉。楼下有人敲击铁皮

一声,两声,像在钉一口箱子

铁皮凹下去的地方,积着去年的雨水


掘开的壕沟

刚好够掩埋自己的深度

我试了试,底下──

一个常喊肚子疼的人



莫愁湖


湖水把时间坐穿

投湖者的名字都沉了

愁,靠着岸边坐下


一块空心石,钢筋替它长骨头

锤子落下就会碎


祝福语响起。每一声东海、南山

石头旁便多一粒磷火


湖水荡开。波光自己就散了

散成岸边的渔火


湖面辽阔

那些殉道者,化作湖底的石子

偶尔浮出水面

看一眼月亮



手推车


一只轮子从《易经》滚出

碾黑夜成白昼

另一只粘着花瓣

替春天做了主


卧床三月的妇人拆了石膏

推着早市的影子

丈夫推着自己

轮子每转一圈,他就薄一毫


公公坐在两轮间吸烟

保安服的褶皱是遗嘱

年龄超载。他把余生对折

折进轮胎的裂纹


轮子转了十几年

粘花瓣的那只

把一个个日子卷成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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